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香辞》焚书兰香

7、减少我的愧疚感 石桥一

　　石桥一别，高吟悦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人流之中，颜圻煊依旧立在桥头，久久未动。

　　方才交谈短暂，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侍女春禾手中提着的布囊，囊口露出半张古籍残页，纸页角落印着一枚小巧的墨色篆印——“观云”。

　　观云书局。

　　京中少有人知晓，这间藏品颇丰、专营孤本古籍的书局，便是他名下私产之一。除却贴身侍从与暗卫，外界无人将观云书局与勤王府四郎联系在一起。他平日甚少出面，一应事务皆交由心腹掌柜打理，只为搜罗天下典籍，闲时翻阅。

　　“方才高姑娘前往城西，应是去往观云书局。”颜圻煊缓缓收回视线，低声吩咐身侧侍从，“你即刻前往书局，寻掌柜问清楚，高姑娘今日想要寻访何种典籍，细细问明，不得声张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侍从领命，迅速转身离去。

　　颜圻煊沿着长街缓步前行，心底思绪翻涌。

　　石桥偶遇，他瞧得出高吟悦处处谨慎，刻意与他保持距离。满城流言汹汹，她不得不步步小心。他若贸然派人登门馈赠，消息一旦泄露，又会掀起新一轮风浪，令她遭受更多责难。

　　若是借观云书局之名，便不会引人疑心。

　　不多时，侍从折返回来，躬身禀报：“公子，问清楚了。高姑娘今日前去书局，四处寻访记载古法制香的古籍，寻常刊印本她已然看过，想要寻前朝流传下来的手抄孤卷，可惜书局现存书目之中并无全套。”

　　制香古籍。

　　颜圻煊微微一怔，随即记起初见之时，萦绕在高吟悦身上那一缕清泠淡雅的草木香气，想来便是她自行调香。

　　“知晓了。”他轻声吩咐，“传我命令，联络名下其余几处隐秘书坊，尽数搜寻记载古法和香、制香的旧卷、手抄本。不论拓本、残稿，但凡与此相关，尽数收拢。”

　　“切记严守消息，对外只说是书局收集藏书，任何人不得泄露是我授意。寻齐之后，交由观云书局掌柜，寻合适时机，以书局‘寻获顾客所需典籍’为由，派人送往静筠院。”

　　侍从心领神会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
　　接连数日，几处书局分头搜寻。散落在京中旧书铺、世家藏书阁的制香古籍残本、前朝手抄卷陆续汇集到观云书局。有完整的《香乘节录》，亦有不少失传的和香配方残稿，厚厚一摞，妥善安置在木匣之中。

　　掌柜亲自挑选妥当，寻了一名行事稳妥、面生的伙计，带着木匣去往高府。

　　静筠院内，高吟悦正坐在廊下分拣晒干的香材。

　　门仆进来通报，说城西观云书局派人到访。

　　她微微诧异，略一思索便想起那日长街去往书局寻访古香典籍一事，当即让人将伙计带进院内。

　　伙计躬身行礼，将雕花木匣捧上前：“高姑娘，前几日您到访观云书局，询问古法制香古籍。我们掌柜四处寻访，总算搜罗到一批相关旧卷，特意送来。若是姑娘需要，尽可翻阅。”

　　高吟悦掀开匣盖。

　　一卷卷泛黄古籍整齐摆放，不少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手抄孤本，甚至包含她多方打听都未曾寻到的前朝和香手记。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，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封皮。

　　“劳烦你们费心了。不知这些典籍，如何结算？”

　　伙计笑着回话：“掌柜有言，姑娘喜爱古籍，亦是书局知己。这批书卷暂且赠予姑娘研读，日后若是书局需要整理香学典籍，或许还要叨扰姑娘请教，不必支付银钱。”

　　话说得周全自然，全然是书局喜好藏书之人的待客姿态，寻不出半分破绽。

　　高吟悦虽心中隐隐觉得太过凑巧，却也看不出别的端倪。观云书局素来热衷于搜罗古籍、结交喜书之人，这般行事倒也符合坊间对书局的印象。

　　她不便一味推辞，浅声道谢：“既然如此，烦请代为多谢贵掌柜。典籍我会妥善保管，若是有需要我之处，尽可派人来说。”

　　送走伙计，春禾望着木匣里珍贵的古籍，满心欢喜：“小姐，太好了！您找寻许久的制香书卷，这下全都有了！观云书局也太过仗义。”

　　高吟悦坐在案前，慢慢翻开一卷手抄香谱，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淡淡的疑虑。

　　京中寻访这些孤本极为艰难，她多方打探数月一无所获。不过一趟书局之行，对方竟在短短数日搜集齐全，无偿送来。

　　世间果真有这般恰巧的好事？

　　她反复回想那日长街偶遇，心头微微一动，却很快压下念头。

　　应当只是自己多想。观云书局藏本丰厚，或许恰好有渠道寻得。

　　她不愿无端联想，徒增无谓心思。遂将杂念收起，专心翻阅手中香卷，打算闲暇之时，依照古法重新调和香品。

　　而此刻，勤王府内。

　　侍从向颜圻煊回禀，典籍已经顺利送入静筠院。

　　颜圻煊立于窗前，听闻事情顺利落定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意，随即又有些愧疚。

　　只能寻这样隐秘迂回的方式，稍稍弥补那日因他而起的风波，赠予她所求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