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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三十二章 自此红尘为道场 有了个属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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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风波楼---
风波楼坐落于恒安镇南,是一座二层四进的宅邸。粉墙黛瓦,虽无雕梁画栋之华丽,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雨的古朴气韵,在这烟火缭绕的小镇里,反倒显得格外沉静醒目。她仰头望去,黑底牌匾上,是三个笔力遒劲的鎏金大字——风波楼。
“风波楼……”她心中默念,一丝隐秘的欣喜悄然漾开。长街之上,人流如织,贩夫走卒的吆喝、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气息,这正是她所钟爱的热闹。能将守护神的居所设于这红尘万丈之中,当初设想之人,堪称妙想天开,莫非这便是所谓的“大隐于市”?这楼名也深得她心,“风波”二字,令她联想到西北边陲的黑云压城,黄沙漫卷,而此楼,便是那狂澜中屹立不倒的方寸圣地。
入门便是前厅,厅内宽敞,可纳十二张方桌。此刻正值午市,食客盈门,喧声盈耳。靠近门首便是一方梨木柜台,台面擦拭得光可鉴人,名册、挂牌等物什摆放得一丝不苟。台后立着一排多宝阁,其上大小酒瓮、陶罐罗列有序,最高处却俏皮地摆了一株木雕招财树,平添几分人间暖意。
柜台后立着一位红衣女子,身段丰腴,肤若凝脂。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,未语先含三分笑。她正与台前一位男客交谈,三言两语便逗得对方开怀大笑,自己则右手将算盘拨得珠玉乱响,左手还能执一杯温酒,不时浅酌一口,姿态慵懒而从容。见时竞川进来,她立刻放下杯盏,绕过柜台迎上,语带惊喜:“真君今日怎得亲临?”目光触及时竞川身后的绾珍时,她眼波微滞,闪过一丝了然的惊异,“这位莫非就是……新来的当家人?”
时竞川微一颔首,向绾珍介绍:“柳无瑕,师承药王,医术精湛。平日若染微恙,她可为你调理;纵然是搏杀中受了重创,她亦有手段为你续命回春。”
“真君过誉了。”柳无瑕掩口轻笑,眼波流转间已将对绾珍的审视化于无形。
“柳大夫。”绾珍依礼微微一福。
“哎哟,当家的这可折煞我了。”柳无瑕赶忙侧身,还了一个更深的礼,“往后,但凭当家的差遣。”
时竞川目光扫过喧闹厅堂,为绾珍一一指点:
“那身形魁伟,满面虬髯的,是阿金。原身是金钱豹,曾为一方妖王,败于族内争斗后,为景月所收留。他战力尚可,护你周全足矣。” 只见阿金立于堂中,便如渊渟岳峙,壮硕身形几乎挡住半片光影。他眼神锐利如鹰隼,沉默地扫视着满堂食客,看似在传菜,步伐移动间却隐隐封住各处要害,周身透着百战余生的沉稳与警惕。
“那个身形矮小,步履轻飘如滑油的,是九筒。黄鼠狼修成的精怪,性情狡黠,吃喝嫖赌无一不精,原是个江湖骗棍,因偷窃到风波楼头上,被景月擒下,罚在此处做工抵债。” 那九筒顶着个油光锃亮的光头,几缕细辫盘于头顶,以一根木筷随意固定。他端着菜盘在人群缝隙中穿梭,身子左摇右摆,宛若游鱼,脸上总挂着几分市侩的谄笑,目光却不时贼溜溜地瞟向食客的腰间荷包。
“角落里那默默扫地的,是凉生。出身北境狼族,因血统不纯被放逐,景月怜其境遇,带回楼中。此人性情孤冷,寡言少语,心思却极为缜密。” 凉生身形瘦削,面容冷峻,唇上留着两撇北境特有的细胡。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纤尘不染,扫地时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,扫帚在地面掠过,竟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与他那落地无声的脚步相得益彰。
“你们这儿,谁是管事的!” 一声粗暴的呼喝撕裂了堂内喧闹,十余名手持棍棒、满脸横肉的汉子撞开时竞川与绾珍,蛮横涌入前厅。
堂内霎时鸦雀无声,食客们面露惧色,纷纷缩首。
“不知几位客官有何贵干?” 柳无瑕依旧笑靥如花,迎上前去。
为首那泼皮竟伸出脏手,轻佻地捏住柳无瑕的下巴,“哟,难不成是你这娘们当家?” 身后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。
柳无瑕眼中戾气一闪而逝,脸上笑容却愈发甜腻,“几位爷若是住店打尖,奴家便可做主。此等小事,何须劳烦当家人?”
“少跟爷装糊涂!我们是来收例钱的!这位便是我们镇青龙帮新帮主——龙傲天!东城街面都已拜过码头,今日轮到你们南城了!”
