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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以身入局 数日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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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以来,虞乐借着打理府中庶务的便利,暗中摸排寻访、比对旧事蛛丝马迹,层层剥茧之下,案情隐隐有了眉目。
当年柳氏出事后,案件尽数归周氏接手管辖。且柳氏出身于周氏婢子,柳氏得宠后二人有明显利益冲突,诸多细碎痕迹、旁人隐晦说辞、旧年遗留的零碎记录,所有疑点竟都隐隐指向周氏。
嫌疑昭然若揭,可时隔十年,岁月尘封了所有凭据。如今疑点万千,却苦无实证,虞乐只能暗自压下疑虑,不露声色。
虞慎居所,一灯如豆,暖黄微光透过窗纸,映出屋内两道纤细身影。
自生出几分生疏隔阂后,虞乐心中一直存有愧疚。恰逢嫡女虞华婚期将近,府中琐事繁杂,虞乐便刻意多抽出空闲陪伴虞慎,弥补往日疏忽。
在虞乐心底,虞慎始终是温柔体贴、值得交心的四妹,是难得的知心挚友,往日隔阂不过是彼此忙碌所致,即便怀疑周氏,却也从未对虞慎有过半分猜忌设防。
近日她一心追查生母旧案,便借着与虞慎闲谈契机,委婉向周氏打探十年前旧事,试图寻得一丝破案线索。
周氏早有防备,已备好说辞,语气无奈又恳切,只推脱当年自己位卑言轻,只是一介普通婢妾。当年柳氏一事早已定案封存,她无从知晓内情,并非不愿相助,实在是无能为力。
虞慎见状,以为虞乐因此沮丧,温语宽慰,主动转开话题,闲谈府中琐事、闺中趣事。温柔笑语渐渐消解了屋内沉郁,氛围慢慢缓和如初。
周氏一改往日对虞乐的冷眼刻薄,见二人相处和睦、笑语晏晏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暗光,随即换上慈爱温和的笑意,柔声开口:
“你们姐妹投契闲谈,我也亲手做了些楚地的粔籹蜜饵,你们且慢些叙话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周氏本是楚人,楚国糕点精致闻名列国,尤以粔籹、蜜饵为最,是以蜜和面、精工煎制,香甜软糯、久存不坏,是贵族极爱的珍馐小点,周氏制作楚式糕点的手艺更是冠绝临淄。
说罢,她转身入厨,端来一碟精致小巧的粔籹蜜饵,金黄透亮、蜜香浓郁。
虞乐推脱说此前已用过晚膳,腹中饱满,实在无多余胃口,碍于长辈好意,浅尝一块,确实清甜软糯,滋味绝佳。
周氏见状,便打包了满满一匣子蜜饵,执意塞给虞乐:
“这楚地粔籹蜜饵耐存耐放,只是搁置久了香气便散了,你带回荞苑,趁新鲜尽快食用。”
她言辞恳切、盛情难却,眼底笑意温柔无害,全然是慈爱长辈模样。
虞乐不便推辞,只好道谢收下,携着糕点辞别,与婢子桑果一同归苑。
风中便飘来浓郁蜜香,清甜诱人。桑果素来贪吃,鼻尖微动,瞬间被香气勾得馋意大发,连忙上前笑着讨要:
“主子,这楚地糕点闻着极香,奴婢看着便心生欢喜,可否赏奴婢几块尝尝?”
