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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三十三章 如露如电亦如花 再见 ...

  •   ---家---

      三月时光,在风波楼的檐角悄然滑过,如门前溪水,不疾不徐。从秋叶纷飞到冬雪皑皑,绾珍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砖一瓦、一饭一蔬。

      灵枢院的任务流程,她与林墨已烂熟于心。五等敕令——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,以书信传至林墨手中,事无巨细,皆交代分明。三月间,二人领办的尽是天界琐务:替某位尊者寻回遗失的法器,帮哪位仙君敲打周遭跳脱的小妖……最惊险的一桩,也不过是个丙级任务,收了一枚小妖内丹。

      绾珍从前做凡人时,从不曾料想,身边竟藏着这许多“异类”。城东卖菜的王婶是鸡妖,城北开药铺的白娘子出身蛇族,城西张家姐妹更是在天庭当差。三界壁垒在这座小镇上仿佛消弭于无形,人与妖、仙与凡,各安其命,相安无事。这样的光景,绾珍觉得甚好。

      风波楼于她,已有了家的模样。

      她爱看柳无瑕在堂前穿梭,三言两语便将客人撩得神魂颠倒,那一双丹凤眼里盛着的,分明是世间最狡黠也最动人的风情。她贪恋阿金立在身侧时那份沉稳的安全感,那一堵墙似的身影,能挡住所有风雨。那只肥嘟嘟的熊崽子赵小满,整日里滚来滚去,憨态可掬,她见着便忍不住要逗弄一番。凉生总是默不作声地将客堂打扫得一尘不染,扫帚过处,连尘埃都像是被他轻声请走的。赵大春两口子做出来的饭菜,更是让她觉得,所谓人间至味,不过就是风波楼厨房里飘出的那一缕烟火气。

      只一样——九筒偷奸耍滑,嗜赌如命,总叫人放心不下。而吴总管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,时不时扫过来,也让她心里隐隐发毛。

      ---莲台丹霞会---

      一日清晨,绾珍刚与林墨操练回来,云崖真君竟踏着仙鹤到访了。

      师徒二人很久未见,绾珍甚是兴奋,“师父,你来了!”

      “为师想让你和我同去参加莲台丹霞会。”云崖真君挥挥手,放走仙鹤,在后院中的石桌旁坐下。

      “莲台丹霞会?”绾珍也随即坐下,石凳上的冰凉让她一激灵。

      “对,在西天梵境举行,500年一次,主要是讲经论法。”

      “我的佛法学得又不好,为什么不叫大师兄去呢?”

      “你大师兄的妹妹去世了,我叫了你二师姐一起随他一起去西海,成表哀悼。你三师兄是个不爱交际的人,我让他镇守山门,你五师姐下山采买去了,眼下就剩下你。”

      “以前也没见观里这么忙啊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
      “放心好了,去了那儿,你无需说话,只用跟在我身后便可。法会只有三日,加上来回路程也不过五日。”

      “好吧,那我去收拾东西。”绾珍站起身,“西海二公主身殒,大师兄一定很伤心吧。”

      “近期总是有神女失踪死亡,”时竞川深吸一口气,“天庭已经开始彻查此事了,但你务必要多注意些!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她应和着,心里却不免沉重起来。

      这些传闻,她亦有听说,近期所亡的神女,皆是有身份有地位之人,自然不在凶手谋杀范围内,但南风之死会不会与此有关?为什么要诛杀神女?

      ---梵境---

      师徒二人乘流云而行半日有余,便到了梵境,他们被安排在一个名叫“须弥境”的院中,院落干净,院中长着浅浅的草,一条石板通向正厅,石缝里是鲜绿的苔藓。

      屋内设施简单,白墙下,一张竹制简榻,一张榆木方桌配个高凳,桌上是个年岁久远的烛台,便是全部家当了。而绾珍所住的左偏房,就只剩一张竹榻了,褥子不厚,睡上去磕得背生疼。

      应该是佛门修行讲究寡欲,所以带着些质朴感,尚不如风波楼那般雅致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法会便开始了。时竞川带着她一路上拜会相识之人,躬身拜谒便花了不少时间。进入一座金塔后,眼前景象立马变了,如坐云端,八方大神,数百佛陀围坐,成一个层层向外扩大的圈,一层比一层略高,远看起来,应该如同一朵莲花。