“朗朗乾坤,太平盛世,小店无需诸位‘保护’,还请回吧。”柳无瑕腰肢一扭,不着痕迹地脱开对方掌控,退回柜台之后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叫你们当家的滚出来!”一名莽汉一脚踏在柜台边缘,震得台上笔架乱颤。
“别不识抬举,我今天就把你们店拆了!”
龙傲天刚喊出“拆店”二字,脚下青砖缝隙间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,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颇为狼狈地向前踉跄了几步。柳无瑕用团扇掩唇轻笑:“客官小心,我们这店啊,年头久了,地板有点认生。”
“滚出去!”
声如闷雷,阿金那铁塔般的身躯已矗立在那泼皮面前,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。他眼神冰寒,仅凭目光便逼得那几人踉跄后退三步。
“我……我们十一个人!你这傻大个吓唬谁!” 为首者强自镇定,声音却已发颤。
“滚出去!” 阿金言简意赅,毫无废话。
凉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于阿金侧后方,手中扫帚紧握,眼神冷冽。
九筒则躲在人群之后,目光早已锁定了龙傲天腰间鼓囊囊的钱袋,手指微动。
“不交钱,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店!” 龙傲天强拔气势,挥舞着手中那柄唯一的像样兵器——砍刀,带头扑上。
阿金不闪不避,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龙傲天持刀的手腕,略一发力,对方便惨叫松手,左手随即揪住其衣领,臂膀一挥,竟将龙傲天如抛草捆般直接扔出门外。
凉生手中扫帚化作道道残影,专打关节软肋,只听得一片鬼哭狼嚎,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打手们,此刻皆如受惊兔子般蜷缩躲闪。
九筒则在人群中穿花蝴蝶般游走,施展着掏裆、踩脚等下三滥手段,顺手牵羊,已将好几个钱袋纳入袖中。
闹事者被驱散,阿金向时竞川默默做了一揖,便重回堂中。凉生则拿起抹布,开始擦拭那些因惊吓而离席客人的桌子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
柳无瑕笑容不减,扬声安抚:“惊扰各位贵客了,实在抱歉!今日每桌奉赠好酒一壶,聊表歉意!”
九筒凑上前来,嬉皮笑脸:“真君难得大驾光临啊!咦?这位小姑娘莫非就是新当家的?啧啧,生得真是好模样!”
“做好分内事,去上酒。”时竞川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九筒撇撇嘴,低声嘟囔了几句,拎起酒壶,摇摇晃晃地招呼客人去了。
“无瑕,带她到里面看看。”
柳无瑕应声引路。前厅之后是地字号房,两层结构。一层为厨房、柴房与库房,二层环前厅而建,共十八间小客房。陈设简单,倒也洁净,只是靠近东侧马厩的三间,难免有些异味。
穿过一道月亮门,便是一方小巧天井,中有凉亭,亭边花盆里植了些寻常花草,因疏于照料,显得有些蔫头耷脑。天井后方,便是天字号房。整栋楼仅设四间,间间宽敞,分为正厅、书房与卧房,光线明亮,陈设古朴雅致。尤其天字一号房,布局尤为精巧,窗外一树樱枝探入,想来春日必是繁花似雪。窗外景致随四季轮转而变,春樱、秋杏、夏松、冬雪,各具其妙。
再往里,则是一处精心打理过的小院,汉白玉的圆桌石凳静置其中,绾珍仿佛已见未来在此品茗赏月的清幽夜晚。
“最后这栋,便是我等住所。”柳无瑕指引道,“您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间,原是景月元君的居所,自她……幻灭后,内里陈设一切如旧。格局与天字一号相仿,正好与之相对。您隔壁是留给林墨公子的,我住靠楼梯这间,当家的若有吩咐,随时可来。”
“当家的?”一个苍老而透着精明的嗓音自一楼厢房传出。一位发丝稀疏、身着褐色云纹织锦长袍的老者缓步走出。他步履虽慢,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。
“这位是楼中总管,吴总管。吴总管,这位便是我们新来的当家的。”柳无瑕为双方引见。
绾珍静立原地,等待对方见礼。
吴总管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,目光锐利得似要剥开表皮,直透内里。“哦?天界……就派了个女娃娃来?莫非是已放弃这风波楼了?”他语速缓慢,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。
绾珍被他审视的目光刺得极不自在,面上却不露分毫,“不知吴总管在楼中,主理哪些事务?”
