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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寒谋暗生 三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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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四辰时,天光正好,春风和煦。
城南老松树苍劲古朴,路边几棵柳树枝桠长满新绿嫩叶,清风拂过,枝叶簌簌作响,光影斑驳。
高宇早早抵达松下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静淡然,心底反复琢磨说辞。
虞慎盛装而来,衣裙清雅,妆容精致,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羞怯,步履轻盈,满心憧憬,立在松树下,垂眸浅笑。
良久,她鼓起勇气抬眸,轻声开口,温柔又忐忑:
“承安哥哥。”
不等她说完,高宇便轻轻抬手,温和打断了她的话语。他目光坦荡,态度诚恳,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:
“慎儿妹妹,承安为家中幼子,没有弟妹。素来视你为真心疼爱的妹妹,珍重你我情谊。”
虞慎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,心头欢喜瞬间凝固,隐隐生出不安。
“承安年少有志,一心向学,身为武将之子,往后数年当以大齐基业为重,尚无意儿女情长。”
高宇避开情感暧昧,不愿过多伤她颜面,未曾提及自己对虞乐的心动情愫,只坦诚心境:
“慎儿性情温婉,品性纯良,值得更好的良缘,不必将心意耗费在承安身上。”
寥寥数语,温柔却决绝,彻底划清了二人界限。没有半分余地,唯有直白的推脱与疏离。
刹那间,春风停滞,枝叶无声,周遭所有暖意尽数消散。
虞慎怔怔立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,方才满心的欢喜、憧憬、期许,瞬间被彻底击碎,散落一地冰凉。
她愣愣凝望眼前温润坦荡的少年,脑海中轰然作响,一片空白。
三年笔墨传书、日夜牵挂、满心相思,不过是她一人的自作多情?
松树下,虞慎身形纤细温婉,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温顺柔和的四女公子。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刺骨钝痛,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。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浅笑,语气平和无波,轻声道:
“我知晓了,是慎儿唐突。”
可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眸深处,已然滋生出无边幽暗与怨怼。
寒暄几句后,她目送高宇远去的背影,独自立在落尽余荫的树下,久久未动。心口翻涌的酸涩与难堪几乎将她吞噬,可残存的最后一丝执拗逼着她自我宽慰。
也罢,他亲口言道,眼下无心儿女情长,想来对待虞乐,应当也只是知己好友,并无男女情意。
一遍复一遍,唯有这般想,才能抚平她的不甘,才能勉强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一路归府,虞慎敛尽眼底所有阴郁失态,强压下满腔委屈,维持着往日温顺恬淡的模样,步履平缓,不露分毫异常。
一回居所,卸下所有外人面前的伪装,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,隐忍一路的委屈瞬间决堤。
周氏见女儿归来,一眼便瞧出她眉眼间的颓然落寞、眼底深藏的红涩,往日温润灵动的眸子黯淡无光,周身皆是掩不住的消沉。
她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拉住女儿的手,触手微凉,语气满是疼惜:
“慎儿出去一趟,怎得这般失魂落魄?”
至亲面前,无需伪装。
虞慎鼻尖一酸,积攒整日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,眼眶瞬间泛红,轻声哽咽。
“娘亲,女儿心悦承安哥哥三载,以鸽传书、笔墨寄情。今日鼓足勇气坦露心意,可他说,他无心儿女情长,只将我视作妹妹。”
她声音轻颤,带着无尽茫然与酸涩:
“当年我央了娘亲寻来师父苦琢诗书礼乐,这般皆是为了配得上他,可近日他怎能与二姐朝夕相伴出入稷下?娘亲,我哪里不如二姐?”
周氏静静听着女儿哭诉,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,渐渐覆上深沉阴翳。
她轻抚着女儿的脊背,柔声细语百般安抚,哄得虞慎稍稍平复心绪。她温声许诺,定会为女儿谋划,绝不会让她三年痴心付诸东流,作为娘亲定然助她得偿所愿,稳嫁高府,做堂堂正正的主母。
可虞慎尚为知晓,娘亲温柔安抚的眼底,早已掀起滔天杀意。
高宇所谓的无心情爱,在周氏看来不过是搪塞之词。归根结底,皆是那虞乐作祟。
若非虞乐近期风头太盛,又频频牵绊高宇目光,扰乱他与自家女儿的情谊,以虞慎的温顺美好、三年往来,那高宇怎会对其疏离,狠心拒绝?