      云崖真君是元始天尊的嫡传大弟子,地位当然不一般,所得座位处在第二圈。

      师父一路与他人攀谈闲聊,绾珍默默跟随,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。

      落座后,她不住观望这奇观,仙家都着白衣,黄色点缀,自然无比清静自在;佛门浅棕色的僧服配亮眼的袈裟也显得十分庄重。每个主座旁都跟着像她一样的小弟子,负责倒茶翻书,她也有样学样给师父倒了一杯茶。

      不出一会儿,人已经到齐,赤脚大仙人如其名,一副逍遥散仙的模样,穿着不是很考究,甚至都算不上整洁,圆滚滚的身体里传出洪亮的声音:“既然诸位已就坐,今日莲台丹霞会便开始了。”

      据说天界最初召开莲台丹霞会时,旨在团结天界,安定三界,并讨论出一套系统的道法可以三界通用。

      即使上古佛层层代代已经幻灭身归,但这个圣会还是保留了下来。

      会上梵音与道唱交织,莲香与丹霞共舞,气象万千,盛世恢弘。便命名为莲台丹霞会,即取佛之莲台,又取道之丹霞。只是这盛会主持之人难定,既要体现老君论道之纲,又要展现佛珠掌辩法之度。

      若是请仙者来主持,佛门弟子难免感到被压制,认为道家在借机宣扬“道先佛后”。若是请佛陀主持,道家神仙又觉得“客场作战”,在论道中感到无形的规则束缚,难以尽情施展。而像女娲般隐世的至高神,又不愿意出山。于是,鸿钧老祖便推介了这位以“和稀泥”闻名三界的散仙,他佛道双通,不争名利,永远顺势而为。

      “静——!”声音一出,瞬时嘈杂声具静,所有人皆屏息静听。

      绾珍只觉得他声音洪亮,捎带些幽默,也能机智应变,实在是太适合了。

      她垂眸盯着自己裙角不知何时沾染到的一滴晨露,身后响起一阵私语声如涟漪般散开,她下意识逆光看去,之间有两道挺拔如青松的身影,正不疾不徐地踏入这莲心圣地。这一刹,周遭的梵唱道音、莲香丹霞,仿佛瞬间被抽离,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走在最前的身影。

      “孔雀明王……”

      她曾幻想过无数与他重逢的场景,却没想到是在三界众神瞩目的莲台丹霞会上。

      刚刚还对师父青眼有加的仙子们,此时却换了一番模样。

      那位以清冷著称的瑶池仙子,下意识挺直了背脊,将额间一缕青丝勾到耳后;她身旁活泼的琼玉仙子则是一双美目再也挪不开,眼中的欣喜之色已经泛出;更有几位面薄的小仙娥早已红霞满面,却仍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追寻那抹身影。而男仙脸上则显现出崇敬之情,欣慕溢于言表。

      他们穿过细语声,穿过所有人的目光,依旧优游自若。

      一百年未见,于仙神而言只是弹指一瞬间,于她而言却似乎已经是上一世了。

      他一点也没变,依旧是那张令三界失色的面容,眉眼间凝聚着与生俱来的威仪,偏又浸透了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。

      他带起的风扫过绾珍的面颊,这阵冷风,檀木的冰冷中带着一丝玫瑰的温情,这缕香气如同一把钥匙,猛然撬开了她尘封百年的记忆。心口传来一阵清晰地酸楚,那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反映,幸而,这丝香气马上就消散殆尽了。

      “抱歉!顺道收拾了一队叛军,所以晚了一会儿。”他缓缓坐下,书翰给他沏了一杯茶。

      他的位置,正好处于绾珍的对面,书翰右肩上受了伤,看来,他说的是事实。

      他二人皆着一身墨蓝,在这场合格外扎眼。

      绾珍把自己藏在师父的影子里,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会移到他的身上。却又在心底自嘲起来。“他一定看不到如同尘埃的我吧……”舌根闪过一丝苦涩,“也好,毕竟,那段过往于他而言,早已焚化成灰了。”

      只是,他一届魔尊怎么也来参加仙界的盛会。

      不对,她突然意识到,他也是佛,“孔雀明王”其实是他的佛号。
      洪亮的声音宣讲完后,是各方的讨论。讨论也是极其无聊,师父竟也能融入这无聊的争论中。坐的时间太久了,她开始打起瞌睡。

      孔雀明王听着各方论述一言不发,嘴角偶尔勾起一丝笑容,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扫过云崖真君身后那抹摇摇晃晃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玩味。

      “久闻云崖真君学究天人,乃仙界之标杆,门下高徒想来必得真传。”他声调慵懒,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,“我倒是想问问真君的这位小弟子……”

      “云崖真君的弟子。”她迷迷糊糊中,只听得一个声音说。

      云崖真君的徒弟?呵,哪个徒弟这么倒霉……云崖真君?云崖真君!

