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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 元宵雪月两相看 从前看你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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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初雪---
冬日的雪如鹅毛般簌簌落下,将风波楼裹成一片素白。绾珍窝在书房里,怀抱着南风的牌位,手边摊着一本《三变雅集》。这本书她其实看了很久,却一句话也读不进去,钦差明日便到恒安镇,不知能不能摘掉这个毒瘤。同样风波楼的这颗毒瘤她也没有把握。
她逼自己不去想,拿出九寰锁,在耳边摇晃起来,这个声音总有安神的力量,炭炉子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她将脚缩进毯子里,享受这难得的安宁。
不出几日便是凡间的年了。她素来喜欢过年——小时候在家,过年便能吃上许多糕点糖果,还能在后院疯玩一整天也不会挨骂。后来到了天虞峰修行,每到年关,师父便允她和师兄师姐们一同下山采买,那股子热闹劲儿,至今想起来仍觉欢喜。
这是她在风波楼的第一个年。灵枢院体恤,发下来一批灵珠作为年节奖赏。她盘算着分给大家,让每个人都沾沾喜气。
正出神间,余光瞥见院对面天字一号房的灯亮了。那间房因宽敞雅致、开窗便嗅得到后院腊梅香,向来定价颇高,三月来一直空着。她好奇地推开窗,只见一个身影投在紧闭的窗棂上,如山岳般沉稳。
再看隔壁天字二号房,竟也亮着灯火。两间房的灯光交相映照,将雪后的后院衬得格外透亮。
绾珍心中莫名一动,披上披风,轻手轻脚下了楼。
“无瑕,那两个天字房都住进客人了?”
柳无瑕正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,闻声抬眸,记了个数才搁下手中活计。
“今日下午入住的。”她翻开登记本,纤指一点,“两人结伴而来,瞧着财力雄厚,约莫是做生意的商贾。”
绾珍脸上浮起笑意:“那敢情好,让他们多住几日,让咱们风波楼好好挣一笔!”
“天字一号住的名叫孔宣,天字二号叫罗兴和。”
绾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谁?”
她一把将名册夺过来,那两个名字赫然入目——字迹沉稳有力,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。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两个化名,她再熟悉不过。
“怎么了?你认识?”柳无瑕察觉出她神色有异。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绾珍结结巴巴地应道,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雀跃,“他们……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?”
“没说。快过年了,大抵要住到年后吧。”
绾珍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,蔫蔫地应了一声。
她转身迎上了落星河。他还是挂着那三月暖阳般的笑容,真诚的样子打消了她心中的慌乱,却又让她想起自己那些狼狈万分的样子。
“落……罗员外。”分别太久了,绾珍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。
“掌柜现在生意兴隆,也不请老友喝杯茶吗?”
“罗员外,请。”百年不见,其实她也有很多想说的。
“无瑕,给我们上个泥炉,我与罗员外要畅谈一夜。”
---夜谈---
二楼包厢,正好可以望见风波楼外的街景。雪落瓦檐,整座恒安镇一片洁白静谧。
“看你现在的样子,我真为你感到开心。”
绾珍知道落星河说的不是客套话。在荣渺宫那些漫漫长夜里,他之于她,犹如一盏明灯。
“你呢?又去哪里玩了?”她给他斟上热茶,把泥炉上的橘子翻了个面。
“这百年间随尊主四处平叛,也未能有几次潇洒远行。”
绾珍声音温柔如窗外飘雪:“其实,我一直想感谢你。感谢那时,我在绝境中,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。”
“何谢之有?有个衷心的听众岂不是更难?”
他的眼神暗淡下来,有种失落夹杂其中。
“只是天雷劫让他失忆,之后——可能是想让他回忆起你的人太多了——他下令不许再提。呵呵,你成了荣渺宫的禁忌。”他吹了吹茶水,饮上一口,嘴边尽是苦涩,“遗忘那些感情后,他理所当然认为你只是个血器,而且,被利用得恰到好处。”
“南风与我说过了。”绾珍低下头,想装作若无其事,却又怕眼神出卖了她,“我还知道,他快和沈音音成亲了。”
“他对沈音音,”落星河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,“倒是没什么感情,只是为了拉拢幽冥族罢了。你也知道,幽冥族战斗力极强,对他来说是一把利器。”
绾珍苦笑一声,“他现在已与我毫无关联了。我只想守好我的风波楼,找出杀死南风的凶手,替她报仇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落星河喉头涌动,声音带着几分震颤。
“那日听到南风死讯,我以为又是她耍的什么小伎俩。直到,我看见……”他停下了。
绾珍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副被剥了皮的、小小狐狸的身躯。胃里传来强烈的痉挛,紧紧握住双拳。
“有什么线索吗?”