往日虞乐待下人素来宽厚温和、慷慨大方,待桑果更是亲如姐妹,从不吝啬。
可今日,虞乐指尖紧攥着食盒,心头莫名一紧,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警惕与不安。她眉心微蹙,破天荒地摇了摇头,轻声拒绝:
“今日不行。”
桑果微微一怔,满心诧异,却也不敢多问,只得乖乖应声随行。
一路沉默回至荞苑。
院中寂静无人,晚风微凉,树影婆娑。
虞乐立在屋内,心头惴惴难安,莫名的惶恐与寒意层层翻涌。周氏今日太过热忱温和,可越是平静无害,便越暗藏蹊跷。
她垂眸望着盒中金黄香甜的粔籹蜜饵,指尖微微发颤。
迟疑片刻,她咬了咬牙。她缓步走到桌前,桌上摆放着两杯清水。
虞乐抬手,将杯中清水小心翼翼、均匀细细泼洒在每一块蜜饵之上,彻底浸润通透,然后端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。
可不过片刻,异变骤生。
小腹骤然传来一阵隐隐坠痛,轻柔却尖锐,迅速蔓延周身。
疼痛转瞬加剧,化作剧烈的绞痛,似有万千灼热利刃,反复穿刺撕扯五脏六腑,剧痛刺骨钻心,席卷四肢百骸。
虞乐浑身脱力,一手死死按住剧痛难忍的腹部,一手紧紧攥住桌角勉强支撑身形。不过瞬息,原本清丽温润的脸庞瞬间惨白如纸,毫无半点血色。细密冷汗层层渗出,迅速布满额头、浸透鬓发。方才粉嫩水润的唇瓣,转瞬暗沉发紫。
毒性猛烈,发作极快。
“来人,来人……”
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,虞乐再也支撑不住,张口喷出一口鲜血,眼前骤然漆黑一片,身形一软,重重摔倒在地,彻底失力。
“主子!”
门外正在清扫庭院的桑果,清晰听见屋内声响,心头大惊,慌忙推门闯入。
见虞乐倒地吐血、面色惨白、奄奄一息的凄惨模样,桑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泪眼滂沱,失声痛哭呼救:
“快来人!主子中毒了!”
夜色深沉,将近亥时,整座虞府已然沉寂,各处院落皆熄灯休憩,众人即将安寝。
荞苑突发变故,“中毒”二字如惊雷炸响,瞬间传遍周遭院落,府中下人无不惊骇震动,议论纷纷。好好端端的二女公子,傍晚尚且安然无事,怎会突然离奇中毒、性命垂危?
虞华近日筹备婚事,连日劳累,入夜便早早安歇,这场风波终究未曾惊扰到她。
主母田敏听闻消息,不敢耽搁半分,当即传府中医者,火速赶往荞苑诊治救人。
与此同时,远在高府的高宇,深夜收到了荞苑阿素、阿玉加急传来的飞鸽密信。
彼时高宇正被禁足,府中值守家丁尽数撤岗休憩,看管松懈。他心急如焚、忧惧万分,再也顾不得禁足责罚,当即寻机悄悄溜出书房,快马加鞭、星夜疾驰,一路狂奔奔赴虞府。
抵达虞府后门,早已等候在此的阿素、阿玉连忙接应。高宇迅速换上一身普通家丁服饰,隐匿身形,避开府中值守侍卫,悄然绕路冲进荞苑。
一踏入屋内,惨烈景象刺入眼帘,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,胸口剧痛如绞。
床榻之上,虞乐痛苦辗转、气息微弱。凌乱潮湿的青丝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,眉眼紧锁,满脸都是难以忍受的极致痛楚。她唇角紫黑,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色。
她右手死死攥着被单,指尖泛白,被褥尽数被冷汗浸透褶皱,左手紧紧抓着桑果的手,手臂青筋隐隐凸起,虚弱到极致,却仍在苦苦支撑。
见此模样,高宇眼底瞬间翻涌赤红,心口似有烈焰灼烧,他剧痛难忍,瞳眸剧烈颤动。他拼命强迫自己冷静镇定,压下翻涌的慌乱与焦急,压低声音追问:
“究竟出了何事?医者如何说?”
