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香辞》焚书兰香

4、流言四起 苏府霜

　　苏府霜降菊宴散去两日，京中世家圈子里，悄无声息滋生出许多闲话。

　　世家往来圈子本就狭小，那日菊园之中发生的一幕，在场数十人亲眼目睹。勤王府颜四郎素来淡漠疏离，向来不掺和内宅纷争，那日却主动上前，开口护住了高家嫡女高吟悦，当众驳斥高皖滢、高褚文。

　　短短片刻插曲，经过众人添油加醋的转述，早已衍生出无数揣测。

　　城西一处临水茶轩，几名世家闺秀围坐一桌，茶烟袅袅，说话声压得低低的，目光时不时环顾四周，唯恐被旁人听去。

　　“你们还记得苏府宴上高家那位大姑娘吗？往日只觉她沉闷寡言，在高府没人撑腰，毫不起眼，如今看来，倒是深藏手段。”穿樱粉罗裙的女子轻摇团扇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，“颜四郎是什么人物？多少王公贵女想方设法谋求一面之缘，都难以如愿，偏偏愿意出面为她解围。若没有几分心思，怎会这般凑巧？”

　　邻座女子应声点头：“要说单单出于仗义，我实在难以相信。以往别家闺秀争执，四郎遇见皆是绕道而行，何曾停下脚步过问？想来二人私下早有往来，只是一直隐秘，不曾外露。”

　　“高家如今日渐势弱，高大人偏宠庶女，高吟悦孤身一人。若是能攀上勤王府，往后在京城自然站稳脚跟。这般盘算，倒也说得通。”

　　话语拐弯抹角，字字都在暗指高吟悦蓄意算计，故作可怜攀附权贵。

　　不远处的桌案旁，几名世家公子闲谈，论调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　　“听闻颜四郎当日，为高家嫡女当众斥责高家两位庶女。不过姐妹间口舌之争，何须如此郑重？”
　　“如今满城都在传，颜四郎倾心高吟悦，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。”
　　“只是行事未免太过张扬。尚无半分情谊传闻，便当众维护女子，难免引人遐想。四郎这般举动，怕是失了分寸。”

　　议论此起彼伏，褒贬参半。所有人兜兜转转，大都认定——颜圻煊对高吟悦心存爱慕。
　　可漫天流言之中，大半恶意，最终都落在孤立无援的高吟悦身上。

　　闲话没有界限，很快借着仆妇往来走动，传入勤王府。

　　暖堂之内，颜汐乐正同吴晛闲谈府中琐事，贴身侍女躬身走近，压低声音，将京中流传的种种传闻一五一十禀报上来。

　　听完之后，颜汐乐眉间微微蹙起。

　　“不过宴席上一句公道话，竟能被众人歪曲成这般模样。人人都在传言四郎倾心高家娘子，诸多难听揣测，全都指向高吟悦。”

　　吴晛放下手中茶盏，从容劝解：“京华世家最擅长捕风捉影。四郎身份特殊，一言一行都被旁人紧盯。他当众维护处境微妙的高吟悦，落在众人眼中，自然耐不住反复揣测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。

　　颜圻煊缓步走入暖堂，一身素色常服，神色平静。他一早便听闻坊间四起的议论，心中了然，安静落座。

　　颜汐乐抬眸看向他，语气带着忧心：“外头的流言，想来你也知晓。如今满城都传你中意高吟悦。先前我想着派人帮你探查她的底细，你执意阻拦，怕惊扰她。可如今只因你一次出手相助，漫天非议朝她涌去。流言伤人不见血，你可有想过这般局面？”

　　暖堂一时安静。

　　秋风从窗棂缝隙穿入，拂动案上书卷。

　　颜圻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瓷杯壁，抬眼望向颜汐乐，神色坦荡，没有半分躲闪，从容开口：

　　“众人传言我心悦高吟悦？”

　　顿了顿，他淡淡一笑，语气平静，却掷地有声：
　　“这本就是真的，又何须谣言一说？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颜汐乐微微一怔，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坦诚，毫无遮掩。就连一旁的吴晛，也稍稍抬眼，看向身侧的少年。

　　颜汐乐缓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你倒是坦荡。可你想过没有，你坦然承认心意，于你无碍，可风声传出去，所有压力都会扑在高吟悦身上。她困在高府，本就举步维艰。如今这些闲话，会让旁人如何看她，你可曾想过她的处境。”

　　“我清楚。”颜圻煊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歉疚，“那日菊园之中，我见她被二人步步紧逼，一时不忍，出言阻拦。那时只遵从本心，未曾思虑周全，反倒将她推入风波之中，是我的疏忽。”

　　“可我并不后悔动心。”他语调温和，态度却异常坚定，“初见时她身处窘境，依旧风骨不改，沉静自持。这般女子，令我心生倾慕，并非虚假。旁人的揣测，不过误打误撞戳中事实。”

　　颜汐乐轻叹一声：“你既已动心，可有想过高娘子是何心意？”

　　“我不知她是何心意。”颜圻煊缓缓道，“只是如今风波骤起，我唯一忧心的，是她要独自承受这些无端非议。”

　　“我身居勤王府，家世稳固，流言于我不过耳旁清风，伤不到根基。但高娘子不一样，无人为她遮风挡雨。眼下最忌讳贸然有所动作，若是传信或是寻机会相见，只会再度授人以柄，滋生更多污秽言语，继续拖累她。”

　　进退两难，大抵便是此刻。

　　颜汐乐望着弟弟眼底认真的模样，无奈摇了摇头：
　　“你向来有自己的思量。既然心意已定，我不多加阻拦。只是千万谨慎行事，切莫因为一腔心意，反倒持续伤害对方。静待合适时机，徐徐图之。”
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颜圻煊颔首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