落星河摇摇头,“狐帝悬赏,荣渺宫也派人前去调查,只是都无任何音讯。”
“到底是什么人?能对南风那样的女子下得去手!”
“南风之死,给狐族带来极大震撼,全族如同失去了生机一般,死气沉沉。”落星河倒吸一口凉气,“甚至夜南山那不善言辞的,也为此酒后失态——南风那日出门是给他打了招呼的,他恨自己没阻止她,也恨自己最后只冷冷说了个‘嗯’字。”
绾珍默默听着。屋内安静至极,只能听见茶水煮沸的声音。
“你现在医术一定又精进了吧。”绾珍打破僵局,她害怕这样的安静。
“非也。”落星河郁郁道,“自从南风死后,我余下的时间都用来四处征战、寻觅凶手了。只是……凶手做事缜密,竟没有留下任何破绽。”
“若你有什么线索,请一定要与我通气。”
绾珍急切又真诚的目光让他笑了起来。他从乾坤墟中取出一株已晒干的仙草,那草散发着莹润的微光。
“今年盛夏,我曾去南荒雾障林。林中偶遇一只重伤的灰兔,应是从其他动物口中拼死逃出来的,血肉模糊,骨骼寸断,奄奄一息。”他剥开橘子,继续说道,“它衔着这株莹珠草,请求我带它到同伴身边。我答应了。向南走了五里,看到了它的同伴——另一只被压在树下的黑兔,同样奄奄一息。”
绾珍给他添了些热茶。
“原来这只黑的,自从两个月前被倒下的大树压住了双腿,一直是灰兔在为它衔食续命。前几日遇到了鹰,为了保护那只不能动弹的,灰兔便去吸引注意,差点有去无回。我查看了它们的伤势——黑兔下肢已经全部坏死,即使救活了也不能再跑再跳了;而灰兔内里俱损,即便用这莹珠草,也是救不活了。”
他面色凝重,继续道:“听闻此言,两只兔子向我表示感谢,将莹珠草赠与我,然后从旁边衔了一株毒草,同时吃下,双双倒地而亡。”
言罢,他将手中把玩的草递给她:“你现在身为平安神,难免受伤。此物赠与你,关键时候可以保你一命。”
绾珍接过这株即使干枯也仍泛着微光的仙草。
“那两只兔子……那只黑兔……不能苟活吗?”这个故事让她感受到了落星河的无力感。
落星河微微叹息,“我透过它们,意识到一个医者的无能。”
他的声音越发苍凉,端杯的手不住发抖,“之于这两只兔子,是我无能;之于南风,也是无能。”
“不,”绾珍握住他的手,“你该祝福它们。这世间,能有几人拥有生死相依的伙伴?”
“这么说来,倒还有几分羡慕了。”落星河眼中开始有灵光流转。
“你我皆未到苟活这般不堪的地步。南风纵使身死,也定不希望我们随她而去。既如此,何不好好替她活着?”她这话,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她何尝不是多次想要随南风而去。
落星河骤然恢复了那老谋深算的气质,说道:“你现在,已经不是那个对我的故事生出向往的姑娘了!”
“我还是向往的。”绾珍眼中有泪光,却含着笑,“我还未曾见过你所见过的浩瀚。”
---元宵夜---
知州府的元宵宴席,丝竹喧阗得有些刻意。九王爷赵珩斜倚主座,玉冠微歪,指尖懒懒敲着琉璃盏,眼底映着满堂华彩,却只看见一片精致的虚无。知州正使眼色让自家女儿上前献曲,他适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成功让那姑娘僵在原地。
“王爷恕罪,小女……”
“无趣。”赵珩摆摆手,袖口金线绣的蟒纹在灯下晃成一片潋滟的光,“不如看灯。”
他起身离席的动作带倒了一只酒壶,琥珀色的液体洇湿了昂贵的地毯,引得一阵低呼。这正是他要的效果——一个连酒杯都拿不稳的荒唐王爷。
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。
后宅方向传来隐约惊叫,旋即被鞭炮声淹没。但赵珩耳尖微动,他听见了瓦片碎裂和女人短促的呜咽。当管家连滚带爬进来报“小姐被妖风卷走了”时,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醉醺醺的震惊:“妖……妖怪?快、快给本王追!”