      她的瞌睡立马醒了,连忙站起身来躬身道:“弟子在。”

      他刻意顿了顿,享受着那小人儿身形一僵的瞬间,“就请你来回答一下,刚才的问题吧。”孔雀明王说到。

      什么问题?根本没在听啊!她只觉得喉咙发紧,脸像发烧一般滚烫。

      “她是我的最小弟子,刚入山门不久,未过百岁,人很聪明也很勤奋,只是须臾与永恒的这种问题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尚且深奥了些,不如由我来替天虞山说一下见解。”师父起身挡在她前面。

      “云崖真君仙寿绵长,自然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,我的内侍官书翰算是仙龄尚短,也有千岁,在座的诸位皆是如此,所以我才想听听这个既聪明又勤奋的小弟子的发言。”

      时竞川还想说些什么,林绾珍起身走到莲台中央,垂袖而立,指尖轻捻一枚山间拾来的落花,向诸天神圣盈盈一拜。

      “天虞山末学林绾珍,蒙师门垂怜,今日得见西方二百一十一佛拈叶微笑,东方一百九十三神尊袖藏星汉,如蜉蝣忽逢沧海,朝露得窥青冥——惶恐之余,更觉造化玄妙。”

      她忽然将花瓣抛向虚空,任其悬停在诸神凝视中。

      “诸位圣贤眼中,须臾或是星河一瞬,永恒或是劫火千烧。可这瓣花落下的须臾间,花魂已历尽四季轮回;而北冥玄龟万载一息,所谓永恒,不过是它打盹时的一个哈欠。”

      语声渐如清泉击玉:“弟子愚见,须臾与永恒本是一体两面——相思之人一眼万年,是情丝把刹那纺成了亘古;而星辰湮灭时那缕光,却是把永恒压成了一滴泪。”

      忽又展眉一笑,竟带几分狡黠:“就像此刻,诸圣一念便够我修三千年。这是诸圣的‘一念’,却是弟子的‘永恒’。”

      她话音一顿,指尖花瓣终于落入掌心,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而悠远。

      “又如,遗忘者度百年如一瞬,而被遗忘者,度一刻如百年。于此境中,孰为须臾,孰为永恒?弟子愚见,时空的尺度既已模糊,那么定义的权力,究竟在天道,还是在……‘我心’?”

      满座寂然间,她已退回师父身后,裙角沾的晨露还未蒸发。

      时竞川微笑着,冲她投来赞赏的眼神。

      孔雀明王好整以暇地靠坐在莲台上,等待着他意料之中的反映。惊慌、失措或者是因他而羞红的脸。然而,什么也没有,这个面生的小仙娥,自始至终都垂着头,对自己没有任何仰慕或敬重,这让他感到一丝意外,甚至是一抹难以言喻的……不悦。

      在这种场合居然还能打瞌睡也算是仙界的一朵奇葩,再说她的师父云崖真君,在仙界可是如律法般危言正色,却对这个小徒弟存如此包容之心。

      直到她走上前,抛出那瓣花,说出那番话。

      他才理解了时竞川的偏爱。

      他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。

      那番关于须臾与永恒的论调,灵动狡黠,不落窠臼,像一滴清亮的水珠,坠入了他万年沉寂的心湖,漾开细微的涟漪。他见过太多博学宏辩的仙佛,却许久未曾听过这般带着草木清香与生命体温的“歪理”了。

      “很聪明。” 他赞许道,唇角勾起惯有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但这一次,笑意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。他赞许她的聪慧,更被她言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天真所触动——那是一种未经世故打磨的、纯粹的灵魂光华。

      最让他困惑的是,在整个过程中,她竟没有一次将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。这份“不迷恋”,在三界女仙中堪称异类,反倒像一根极轻的羽毛,不经意地搔过了他的心尖。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熟悉感,如同水底的暗流,悄然涌动。

      ---菩提下---

      第二日,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,不愿去参加法会,那无聊的地方,还要防着被别人提问,实在是不爽快。

      不曾想时竞川说:“也好,你就在院子里等我吧。”