这些时日,庶女虞乐一改往日卑微处境,得主母田敏器重,学习打理府中事务,压得自家女儿黯淡无光、无人问津。若任由她继续得意,日后定然会彻底断了女儿的姻缘前路。
周氏心底深处,骤然翻起尘封十年的旧事。
十年前,虞乐生母柳氏乃自己从母国带来的梳妆婢子,温柔貌美,一朝深得家主偏爱,风光无两。
彼时的她,亦是这般不动声色、悄无声息便除去了柳氏这个心头大患,让尚在襁褓的虞乐无依无靠,受尽磋磨。
手段干净利落,无迹可寻。此事尘封十年,无人追查、无人知晓。
当年她能用这般法子除掉柳氏,今日,便能故技重施,扫清这个女儿嫁入高府的阻碍。
此事凶险,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。周氏心思深沉,并未告知虞慎,不愿沾染女儿半分,亦不让女儿担惊受怕。
一张密不透风的夺命大网,正静静朝着懵懂无知的虞乐收拢。
时序流转,转眼入夏。
四月暖风渐盛,褪去春日温柔,添了几分燥热。临淄城中草木繁茂,绿荫满城,林间蝉鸣次第响起,此起彼伏,成了夏日独有的景致。
月色清凉,星子疏朗,夜幕澄澈如水。
荞苑庭院清幽,夜色静谧,虞乐独坐月下,晚风拂动她轻薄衣袂。她手中握着一枚古朴陶埙,指尖轻按音孔,幽幽乐声缓缓流淌而出,清寂绵长,裹挟着无尽怅然,在夜色里缓缓弥散。
生母柳氏的祭日将至,十年光阴,足以冲淡府中所有人的记忆。柳氏早逝,死因无人在意、尘封多年。可虞乐从未忘怀,年年心念追思。
娘亲温柔良善,与世无争,身居后院安分度日,从未主动与人结怨,终究还是见罪于人,触了他人利益,竟被人狠心杀害,含恨而终,甚至在死前都没能见到孩子最后一面。
这些年虞乐隐忍蛰伏、步步谨慎,如今竟得主母器重,得以接触府中事务、窥见府中深浅,娘亲的冤案,绝不能再这般不明不白、永久尘封。她一定要找出真凶,为娘亲讨回公道。
指尖的埙声愈发悠远怅惘,带着亘古不散的悲凉。
这枚陶埙,是上月高宇赠予她的礼物。从前虞乐从未涉猎吹埙之艺,高宇便耐心指点,从持埙姿势、换气法门,到音孔把控、曲调流转,对她细致指教。虞乐冰雪聪明,一点即通,往后但凡空闲,便于院中独自练习,如今已然手法娴熟,能将整首古曲吹奏得得心应手。
历经多日相伴相知、朝夕相处,二人已是心意相通、亲密无间的知己好友。
四月初四,天地间莺歌燕舞,草木葱茏,遍野芳菲,景致明媚动人。
高宇早早邀约虞乐,同往淄水河畔合奏雅乐。
滔滔淄水蜿蜒,河畔绿草萋萋,长势及膝,遍地野花星星点点、错落密布,宛若繁星坠落草地。清风徐来,花草摇曳生姿,流水潺潺叮咚,此地远离市井喧嚣,静谧清幽。
往日二人合奏,皆是虞乐抚琴、高宇吹埙,琴埙和鸣、声声悦耳。今日虞乐已然熟练埙曲,一时兴起,便提议互换音律,由她执埙吹奏,高宇抚琴相和。
少年少女临水而立,一人垂眸抚琴,指尖清音流转;一人抬臂吹埙,声韵绵长悠远。琴音清越,埙声沉寂,一刚一柔、一明一幽,完美相融,毫无半分滞涩。
二人无需言语示意,进退相合、起落同步,心有灵犀、默契天成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水,久久不散。
清风温柔,流水潺潺。虞乐望着眼前澄澈景致,又念及心中沉郁旧事,心绪翻涌,终究忍不住,向高宇袒露深埋多年的心事。
她轻声诉说生母柳氏早逝的蹊跷,诉说自己十年来的疑虑与执念,坦言想要彻查旧案、找出真凶,可她孤身一人、势单力薄,身处偌大虞府,无依无靠,想要追查一桩尘封十年的旧案,无异于大海捞针、难如登天。
一字一句,尽是怅惘无奈。
高宇静静聆听,眼底温柔尽数化作沉凝。他素来喜好研读古今案册,也曾观人审案、推敲细节,对查案推理之事颇有心得。此刻听闻挚友深陷困境、至亲含冤未雪,心中共情,当即决意倾力相助。于他而言,这是身为挚友应尽的本分。
他深知虞府人心复杂、暗流汹涌,虞乐孤身查案,处境凶险,若被暗处之人忌惮,恐会招来祸端。为护她周全,高宇当即安排自己府中两名最忠心机敏、处事稳妥的婢子——阿素、阿玉,搬入荞苑暂住,守护虞乐左右。
临行前,他再三叮嘱二人:但凡察觉半分异常、凶险,务必第一时间传信高府,告知自己。
安顿妥当,夕阳西垂,天色渐晚。二人驻足道别,各自匆匆返程归府。
高宇望着沉沉暮色,心中暗忖,今日归府已晚,素来严苛的母亲国氏,怕是免不了一番训斥责罚。
高府,正堂肃穆,烛火通明。
主母国氏端坐主位,一身锦裳端庄华贵,眉眼凌厉沉静,指尖轻轻揉着眉心,闭目静待爱子归来。
高氏家主高崇常年领兵出征,偌大府邸皆由国氏一人执掌打理。
国氏出身齐国大族,门第显赫,嫁入高府数十年,她规整家规、打理产业,将高府治理得秩序井然,府中上下无人不敬畏遵从,从无一人敢心生怨怼。
国氏虽强势威严,却素来身体不好,久病缠身,年近三旬方才诞下这一位嫡子。国氏对高宇寄予厚望、悉心栽培,管教素来严苛至极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皆有规制。
高宇是高府未来根基,亦是她的毕生寄托。他自幼饱读圣贤、文武兼修,成年后志趣高雅、品性端正,但对母亲向来敬畏。只是他天性热忱坦荡、多有主见,不愿事事循规蹈矩、受制于人,母子二人时常因观念相悖生出争执,素来算不上和睦亲近。
廊外传来沉稳脚步声,国氏无需抬眸,便知是高宇归来。
她缓缓松开眉心的手,倏然睁眼。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眸光锐利如锋、凌厉迫人,不怒自威。她居高临下,俯视着入门行礼的高宇,眉峰骤然紧锁,厉声质问道:
“今日学宫不见你人影,又是去哪里厮混游荡了?”