而在城中的东街,元宵夜则是泼开在人间的银河。
绾珍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,左手举着糖画凤凰,右手攥着三串淋了蜜的糯米团子,手肘还挎着个装满零嘴的竹篮。林墨跟在她身后,活像个行走的货架——肩上挂满彩纸包的点心,怀里抱着两盏兔子灯,腰间系绳上还拴着个叮当作响的风铃。
“小姐,咱真吃不下了……”林墨哀叹,却被塞了一颗滚烫的糖炒栗子。
“最后一家!”绾珍眼睛亮晶晶的,指着前面飘香的花灯铺子,“听说今年有个巨大的会转的走马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被面具摊上的一样东西钉住了脚步。
那是张白狐面具。眼尾描着飞红,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在暖黄灯笼下泛着细腻的光。
心跳空了一拍。喧嚣的市声倏然退远,她仿佛看见那个总穿一身红衣的少女,正回头冲她招手:“绾珍,快来看这个!”
“小姐?”林墨轻声唤她。
绾珍猛地回神,指尖无意识抚过面具边缘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救命啊——!”
尖叫声撕裂了节庆的欢腾。人群如炸开的蜂窝,纷纷仰头望向西面。只见三道黑影在连绵的屋顶上纵跃如飞,中间那人腋下挟着个拼命挣扎的粉衣女子,裙裾在夜风中翻飞如破碎的蝶。
“是知州府的施小姐!”
“天杀的拐子!竟敢在上元夜动手!”
家丁们举着棍棒在巷子里狂奔,朝屋顶扔去的石块、灯笼却纷纷落空。黑影几个起落,消失在黑黢黢的屋脊后。
绾珍与林墨对视一眼。
“你东西太多,”绾珍将竹篮塞给他,目光已锁定黑影消失的方向,“我先追。”
她抬手扣上那张白狐面具,系绳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。足尖一点,白色衣裙如夜鸟展翅,悄无声息掠上低矮的茶棚顶,再借力一跃,已融入月色下的屋脊线。
林墨“啧”了一声,单手结印:“乾坤墟,收!”身上挂的、怀里抱的零嘴玩意儿化作流光没入袖中。他随手抓了摊上一张憨笑的狗面具扣上,将碎银拍在摊主面前:“不用找!”
在摊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追去。
不远处,有两双从风波楼一路跟随而至的眼睛。
落星河倚在檐角,双臂抱胸,看着绾珍消失在屋顶的背影,忍不住低声笑道:“若是想钓到鱼,就不能期待于鱼儿会自投罗网,是需要打窝、用吊钩的。这下倒好,让鱼儿给跑了!”
“本座倒是觉得,看着鱼儿在池中游弋,也别有一番风情。”
孔雀明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,看她掠上茶棚、越过屋檐、融进月色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。
“不去帮忙吗?”落星河又问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“区区两个毛贼而已。”他的声音淡漠如远山寒雪,“看戏就行了。”
他嘴上说着“看戏”,目光却一刻未从她的方向移开。落星河瞥见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——这位三界至尊此刻的表情,倒真像个在戏台前挪不开眼的看客。
---看戏---
绾珍很快在钟楼顶截住两人。
交手数合,她便察觉不对——这两人招式狠辣,却无妖气,倒像是被重金豢养的死士。她并指虚划,屋檐瓦缝里骤然窜出碧绿藤蔓,毒蛇般缠住一人脚踝。
林墨此时赶到,袖中飞出符纸,在空中燃起困阵明火。另一人被火光晃了眼,动作稍滞,也被藤蔓捆成粽子。
“还有一个!”林墨指向远处那座七层祈福塔。
塔顶,最后一名绑匪已将施小姐按在摇摇欲坠的木制围栏上。少女发簪尽落,脸上泪痕纵横,却咬着唇没再哭喊。
“再上前一步,”绑匪声音嘶哑,“我就让她变成肉饼。”
塔下人潮聚集,惊呼抽气声如潮水涌动。
“漪儿——!!”施大人的惨叫与人群惊呼混作一团。
绾珍与林墨一左一右跃上塔顶。
绑匪狞笑,竟真将施小姐向外一推!