      院子肯定是关不住她的,她在梵境中四处游走,看看奇珍异景,只要没有结界的地方,她就一定要去细细观赏一番。走了一圈,见到一棵巨大茂密的菩提树,枝叶散开可容上百人纳凉,树干粗壮三人都难以环抱,顶似穹庐,不知站在这里多少年岁。

      她心想:“此处灵光大圣,对于我木系法术的人来说特别好,不如就到树上睡一觉,反正枝叶遮挡,也没人看得到。”

      她跳上树枝,迎着暖阳打起瞌睡。却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,经昨天一事,她已变得警醒多了,朝声音望去,竟又是孔雀明王。

      他怎么没去参会。她心里嘟囔着,往枝叶里缩了缩身子。

      只见他走到树下,拂袖之处出现一张摆着茶具的矮桌,坐在蒲团上看起书来。

      绾珍战战兢兢,一动不敢动,生怕自己被发现后又被他的怪招名誉扫地。

      但他这一坐,似乎不打算走了。

      绾珍无聊至极却也睡不着了,她向下望去,发现他正在看的书名叫《幽冥志》,讲的似乎是三界之中的奇闻轶事,看起来很有趣。

      当时在藏书塔怎么没见过这本书呢。

      她趴在树枝上,看得断断续续,却也被书中所述之事吸引。

      正看得入迷,一杯茶突然到了她跟前,她吓得一激灵,险些从树枝上掉下去,看了看茶杯,也未敢去接。再看孔雀明王还是神闲气定的看书,未曾抬起头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上好的猴魁,不喝吗?”他突然发话了。

      她没接茶也没接话,只是从树上跳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尊主现在不应该在法会上吗?”

      “你现在不应该在法会上吗?”

      “这就是我们天虞峰的私事了,尊主不必过问。”

      他冷笑一声,“这本书可还行?我可以借你,就不必躲在树上偷看了。”

      听到他嘲讽的语气,气又不打一处来,“是我先到这里的,你打扰我清修不说,还说我偷看!再说昨天,你为什么要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!”

      “昨天我可是给了你一个出风头的机会,看看现在天界谁不知你,都说时竞川教出个好徒弟。你居然还在我面前咄咄逼人,不知感恩。”

      她刚张嘴想回击,却又觉得孔雀明王现在这种样子,是自己从未见过的,自己像是被调戏了一般,但细细想来,他竟一点破绽也没有,的确没有什么出格之事可拿来说的。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关注,有些太过了。

      “难道你对所有女子皆是这么......热情吗?”她本想用嘲讽的语气来说的,可脱口后,却有些颤栗,便补充道:“我听说,尊主就要娶妻了。”

      他放下书,饶有兴致的看着她:“仙子难道是对所有的男子都这么寡淡无趣吗?”

      他没有正面回答,却更进一步激发起了她的好奇心。

      会不会是......

      会不会他还记得自己呢?她鼓起勇气,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:“尊主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

      “你昨天不是郑重其事说了吗?林绾珍。”

      呵,原来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,死了的心根本就不该再去寻求证明。

      于是她长叹一口气,没好气的说:“我要去接我师父了,告辞!”

      “看来也不是那么寡淡无趣嘛,”他故意拉高声音说:“至少,对时竞川还算不错。”

      ---回程---

      三日法会总算结束了,师徒二人在梵境门前做着分别。

      “我得去一趟南海,就与你在此别过了。回去路上多加小心,我已经写信给林默了,离了梵境,你应该就能见到他。”

      “师傅放心吧,其实不必让林默来接我也行。”

      “现在八方都不安宁,西北虽暂无大事,但你也得多加小心,若是有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就写信给我。”

      “放心吧师父,我可是西北的平安神,护一方安宁不在话下的。”
      “嗯嗯,等我忙完再去风波楼找你。”

      “可真是师徒情深啊。”孔雀明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,“让她做守护神,你们天界是没人了吗?”

      “我这个徒弟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够得体,竟承蒙孔雀明王记挂这么久。”时竞川脸上有些不悦,心里也泛起些许疑惑。

      “天界的事,就不劳烦魔界尊主记挂了。”绾珍说完,拉着师父紧走了两步。

      “我还是把你送出梵境吧,看着你和林默先走,我能放心些。”

      绾珍调皮的眨着眼,“师父不如直接把我送回风波楼吧!这样更放心!”

      “胡闹!”

      “放心吧!我是你亲手教导的。师父慢走。”她说完把时竞川推出去。

      时竞川又看了她一眼,才腾云而去,马上就消失在天际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如露如电亦如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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