“自景月元君幻灭,风波楼全赖老夫勉力支撑,方能维系至今。小当家若欲接手,恐怕……尚需些时日慢慢熟悉。”他将目光转向绾珍身后的林墨,那眼神中的轻蔑更是毫不掩饰。
“吴总管不必过虑,我们小姐聪慧,学东西很快。”林墨被他看得心头火起,出声维护。
“哼,还带了个不懂规矩的下人。景月当年,可从来是独来独往,无需帮衬。”他语速依旧缓慢,架子端得十足。
“是我让林墨来的。”时竞川的声音自廊下传来,人随声至,“景月若当年有个得力帮手,也不至于身受那般多重创。”
见到时竞川,吴总管周身的气焰瞬间收敛,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甘,随即被恭敬覆盖。他拱手躬身,语调平稳无波:“恭迎云崖真君。”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指节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老吴,这百年来,辛苦你维持风波楼了。”
“不敢当,分内之事。未曾想真君会亲自送小当家前来。”此刻,他脸上才显出几分真正的恭敬。
“此乃我关门弟子,你好生辅佐。”时竞川走至绾珍身侧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,“她性子与景月如出一辙,你们应能相处融洽。”
“那是自然,请真君放心。”
“前厅既已安静,你去将楼中所有人唤来,与你们当家的见礼,也让她认认人。”时竞川于院中石凳坐下,绾珍与林墨静立两侧。
除却先前见过的三人,又添了一家三口。男子是个圆脸胖子,油光满面,笑容憨厚如赤子。妇人同样丰腴,怀中抱着个白胖娃娃,正低声对孩子嘱咐着什么。
“见过真君,见过当家的。”三人笑眯眯地躬身行礼。
“赵大春,向当家的说说你们一家。”
“呵呵,”赵大春咧嘴憨笑,双手在身前无措地搓动,“俺,俺叫赵大春,是个厨子。这是俺媳妇,这是俺小子,嘿嘿……”
他媳妇在旁轻捅他一下,嗔怪地瞪了一眼,接口道:“当家的,他嘴笨,还是我来说吧。您叫我赵娘子就成,这是我们的孩儿,赵小满。我们原是黑熊山上的熊精,当年离山后差点饿死道旁,幸得景月元君收留。如今有了这小孽障……当家的莫怪,小满调皮了些,但绝不敢给您添乱。快,给当家的行礼。”她说着,按下怀中孩子的头,向绾珍作揖。
“无妨,我向来喜欢孩子。”绾珍微笑。
时竞川环视众人:“你们当家的有何规矩,此刻便可言明。往后若有谁明知故犯,她便以此地守护神之权柄,依律处置。”
“我并无太多规矩。见楼中诸位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我心甚慰。大家只需恪尽职守便好。只是这‘当家的’称呼,我听着不甚习惯,不若随林墨,唤我‘小姐’即可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如此,尔等十人须同心协力,护持风波楼周全。此楼乃西北守护神之灵祠,万不可有丝毫闪失。都散了吧。”时竞川挥挥手,“赵大春,你们小姐尚未用饭,去备几样拿手小菜,让她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“小姐可有甚想吃的?”赵娘子细心问道。
“能做一道糖醋鱼么?”
“哈哈,使得!小姐稍候片刻便是!”赵大春闻言,憨笑着小跑向厨房,一身肥肉欢快地颤动起来。
“去看看你的房间吧。”时竞川领着绾珍登上二楼。
室内格局确与天字一号相仿,只是少了几分奢华,多了几分朴雅。除客厅那张贵重的金丝檀圆桌外,余者多为竹制家具,透着一股清寂的古意。淡紫色的轻纱帷帐与床褥,依稀能窥见旧主景月那份洗尽铅华的品味。
时竞川立于房中,环视这熟悉又物是人非的一切,心中感慨万千。
“若不喜这般布置,尽可让他们依你心意更换。”话一出口,他微觉诧异,这楼里景月的一器一物,他向来是舍不得挪动分毫的。
“我很喜欢。只是……我想在书房设一张供桌,为南风立个牌位。”
“岂有在书房立牌位之理?”时竞川蹙眉,觉得这想法着实不合礼制。
她的目光却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,“这样,她就能看见我所看见的热闹,听见我所听见的欢声。她最喜欢热闹了……师父,你说她会喜欢这里吗?”
时竞川心口微微一缩。他为自己修了座楼困住回忆,而她,却要把思念迎进生活的中央。
皆是执念。
“真没想到,我能有这般好的住处,真是……太好了!”她在柔软的床铺上滚了一圈,又雀跃地跑到书房,比划着牌位摆放的位置。
“师父您看这茶具!”她捧起书案上一套茶具,眼中满是惊艳,“白玉雕琢,莲花为托,真是精致绝伦!”
绾珍眼中闪烁的光芒,是对未来无尽的憧憬与期盼。
“离开天虞峰,自此自立门户……往后,可会想念师父?”时竞川望着她欢快的身影,心底那丝隐忧再次浮现。
“自然想念!师父得空,定要常来看我。”
时竞川还欲叮嘱几句,赵娘子已端着食案走了进来。
“真君,小姐,请慢用。”
除却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鱼,另有一道清炒时蔬,一盘时竞川偏好的风箱果,并一盅热气腾腾的芦菔排骨汤。
“林墨,一起来用饭吧。”绾珍回首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