“啊——!!”下方尖叫炸开。
林墨扑身而去,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施小姐的手腕。可冲力太大,他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栽去,半个身子悬空!
“林墨!”绾珍厉喝,左手甩出藤蔓缠住他手腕,右手藤蔓则如灵蛇绕柱,死死绞住围栏主柱。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围栏要断!”林墨嘶声喊,臂上肌肉贲起。
绾珍额角渗出冷汗。她能感觉到木柱内部纤维在崩裂。
电光石火间,她腰身发力,竟将藤蔓凌空一抡!
林墨和施小姐被那股巧劲甩向下一层的飞檐。几乎同时,“咔嚓”裂响,顶楼围栏连着绾珍缠绕的藤蔓整片垮塌,木块碎石哗啦啦坠下,引得塔下众人又是一阵惊叫后撤。
烟尘弥漫中,绾珍足尖在坠落的木板上轻点,一个鹞子翻身,稳稳落回塔顶。而那绑匪,早已趁乱纵身跃向邻街屋顶,朝城外方向逃窜。
她回头看了眼下一层——林墨正扶着惊魂未定的施小姐。
绾珍再不犹豫,玄衣没入夜色,直追而去。
人群中爆发出赞赏声。
“这场戏甚是精彩!”落星河抚掌赞叹,眼角余光却偷偷瞄向身旁的人。
孔雀明王没有应声。他只是看着绾珍消失的方向,看着她玄色的衣角在月光下划过最后一道弧线,隐入城郊的夜色。
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,从她掠上屋顶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移开过。
落星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——这位活了几万年的魔界至尊,居然被同一个女子牵绕两回。
没错,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迅速且深切的沉沦进她的温柔乡了。
被她的一举一动撩拨着,随着她的雀跃嘴角上扬,又在她打斗时摩挲指尖,若是她和那林墨太过亲密,他的眼中还会闪过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不满。
这位还在平叛的魔尊,将战事交给自己的属下,将荣渺宫交给临江仙,自己却在这里默默观察起这个姑娘来。
作为一个洞悉全局的旁观者,这些“不可说”对于落星河全是折磨,多想告诉他——她就是那个不可提及的“禁忌”!
是那个“不值得讲,不允许说”的人。
他甚至已经幻想,如果孔雀明王听到这个消息,他摆出怎样震惊且后悔的表情,然后再给自己两个嘴巴子,跪在她面前请求原谅。
哈哈,想到这里,他不禁笑出了声。
---施清漪---
林墨扶着施小姐落在祈福塔中层平台。少女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全靠他搀着。
“没事了,歹人已逃,我送姑娘下——”他话未说完,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抚上面颊。
施小姐竟自己站稳了。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底却无半分惧色,反而亮得惊人。她伸手,轻轻摘下了林墨脸上那张憨笑的狗面具。
灯笼光从下方漫上来,照亮少年清俊却略显愕然的脸。
“小姐,你没事吧,小姐!”是施大人与一众家丁寻来了此处。
林墨扶着施清漪,施展轻功,几个起落便从祈福塔中层安然落地。
脚刚沾地,施大人便推开众人踉跄扑来,一把将女儿搂住,老泪纵横:“漪儿!我的漪儿!你没事吧?伤着哪儿没有?”
施清漪在父亲怀中微微喘息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已恢复清明。她轻轻推开父亲,摇了摇头,声音虽轻却镇定:“女儿无事,多亏这位少侠相救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肩头,落在林墨身上。
林墨对施大人拱手:“施大人,一贼已制住,绑在水巷里,交由大人发落。其主犯已逃往城外,我家同伴已追去。”
施大人这才惊魂稍定,忙不迭回礼:“少侠高义!救命大恩,施某没齿难忘!还请少侠与那位女侠留下姓名,本官定当奏报朝廷,重重酬谢!”