医者连忙上前回话,语气凝重:
“女公子所中剧毒猛烈凶险,所幸摄入不多,又及时服下解药,只需咬牙强忍痛楚,熬至寅时天光,便可将体内毒气尽数逼出,性命便无忧了。”
桑果泪眼朦胧、泣不成声,望着奄奄一息、痛苦挣扎的主子,满心绝望惶恐,泪水汹涌坠落。
“婢子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,毒性太过凶险,好怕主子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
高宇沉声制止,嗓音已然沙哑泛红,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滚烫,鼻尖酸涩难忍。见医者退下,他抬手快速拭去额角冷汗,俯身拉过一把木凳,稳稳坐于床榻之前,紧紧握住虞乐冰凉虚弱的右手,将她的手心贴于自己温热的胸膛之上。
他俯身低唤,声音温柔又颤抖,带着极致的恳切与祈祷:
“仲宁,我在,我是承安。想想你的亲人,朋友,想想你娘亲。仲宁,坚持住。”
晚风穿窗而过,吹动帘幕簌簌作响,院中叶声沙沙,衬得深夜愈发幽暗死寂。
今夜无星无月,漫天浓云遮蔽天幕,夜色浓稠如墨、晦暗沉沉。
荞苑灯火彻夜通明,满堂无人入眠,人人心神紧绷、彻夜守候。
高宇整夜未曾松手,牢牢握着虞乐的手,寸步不离守在床前。一边低声温言安抚,一边时时为她擦拭满头冷汗,不敢懈怠。
漫长煎熬的一夜缓缓流逝,天光微亮,寅时如期而至。
虞乐脸上惨白的死气渐渐褪去,缓缓透出一丝微弱血色,发紫的唇瓣慢慢浅淡回暖,紊乱微弱的气息逐渐平稳绵长,剧烈的痛楚终于消退,彻底脱离凶险绝境。
众人高悬一夜的心,终于缓缓落地,稍稍松了口气。
高宇望着怀中安稳沉静、渐渐好转的少女,疲惫尽数涌上心头,眼底却依旧沉凝深邃。
彻夜守候,他除了满心焦灼担忧、彻夜不眠的疲累,心底更是盘旋着无尽疑虑。
虞乐近日唯一异动,便是重启十年旧案、追查柳氏死因。
偏偏在查案之初,便离奇中毒、险些殒命。难不成是暗处之人,察觉了虞乐查案的动静,便心生忌惮,欲盖弥彰,迫不及待出手加害,想要杀人灭口?
沉沉夜幕褪去,天际悄然晕开一片清透的宝蓝色。窗内紧绷整夜的死寂压抑,也随天光淡去,松缓了几分。
榻上的虞乐缓缓回过意识,四肢绵软无力,胸腔仍残留着隐隐钝痛。右手掌心却莫名覆着一层恒定暖意,温热得格外清晰。她指尖微动,试探着蜷起食指。
“仲宁。”
耳畔骤然响起一道沙哑紧绷的男声。
高宇本是彻夜未眠、倚榻浅憩,此刻一瞬惊醒,眼底倦意尽数褪去,只剩狂喜与后怕。他一瞬不敢眨眼,牢牢凝着她微动的指尖,嗓音微颤: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虞乐睫羽湿漉,轻轻颤颤地掀开眼帘,眸中一片初醒的朦胧水光。视线落处,竟是他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。不仅如此,他衣襟前、甚至颊边,还沾着昨夜她呕出的点点血痕,刺目又滚烫。
她瞬间面热心臊,本是病后惨白的脸颊蓦然洇开浅红,心头羞赧翻涌,下意识轻轻挣开了他掌心汗湿的紧握。
“承安……”
她嗓音干涩沙哑,似被寒雾黏住一般滞涩难听,轻咳两声,方才勉强清开气息。
高宇抬手,极轻极柔地替她顺了顺肩头乱发,眼底柔情与后怕交织,浓得化不开。他转头看向一旁泣守整夜的桑果,低声询问:
“现在几时?”
“回公子!天快亮了,将近卯时!”
桑果眼眶通红,泪水还挂在颊边,此刻她激动得声音发颤,满心大石轰然落地。
“主子的毒彻底解了!总算熬过来了!”
