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香辞》焚书兰香

5、清者自清 苏府菊

　　苏府菊宴掀起的流言，顺着往来车马、仆妇闲谈，终究还是一点点渗入高墙重重的高府。

　　最先听闻风声的是静筠院的侍女春禾。她外出采买时，听见街边妇人、世家仆役交头接耳，那些捕风捉影、暧昧不堪的议论，字字围绕自家小姐与勤王府颜四郎。
　　春禾听得心头发紧，匆匆赶回院内，犹豫许久，才小心翼翼将听闻的闲话禀报给高吟悦。

　　屋内窗明几净，高吟悦正临窗静坐，指尖握着一支狼毫，静静临摹字帖。

　　听完侍女低声转述的种种流言，什么她刻意故作可怜引诱权贵，什么二人暗通款曲、借宴席制造相遇契机，种种揣测龌龊不堪。

　　春禾紧张地望着自家小姐：“小姐，外面这些话实在难听……要不要设法澄清一二？任由传言扩散，往后外人看待您，只会戴着有色眼镜。”

　　笔尖微微一顿，墨点落在宣纸之上，晕开一小团黑斑。

　　高吟悦缓缓放下毛笔，取过素帕擦拭指尖，神色平静，不见惊慌，亦无恼怒。

　　“不必。”

　　她声音清淡平和，目光望向院外摇曳的竹枝，“旁人滋生这般□□揣测，不过是眼界狭隘，习惯以私心度量他人。”

　　“那日菊园冲突在先，颜公子秉公出言在后。一场君子仗义之举，硬生生被扭曲成男女私情，可人心偏见，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扭转？”

　　春禾急道：“可这些流言太过伤人！”

　　“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”高吟悦轻轻轻叹，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，“我若四处奔走辩解，旁人反倒认定是欲盖弥彰，滋生更多闲话。我问心无愧，未曾有过半分攀附算计之心，何必被旁人荒唐的想法裹挟，自寻烦扰。”

　　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颜圻煊那日出手，是看不惯同辈相欺，是君子恪守公允。二人仅有一面之缘，不过萍水相逢。世人偏要往暧昧私情上联想，是世人的执念，并非事实。

　　只是她心中隐隐忧虑。

　　高皖滢与高褚文本就对她心存怨怼，如今这般流言传入府中，二人必定借机发难。

　　担忧果然未曾落空。

　　午后日光西斜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高皖滢领着高褚文，带着侍女径直踏入静筠院，进门便带着一身戾气。

　　高皖滢环臂而立，冷笑出声：“姐姐倒是沉得住气，满城都传遍了你和颜四郎的闲话，你还能安心写字修身？”

　　高褚文站在一旁，小脸紧绷，语气尖锐：“外面人人都在议论你，说你想方设法吸引颜公子注意，想嫁入勤王府！我们出门赴约，处处受人暗中指点，这份难堪，都是你带来的。”

　　高吟悦缓缓起身，素色裙裾轻扫地面，脊背依旧挺直。

　　“外界流言虚妄不实，不必尽数当真。”

　　“虚妄？”高皖滢上前一步，咄咄逼人，“无风不起浪！倘若那日没有颜四郎当众护你，何来这些闲话？如今京中所有人都认定你有心攀附，难不成所有人都冤枉了你？”

　　“众人如何猜想，我无法阻拦。”高吟悦目光沉静，不卑不亢迎上二人视线，“只是我心中坦荡，不曾存有半分旁人臆想的龌龊心思。旁人乐意以□□念头揣测来往，那是他们的格局，我无法左右。”

　　“但事实便是事实，当日是你们二人当众寻衅在先，颜公子不过仗义劝解。莫要再将自己挑起的争端，反过来归咎于我身上。”

　　这番不软不硬的辩驳，堵得高皖滢一时语塞，怒火更盛。

　　“好一个心中坦荡！”高皖滢咬牙，“话都说得这般漂亮。只是我劝你收敛心思，勤王府门第尊崇，岂是轻易能够攀附？莫要最后落得一场空，还连累我们高家所有人蒙羞。”

　　高褚文跟着附和：“没错！你最好安分些，往后若是再有机会遇见颜公子，远远避开，免得继续惹人闲话！”

　　高吟悦淡淡摇头：“相逢相遇皆是机缘，我不会刻意回避，亦不会刻意靠近。行事但凭本心，合乎礼教分寸即可。”

　　见她丝毫没有退让认错的模样，高皖滢不愿再多耗费口舌，冷哼一声。

　　“既然你执迷不悟，我们多说无益。只是你记好，若是往后再有更多不堪流言传出，父亲那边，不会轻易作罢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拉起高褚文，转身愤愤离去。

　　喧闹消散，庭院再度归于安静。

　　春禾看着小姐孤单的身影，满心心疼：“小姐，二小姐三小姐这般蛮不讲理，流言又愈演愈烈，长此以往如何是好？”

　　高吟悦走到窗边，望着天边薄暮。

　　“深宅之内，嫉妒本就是常态。她们需要一个由头发泄不满，流言恰好成了最好的借口。”

　　她可以坦然告诉自己清者自清，可以无视外界荒唐的揣测。

　　可她无法否认，颜圻煊那次出手相助，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，掀起无尽风波。

　　他立于云端，流言伤不到他分毫。
　　所有猜忌、刁难、污名，最终都由困在高府的她独自承受。

　　她并无半分怨怪颜圻煊的意思，知晓对方本是好意。只是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无力。

　　君子公允一念，落于俗世泥沼，终究长出漫天蜚语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数条长街之外的勤王府。

　　暗卫躬身向颜圻煊回禀，将高府静筠院内方才发生的争执一五一十道出。

　　听完叙述，颜圻煊立在廊下，晚风掀起他素色衣摆。

　　知晓高吟悦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，守着一句清者自清，应付姐妹刁难。

　　他眸色沉沉，心底歉疚愈发浓重。

　　流言所言并非虚假，他确已对她动心。
　　可这份藏于心底的情意，如今却化作层层枷锁，牢牢困在她身上。

　　他想要庇护，却进退维谷。贸然插手，只会让流言更加猖獗，让她处境愈发艰难。

　　风波因他而起，他不能一直这般束手旁观。
　　只是想要寻到一个两全之策，还需耐心等候合适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