《《余魂寄人心》》云舒晤乐

3、【晚风与虚影】 宋耀定居老

　　夕阳彻底沉进山的背后，橘红霞光一点点褪成浅紫，而后化为沉沉的灰蓝。夜幕缓缓笼罩整座老宅，远处小镇零星亮起万家灯火，点点微光隔着层叠树影遥遥映过来。

　　宋耀坐在院子的石阶上，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肉包子。温热的肉香慢慢冷却，晚风掠过院墙，藤蔓枝叶沙沙作响。廊下花瓶里的茉莉花，在夜色里散发出愈发清润的香气，冲淡老宅经年累积的潮湿腐朽气息。

　　沈叙就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。

　　夜色之下，他半透明的身形更加明显，月光可以直接穿过他的肩头，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浅淡朦胧的虚影。平日里独守空宅时那副与世隔绝的淡漠已经消散大半，漆黑的眼眸落在宋耀身上，盛满安静绵长的温柔，仿佛沉寂千百年的深潭，终于接住了一缕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
　　宋耀嚼完嘴里的包子，把揉皱的纸袋收拢，放进角落的垃圾袋。他侧过头望向沈叙，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。

　　就在昨天，他还困在巨大的失落之中。父母决然放手，母校关停，被迫远离熟悉的城市，孤身被扔到一处全然陌生的旧宅。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，往后漫长岁月，只有自己一个人，在陌生县城读书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熬过朝朝暮暮。

　　谁也未曾料到，命运会在这座尘封老宅，送给他一只唯有他可以看见的孤魂。

　　“说真的，到现在我都还有点懵。”宋耀手肘撑在膝盖，下巴轻轻搁在小臂上，目光直直落在沈叙脸上，“长这么大，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鬼魂之说。可偏偏，只有我能看见你。”

　　晚风卷过院落，沈叙的身形随着气流泛起一丝极淡的虚化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消融在夜色之中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浅，带着历经漫长岁月的空茫。

　　“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。”

　　他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回溯一段遥远模糊的旧梦。老宅几经易主，无数人来来往往，有人在此安家度日，有人短暂借住几日便匆匆离去。无数双脚踩过这天井的青石板，无数双眼睛扫过堂屋的每一处角落。但是没有任何人，能够看见伫立在此的他。他如同一道不存在的影子，旁观人间悲欢离合，却永远触碰不到半分俗世温度。

　　“无数人走进这栋房子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我。”沈叙长长的睫毛垂落，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孤寂，“你，是第一个。”

　　宋耀听着这句话，心口微微发酸。他亲身尝过被人忽视、被至亲舍弃的滋味，所以格外能够体会，被困一方宅院，岁岁年年无人回应的孤独。

　　“那你的活动范围有限制是吗？”宋耀抬眼问道，“今天我们去镇上，已经是你能走到最远的地方了吗？”

　　“再往外走，我的力量就会持续损耗。”沈叙转头望向小镇灯火闪烁的方向，夜色把他的轮廓衬得愈发清薄，“超出界限太远，我会不断变得透明，最后陷入沉睡。要等很久，才能重新苏醒过来。”

　　宋耀闻言，下意识看向墙边那辆崭新的蓝白双人自行车。买的时候满心欢喜，想着以后可以骑着车，带着沈叙四处兜风，看山野风光。可如今才知晓，这份自由，对沈叙而言是一种奢望。

　　“那以后，我就在边界附近骑，绝不带你走太远。”宋耀认真说道，“能看多远，我们就看多远。”

　　沈叙抬眸看向少年，眼底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很轻，转瞬即逝，却足以让周遭清冷的夜色柔和几分。

　　夜色渐深，蚊虫开始在院子里嗡嗡飞舞。宋耀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。奔波一整天，身体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。

　　“我该收拾卧房了。”宋耀说道。

　　他回到堂屋，把行李箱拖进靠内侧的一间卧房。这间卧房陈设简单，一张老旧木床，靠窗一张书桌，墙角立着老式木衣柜。墙面有些斑驳，但是已经打扫干净。

　　宋耀把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，归置进衣柜；课本习题整齐码在书桌之上。那张褶皱的竞赛奖状，依旧妥帖夹在语文课本扉页。

　　沈叙跟在他身后，静静站在房门边，不插手，不打扰，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。千百年的孤寂时光里，这座房子无数次迎来新的住户，可从来没有哪一个，能够像宋耀这样，把他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，同他说话，同他分享烟火日常。

　　宋耀一边整理，一边随口闲聊。

　　“阿叙，这间房间以前是谁住的？”
　　“忘了”
　　“这座宅子到底存在多少年了？”
　　“一百多年吧”
　　“冬天的时候这里会不会特别冷？”
　　“还行”

　　沈叙会拣自己尚且记得清楚的事情作答，那些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往事，便只是轻轻摇头。太多人和事，早已消散在漫长时光洪流之中，再也拼凑不完整。

　　收拾妥当，宋耀按下墙上开关，老旧灯泡晃了两下，散发出昏黄暖融融的光晕。屋内一下子被温柔的光亮包裹。

　　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，夏夜的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草木与茉莉花混合的淡淡香气。抬头能够看见漫天繁星，点点碎钻铺满墨蓝色的夜空。在大城市很难见到这样澄澈完整的星空。

　　宋耀靠在窗框边，望着漫天星辰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　　父母的抛弃、学校关停、被迫转学的委屈依旧沉在心底，并没有彻底消失。只是沈叙的出现，给灰暗的生活撕开一道小小的缺口，漏进来一点微光。

　　可白天街上路人异样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。旁人看不见沈叙，在外人眼里，他就是一个自顾自对着空气讲话的怪人，房东也已经心生怀疑。宋耀隐隐明白，这份独属于他的陪伴，注定不能展露在世人面前，往后，或许还会因此生出无数麻烦。

　　“阿叙。”宋耀轻声开口。

　　“我在。”沈叙就站在他身侧，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肩头。

　　“我中意你”
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沈叙淡淡一笑。眼里都是宋耀。

　　夜深，山野的虫鸣此起彼伏，声声不绝。

　　宋耀关上窗户，简单洗漱过后躺上床。床板带着旧木头微凉的触感。房间里面只剩下一盏小小的夜灯，昏昏暗暗。

　　沈叙没有离开，就静立在屋子角落，化作一道安静的虚影，默默守着刚刚入睡的少年。

　　少年漂泊的异乡夜晚，一人一魂，就此相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