“路见不平,分内之事。名姓不足挂齿。”林墨婉拒得干脆,再次拱手,“既小姐已平安,在下还需去接应同伴,告辞。”
他转身欲走。
“少侠留步。”
开口的是施清漪。她已整理好微乱的鬓发,走到林墨面前。灯笼与火把的光映着她清丽的眉眼,那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惶惑,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明亮。
她伸出手,掌心躺着方才从林墨脸上取下的那张憨笑的狗面具。
“这个,还你。”她将面具放入林墨手中,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带薄茧的掌心。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施小姐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林墨微微一怔。
施清漪却已退后半步,对他端端正正福了一礼,声音清晰而轻柔:
“小女子施清漪,今夜蒙少侠舍身相救,性命是少侠给的。此恩必报,此面必记。”
她说“此面必记”,目光如水,定定看着林墨尚未完全收起愕然的脸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貌刻入心底。
林墨只觉得那目光烫人,匆忙点了点头,将面具胡乱塞入怀中,道了声“保重”,便身形一展,如轻烟般跃上房顶,朝着绾珍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楼宇之间。
施清漪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良久,才在父亲焦急的呼唤中缓缓转身。
---天降飞仙---
赵珩点了二三十个亲兵,马蹄杂乱地冲出府门,融入满城灯火。
他先是在街道上截住了一个被藤蔓捆成粽子的匪徒——那藤蔓越解越紧,坚固异常,亲兵们手忙脚乱也奈何不得。赵珩借着灯笼光仔细一看,藤蔓上隐隐有银纹流转,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,面上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手:“押回大牢!别在这儿碍眼!”
又有人来报,另一人往城郊跑了。赵珩二话不说,拨马便追。
林中月光被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绾珍追至城郊树林时,便知中了调虎离山。
哪里只有一个绑匪?林间赫然潜伏着七八只化形不全的狼妖,绿眼在暗处如鬼火浮动。而被她追赶的“绑匪”,此刻撕开人皮伪装,露出青面獠牙——本就是妖物假扮。
“果然,”绾珍冷笑,白狐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掳官家小姐是假,引修士入瓮才是真。”
所以那两个“绑匪”才会借着十五的月光,在屋顶上来回横跳。
“风波楼林绾珍,有人出钱买你的命!”
正说着群妖低吼扑上。
她旋身避开利爪,从乾坤墟抽出兰叶剑,林间剑气纵横,藤蔓自地下暴起缠缚,一时间妖血与木屑齐飞。
所以那两个“绑匪”才会借着十五的月光,在屋顶上来回横跳,故意引她来此。
“风波楼林绾珍,有人出钱买你的命!”
话音未落,群妖低吼扑上。
绾珍旋身避开利爪,从乾坤墟抽出兰叶剑。林间剑气纵横,藤蔓自地下暴起缠缚,一时间妖血与木屑齐飞。
正酣战间,马蹄声与火光冲破夜色。
赵珩带着他那二三十个“精兵”到了。
化形不彻底的狼妖从暗处扑出,利爪带着腥风。亲兵们平日应付地痞尚可,哪见过这阵仗?顷刻间人仰马翻。
赵珩挥剑格挡,剑法是他“该有”的水平:花哨,略迟滞,勉强护住要害。
一个破绽卖出,狼妖利爪直掏他心口——他正算计着该让哪处受伤才显得逼真又不致命。
可那力道,却远在他算计之外。
城郊树林在元宵满月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赵珩躺在一片折断的灌木中,锦袍被狼妖利爪撕开三道口子,温热的血正渗进泥土。
亲兵的惨叫声已渐渐稀落,他眯着被血糊住的眼睛,看见最后两个侍卫被妖风卷起,重重摔在远处。
要死了么?这念头划过时,他竟觉得荒唐——装了二十年废物,最后竟要死得像个真正的废物。
狼妖的腥气扑到脸上,他下意识握紧袖中暗藏的匕首。这一刀该捅向妖物,还是……干脆捅向自己?哪种死法更能让京里那些人放心?