满室人心尽数松懈,皆是长长吐气。
唯独虞乐眸光轻转,眉梢微蹙,低声呢喃一句:
“这般快?”
“什么?”
高宇俯身,温柔凝眸。
“仲宁此话何意?”
虞乐抬手示意桑果扶自己坐起身,缓了缓虚弱气息。为消弭屋内凝重气氛,她故作轻松,浅浅伸了个懒腰,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:
“我说,这毒解得,比我预想的快多了。”
一语落地,屋内两人齐齐怔住,眸中皆是愕然。
难不成她早已知晓自己会中毒?
见二人满眼茫然错愕,虞乐终于忍俊不禁,轻笑出声。笑罢敛去慵懒,神色一肃,缓缓道来:
“昨夜我去的是周氏居所,吃的是周氏亲手所制糕点。”
“周氏?慎儿妹妹的生母?”
高宇眼底震惊更甚。
“慎儿是我真心相待的妹妹,我自然信她,可周氏我早已疑心。”
虞乐眸光骤然沉敛,眼底覆上一层幽深寒色,语气冷静通透。
“当年我娘亲与她一同入府,她虽是妾室,却也算娘亲半个主子。娘亲离世前数月,二人早已暗生嫌隙,只是那时我年幼懵懂,看不破人心险恶。娘亲死后,后院一应杂事、案件核查皆由周氏经手。她一句能力有限,便将一桩人命大案草草封存,含糊了结,如何不让我疑心藏诡?”
她一改方才虚弱慵懒,语声清亮沉稳,条理分明,眉目间褪去病气,只剩灼灼笃定,全然不像刚从鬼门关挣扎归来之人。
“我苦无实证,便故意近日频频在她面前提起,要彻查娘亲旧案。她若心中无鬼,自会坦荡安然,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,骗不了人。”
虞乐淡淡勾唇,眼底冷光浅浅:
“她说要亲手制糕点予我品尝,我便顺势陪她演完这场戏。我见她她将我与慎儿的糕点分碟盛放、区别对待便知蹊跷。可怜慎儿,至今还不知她娘亲的阴狠。”
桑果听得心惊肉跳,急切追问:
“周氏竟会如此愚蠢投毒?主子既知糕点有问题,为何还要以身试毒?”
“她没那么蠢。糕点里的毒,不足以致命。”
虞乐苍白消瘦的脸上漾开一抹通透浅笑,娓娓拆解棋局。
“周氏出身楚国,糕点里乃是楚地独有的慢性药草,齐地医者根本辨识不出。此毒微量服食无碍性命,却能让人日渐成瘾,日日贪食,经年累月,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掏空身子,悄然殒命,查无可查。”
高宇额角渗出细汗,沉声追问:
“那你怎会认得这般楚地毒草?”
“我娘亲是周氏婢子,亦是楚人。”
虞乐声线骤然轻软,鼻尖微酸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。
“楚地女子离乡,皆会随身故土药箱。娘亲在世时,常教我辨识故土草木药毒、分辨利弊。我自幼熟记于心,可她……”
话音微顿,她压下喉间酸涩,抬眸之时,眼底泪光尽数凝成凛冽坚毅:
“娘亲识得毒药,当年她定是被人强行灌毒,硬生生加害!”
桑果听得心绪纷乱,依旧几分懵懂:
“可主子昨夜险些殒命,这剧毒究竟从何而来?”
“剧毒不在糕点。”
虞乐笑得清淡从容,仿佛在述说旁人棋局。
“昨夜我早已备好后手。归荞苑之后,我饮下的那杯清水里才藏着真正的剧毒。”
“此毒药列国医者皆识,发作迅猛、凶险致命。我将杯中剩余毒水尽数泼洒在周氏赠我的糕点之上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她百口莫辩。”
“你竟是自置剧毒?”
高宇瞳孔骤缩,一瞬气血翻涌,又惊又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