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香辞》焚书兰香

8、第 8 章 暮色落

　　暮色落进勤王府，廊下的灯笼次第点起，暖光漫过青石地砖。

　　下人过来传话，说王爷颜邺请四郎去书房。

　　颜圻煊彼时正坐在窗下翻书，指尖还停留在兵书上。听见传唤，他稍稍敛了心神，把书卷合上，起身往书房走去。

　　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，颜邺一身常服，五官端正，透出一股正气，他正立在窗边，望着院中沉沉的树影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回过头来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

　　“父亲。”颜圻煊微微躬身行礼。
　　颜萧颜繁像他，而颜圻煊倒是像他母亲多一点。
　　颜邺抬了抬手，示意他不必多礼，走到案边坐下。案上摊着几份来自外面的密报，并非什么朝堂机要，反倒多是近日京中世家之间流传的闲话。

　　“苏府那一场宴，你替高府嫡女出头一事，满城都传开了。”颜邺语气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
　　颜圻煊垂着眼。

　　“外面沸沸扬扬，多少姑娘家遇上这般流言，要么哭哭啼啼乱了方寸，要么急着四处辩驳，反倒越描越黑。”颜邺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“可这个高吟悦，倒是难得。任凭闲话漫天，她闭门守礼，不争辩、不张扬，只守着自己的本心，当真是沉得住气。”

　　他抬眼看向自己这个素来闲散淡泊的儿子。

　　“是个好姑娘。家世虽不算显赫，但心性风骨，远胜许多高门闺秀。”

　　屋内静了片刻，烛火噼啪轻响。

　　颜邺看着儿子眼底藏不住的那份在意，缓缓开口：“你心中对她有情，为父自是知晓。若你心意已定，便寻个合适日子，备上礼物，亲自上门一趟，向高府试探定亲一事。”

　　这话落下，颜圻煊猛地抬眸，眸中掠过一丝意外。

　　他原以为父亲多半会顾虑流言，劝他三思，未曾想父亲竟会说出这番话。

　　“父亲，您……”

　　“颜家的儿郎，不必被旁人的闲言碎语捆住手脚。”颜邺淡淡道，“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人，心性品行过得去，为父便不拦你。只是你要想清楚，一旦提了亲，往后，高吟悦便是要同你绑在一处，京中这些风言风语，往后多半也会落到她身上。你能不能护得住她，你要想明白。”

　　颜圻煊站在烛火之下，心口一阵阵发烫。

　　高吟悦相貌、性格、言行无不吸引着颜圻煊，他想同她有更深的了解。

　　许久，他缓缓颔首，声音沉稳笃定：

　　“儿子明白。若真能求娶她，我自会护她周全。”
　　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，夜色已经更深。

　　廊灯一盏盏绵延向远处，晚风卷着庭中桂树的淡香吹过来，颜圻煊脚步放得很慢，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落。

　　父亲的那番话，还沉沉压在心上。

　　提亲，是他之前想解决此事的办法，更是他心底藏的念想，今日由颜邺亲口说出来，本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，可他半分雀跃也生不出来，反倒满心踌躇。

　　他倚在回廊的朱红立柱上，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。

　　他的确想娶高吟悦。自苏府宴席一见，那道沉静的身影就总在他心头盘旋。他欣赏她的风骨，怜惜她在高府的处境，也盼着有朝一日，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前，为她挡住世间所有的苛责与流言。

　　可越是在意，便越是不敢轻率。

　　如今京里流言尚未散去，满世都在传颜家四郎对高府嫡女另眼相看。若是他就这般带着礼物，浩浩荡荡登门求亲，于颜家而言，不过是一桩世家婚事，可落在高吟悦身上，又是另一重风波。

　　世人又会说，是她早先故意勾引颜四郎，靠着流言逼得颜家上门。那些本来就苛待她的高府之人，说不定还要借机拿捏，将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手里。就连高吟悦会不会觉得，他是仗着颜家权势，强行将一段姻缘推到她面前。

　　她那样性子清傲的人，怎么会愿意在满城闲话还未平息的时候，仓促接受这门亲事。

　　若是办得不妥，反倒是给她套上一层枷锁。

　　夜风撩动他的衣摆，他望着远处沉沉的院落，眼底的热切慢慢沉下去，化作一层顾虑。

　　“公子。”跟随他的暗卫悄无声息自阴影里现身，低声询问，“可要着手预备提亲的礼器？”

　　颜圻煊缓缓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　　“暂且不必。”

　　“王爷方才明明应允……”

　　“父亲是允了我的心意，却没有叫我鲁莽行事。”颜圻煊淡淡开口，“如今风头正盛，贸然上门，于她不是福，是祸。”

　　他想娶她，要的是她心甘情愿，而不是被满城流言裹挟，被颜家的声势推着应允这门婚事。

　　他宁可多等一等，等这阵喧嚣稍稍淡下去，也不愿因为自己的渴求，再叫高吟悦承受旁人指指点点。

　　“先继续留意高府的动静，不必惊动任何人。”颜圻煊吩咐，“我要知道现下她在高家过得如何。”

　　暗卫躬身领命，转瞬隐入夜色。

　　庭院只剩摇曳灯火，颜圻煊立在廊下，心底的那份欢喜与顾虑交织缠绕。
　　婚事他势在必得，但他要慢慢来，先护得住她，再谈嫁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