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香辞》焚书兰香

6、欲说还休 时序渐

　　时序渐入深秋，连日微风带着凉意。

　　京中流言并未随着时日淡去，反倒几经辗转，生出更多暧昧说辞。高吟悦依旧守着本心，闭门多半待在静筠院内，若非必要极少外出。
　　只是府中采买、采办之事侍女常有不便，这日午后，她便带着春禾一同出门，前往城西书局选购古籍。

　　长街熙攘，车马往来，两侧商铺林立。
　　高吟悦一身素雅浅灰衣裙，垂着轻纱帷帽，尽量避开人群，不欲引人注目。

　　她原以为这般低调出行，不会遇上熟人，却不曾想，行至一处石桥之下，迎面恰好遇上一行人缓步而来。

　　为首那人一身墨蓝杭罗直身，没有束厚重的玉束带，腰间只系了一条玄色软丝绦，什么玉佩都不曾悬挂，仅别了一把素骨折扇，身姿挺拔清隽，正是颜圻煊。

　　他身边跟着两名随行侍从，本是前往城中书局，远远望见石桥对面那道纤细身影，目光微微一顿，脚步下意识停住。

　　四目遥遥相接。

　　短短一瞬，周遭喧嚣仿佛淡去几分。

　　春禾心中一紧，下意识往高吟悦身侧靠了靠。如今满城流言沸沸扬扬，二人这般不期而遇，若是落入旁人眼中，免不了又要滋生新一轮闲话。

　　高吟悦心头亦是轻轻一动。

　　苏府菊园一别，她时常会想起那日他挺身而出的模样，心中感念他当日仗义。可眼下处境尴尬，漫天捕风捉影的议论缠绕二人，这场偶遇，实在算不上恰逢其时。

　　短暂迟疑过后，高吟悦依着礼教规矩，微微侧身，敛衽一礼，声音清淡有礼：“颜公子。”

　　颜圻煊缓步上前，从容回礼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神色温和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。

　　“高娘子。”

　　他斟酌片刻，率先开口，语气低沉诚恳：“苏府当日之事，是我思虑不周。一时出言维护，反倒引来满城流言，无端令姑娘承受诸多非议与内宅刁难，圻煊心中十分过意不去。”

　　这件事始终横在颜圻煊心头。他本想等一个好的时机去解决此事，可这流言蜚语如流水般止不住。

　　高吟悦轻轻抬眸，眼帘之下神色平静淡然，不见半分怨怼。

　　“公子不必如此。”她声线轻柔，条理清晰，“那日菊园之中，若不是公子出言阻拦，我难免当众受辱。这份相助之恩，吟悦铭记在心。”

　　“至于外界流言，世人惯爱以私心揣测旁人，滋生诸多□□臆想。只是空穴之风，无根无据。我始终相信清者自清，不曾为此耿耿于怀。”

　　她嘴上说得从容，可颜圻煊如何不知其中苦楚。所谓清者自清四个字，说来简单，想要独自扛下铺天盖地的猜忌与身边人的刁难，何其艰难。

　　颜圻煊望着她沉静温软，却又带着一身孤韧的模样，心底那份情愫愈发清晰。
　　旁人传言属实，他的确心悦于她，只是这份心意，岂能轻易宣之于口，他不确定高娘子是何想法。

　　“姑娘心胸令人敬佩。”颜圻煊放缓语调，语气多了几分郑重，“只是流言伤人，高府之内你处境艰难，若是往后遇上难以应付的困局，不必一味独自硬撑。”

　　话语留有分寸，没有直白许诺相助，却暗含体恤。

　　高吟悦听懂了他言外之意，微微颔首：“多谢公子体恤。我自有分寸，不会莽撞行事。”

　　二人不过寥寥数语，街上已有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，还有几名世家仆役停下脚步，悄悄打量，低声窃窃私语。

　　春禾焦急地轻扯高吟悦的衣袖，示意不宜久留。

　　高吟悦察觉周遭视线，心知不便继续交谈。

　　“此处人多眼杂，恐再生闲话，吟悦不便久留，先行告辞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再度浅浅一礼，没有过多停留，转身带着春禾稳步离开。浅淡的身影慢慢汇入人流，渐渐远去。

　　颜圻煊伫立桥头，静静目送她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移步。

　　侍从低声上前：“公子，我们还要前往书局。”

　　他缓缓收回目光，眼底掠过一丝沉郁。

　　偶遇一场，短短几句寒暄，他本想多宽慰她几分，却碍于汹涌流言，只能点到为止。

　　他看得出，高吟悦试图以“清者自清”隔绝外界纷扰，可深宅倾轧、世人偏见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坦荡就手下留情。

　　另一边，归途之上。

　　春禾依旧满心后怕：“小姐，方才实在惊险，好在交谈时间不长。若是被二小姐、三小姐那边的人看见，回去又要大肆发难！”

　　高吟悦缓步走着，心绪纷乱。

　　她不怪颜圻煊，也依旧感念他当日出手相助。可方才相见，听见他直言愧疚，她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她清楚，二人交集寥寥，不过萍水相逢。所有龌龊猜想，皆是世人凭空杜撰。

　　她强行压下纷乱思绪，轻声告诫自己。

　　不可多想，不可妄念。
　　云泥之别，流言缠身，保持距离，守好本心，方是自保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