一声冷喝落下,满堂气氛骤然凝滞。
旁侧侍立的婢子浑身颤栗、低头屏息,庭院值守的侍卫更是惶恐跪地,往日骁勇无畏的壮汉,竟在国氏的凌厉气场中微微发抖,不敢抬头。
高宇本欲上前躬身行礼,闻言脚步一顿,随即垂首躬身,态度恭谨却不怯懦,从容应答:
“学宫课业孩儿已然尽数完成,今日闲暇,便与友人往淄水鼓琴,并无荒废学业。”
“课业完成?”
国氏缓缓起身,身旁婢子连忙上前搀扶。她缓步走下台阶,行至高宇身前不足三尺之处,目光沉沉锁住他,语气愈发严厉。
“近日你频频私自离府、在外逗留,府中小厮早已据实来报,近一月,你日日与一名女子同出入学宫,形影不离,可有此事?”
高宇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连忙据实辩解:
“母亲误会了。那是虞府二女公子,她好学善思、见识卓绝,与孩儿见解契合、志趣相投,乃是知己挚友,故而时常结伴论学。”
“知己挚友?”
国氏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鄙夷与厌恶,眉眼间尽是倨傲偏见。
“一个卑贱婢妾所生的庶女,无规无矩,尚未出阁便日日纠缠于你,行径轻浮,居心叵测!”
她抬手整理衣襟,凤眸睥睨,冷声道:
“宇儿,从今往后,不准你再与她往来半分,即刻断绝交集!”
“母亲!您过分了!”
高宇瞬间面色涨红,心绪激荡,胸口起伏,语气满是不忿与抗拒。
“立身之本在心性德行,而非出身门第!您怎能仅凭身世,便肆意诋毁、轻贱他人品行?”
“我何时以出身论品行?”
国氏眸光一冷,淡淡逆视着激动的儿子。
“同为虞府庶女,你且看看四女慎,温柔娴雅、端庄知礼、心性细腻、才情斐然。你日日在外游荡胡闹,慎儿却懂事乖巧,时常来府中陪我闲谈解闷、尽晚辈礼数。”
她缓步从高宇身侧走过,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。国氏素来偏爱温顺知礼的虞慎。近来虞慎时常出入高府,伴侍久病缠身的国氏,又借机流露对高宇的倾慕,国氏心中已然属意于她。
“慎儿当真是温顺得体,惹人疼爱。你这般,倒不如她懂事体贴。”
“慎儿妹妹来过?”
高宇瞳孔骤然一缩,眼底掠过一丝幽暗。
“母亲为何如此苛评仲宁?您又未曾了解过她!”
“仲宁?”
国氏脚步骤然定格,猛地回身回头,凌厉的目光狠狠锁定高宇。
这一声亲昵至极的私称,让她心底生出强烈的恐慌与忌惮。她半生严谨持家、苦心栽培,绝不允许自己精心教养的嫡子,被一个出身卑微、行事张扬的庶女蛊惑心智,毁了前程!
庭院古树之上,群鸟被这股凛然戾气惊起,扑棱棱振翅四散,仓皇远飞。
国氏怒极反笑,猛地大袖一挥,厉声呵斥:
“不过相识数日,便被人迷得如此神魂颠倒,唤得这般亲昵,真是不知羞耻!来人,将公子带回书房禁足,没有我的命令,半步不得外出!”
侍卫应声上前,恭敬却不容抗拒,护送高宇离去。满堂肃静,无人敢多言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