风就在这时变了。
不是妖风的腥浊,而是清冽的、带着遥远雪意的风。树叶沙沙齐鸣,如朝拜般向上翻卷。
赵珩勉强抬起眼皮——
她是从月亮里坠下来的。
玄色衣裙在夜风中泼洒开来,宽袖与衣带猎猎飞扬,像一只舒展羽翼的鹤,又像水墨在苍穹上骤然挥就的一笔。月光浸透她周身,给那抹玄色镶上流动的银边。没有仙乐,没有祥云,只有衣袂破风的簌簌声,利落得惊心。
赵珩的呼吸停了。
狼妖怒吼着扑起,獠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。她在半空中极轻地旋身,衣带扫过妖物眼睛的刹那,足尖已点在一截横枝上。树枝微弯,她借力飘起,玄色裙裾如花盛放,落下时足尖正踏在狼妖天灵。
“喀”一声轻响。妖物轰然倒地。
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激起几片枯叶。
赵珩终于看清她脸上那张白狐面具——眼尾上挑,颊边描着红纹,右眼下方却因刚刚的打斗裂开一道细痕,像冰面上猝然绽开的纹路。
此时林墨也赶到了。
“林墨,缚妖索。”她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,有些空渺的冷。
赵珩怔怔望着。她束发的缎带松了,长发在打斗中散开几缕,随动作拂过面具裂痕。
那么自由的姿态,转身、腾挪、落地,每个动作都带着他二十年人生从未有过的随心所欲。
没有宗亲宴席的座位次序,没有奏折字句的斟酌揣度,没有“王爷该有”的仪态——
只有天地间,一人,一月,一身玄衣。
狼妖最后的垂死反扑袭来时,她正背对着料理另一只。赵珩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撑起身想喊,却呛出一口血。
她甚至没回头。反手一掷,发间那根普通的木簪化作流光,贯穿妖物咽喉。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片柳絮。
然后她走向他。
赵珩仰躺在地,视野里是摇晃的树冠和一轮满月。玄色衣袖垂落在他眼前,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。她蹲下身,狐面具的孔洞后,目光落在他伤口上。
“经脉未伤,皮肉之苦。”她说,指尖隔空拂过,止血咒带来的凉意渗入皮肉。
赵珩张了张嘴,想说他其实袖中有药,想说这伤不重,想说……你从哪儿来?
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。他看见面具裂痕里,隐约露出的一线肌肤,和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。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远得像他永远够不到的、宫墙外的天空。
“王爷?”她似乎察觉他神志涣散,伸手在他眼前轻晃。
赵珩用尽最后清醒,死死盯住那道裂痕。裂痕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被树枝刮破。他想,这面具真可惜,该是极好看的。
然后黑暗淹没上来。
闭眼前最后的画面,是她站起身,玄衣衣摆扫过地面枯叶,仰头望月的侧影。长发和衣带在夜风里微微飘荡,仿佛随时会化作轻烟,融进那片无拘的月色里。
真好啊。
这念头温柔地裹住他。能这样飞,该多好啊。
---警告---
绾珍再回到城中时,街道上的灯已经稀稀落落了。热闹了一整夜的街市开始安静下来,只有零星几个收摊的商贩还在收拾残局。
“我都没看到那个巨大的走马灯!”她忍不住向林墨抱怨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甘。
林墨哭笑不得:“小姐,我乾坤墟里的东西够你在后院办个小型的灯会了!糖画、兔子灯、风铃,一样都不少。”
绾珍“哼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敛了笑意,声音也沉了下来:“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林墨脚步一顿。
“有人雇他们杀我。”绾珍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林墨心里一惊,快步跟上她的步伐,压低声音:“你有猜测了吗?谁会下此毒手?”
“我来风波楼时间并不久,唯一结怨的也就是楼下那只老虎精了。”
“吴铁!”林墨咬牙切齿,拳头攥得咯吱响,“他竟敢谋害仙官,回去我就立即上报。”
“不。”绾珍摇头,目光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的人,“我们没有证据。而且——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城郊的方向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“他知道这几只不成气候的狼妖是杀不死我的。此举,只是警告罢了。”
林墨沉默了片刻,咬牙道:“我讨厌这种警告!”
绾珍转过身,继续朝风波楼走去。她的背影在空旷的长街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:
“我的牌房,马上就要装修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