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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幽幽思慕 暮色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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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渐沉,夕阳隐入山峦,新月悄然攀上夜空。疏淡月色若隐若现,时而被薄云轻掩,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清辉,皎洁又温柔,消解了白日山林的暖意,添了几分微凉静谧。
虞府,一室烛火摇曳,暖光幽幽。
三女公子虞华婚事尘埃落定,府中人人称道,艳羡不已。
周氏看在眼里,心中焦灼,趁着女儿虞慎在侧,当着她的面,与两名贴身婢子低声闲谈,句句皆绕着女儿的婚事。
她轻叹了口气,看向身侧婢子,语气带着期许:
“慎儿也将及笄,那日三女笄礼宴会,满堂世家公子若有慎儿中意的,为娘便帮你筹谋。”
一名婢子连忙附和,笑意殷切:
“若论最优人选,当属高宇公子。高公子年少有为,文武双全,高氏更是我齐国根基深厚的老牌大族,门第显赫。若是女公子能嫁入高府,往后便是尊荣安稳,前程坦荡,定然不输那嫡女华。”
另一名婢子亦连忙应声:
“婢子时常瞧见,高公子常与咱们女公子书信往来、相伴闲谈,交情素来亲厚。再者高家主母素来对咱们女公子偏爱器重,定是一桩良缘。”
周氏闻言,眸中期许缓缓黯淡,化作一抹苦涩,她苦笑着摇头,目光不自觉瞟向一旁默然静坐的虞慎,满是心疼与无奈:
“高府门第煊赫,慎儿怕难为正室。我这辈子俯仰由人、谨小慎微,受尽庶出侧室的苦楚。慎儿必要嫁得踏实安稳,做正室夫人,方可一生无忧。”
一婢子想起笄礼当日场景,语气又添几分愤懑不甘:
“那日笄礼,咱们女公子一舞倾城,偏偏那一出舞剑锋芒太盛,肆意抢风头,实在可恶。”
耳畔絮絮叨叨的议论声不断翻涌,字字句句戳在心上,虞慎只觉心口憋闷烦躁。
她强压下心底烦闷,垂下眼眸,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,轻声开口:
“娘亲,天色已晚,夜深露重,女儿先回房歇息了。”
回到独居院落,屋内烛火清幽,静谧无声。虞慎缓步走到窗前,静静倚靠在窗棂边。她五指紧紧攥着一方素色帛绢,紧紧贴在胸口,指节微微泛白,力道几乎要将帛绢揉碎。
平整的帛绢被反复攥捏,布满层层褶皱,绢布背面,隐隐透出深浅不一的墨迹——那是她踌躇再三、斟酌数遍,却始终不敢寄出的告白书信。
案上清茶袅袅,温热水汽缓缓升腾,氤氲在清冷夜色里,朦胧了少女清丽娇嫩的眉眼,衬得她宛若含露花朵,绝色动人,却难掩眉尖深深蹙起的郁结心事,眼底满是怅惘与不安。
思绪悠悠飘回三年前的春日。彼时春雨潇潇,细雨如丝,漫天斜织如画。年少的她不慎被困雨中,无处避身,慌乱之下,孤身冲进高府朱红大门的檐下躲雨。
春寒料峭,细雨沾衣,浸透了单薄衣衫。她孤零零蹲在檐下,双臂环住双膝,瑟瑟发抖,寒凉浸透四肢百骸。水雾氤氲的眼眸里蓄满委屈无措的泪水,孤苦又单薄。
雨势迟迟未歇,就在她满心寒凉无助之时,厚重的朱门缓缓开启,一名俊朗少年踏雨而出。年少的高宇身姿挺拔,眉目清朗,手中稳稳执着一柄素伞,缓步走到她身前,温柔递来。
他抬眸看向狼狈垂泪的她,笑意温暖明亮,似穿透漫天冷雨的暖阳,一瞬驱散了她心底所有阴云。少女怔怔凝望,拭干眼角泪水,亦仰头回以一抹浅浅笑意。
便是这一伞之缘,牵绊至今,三年未断。
她素来性情沉静,不喜外出游乐,常年深居简出、闭门度日;而高宇自幼被家中长辈严加管束,亦少有闲时外出。
二人便以白鸽传书为契,笔墨互通。三年光阴,百余封书信,字字温柔,句句知心。每有白鸽携信归来,便是她孤寂岁月里最欢喜、最雀跃的时刻,是她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亮与慰藉。
可近月以来,世事悄然翻转。
她先是结识了二姐虞乐。虞乐生母早逝,无依无靠,在府中素来处境窘迫、备受打压,地位远不如她。起初虞慎心中安稳踏实,终于有一人身份不及自己,她真心将虞乐视作难得的知音,满心坦诚相待。
自笄礼盛宴过后,虞乐与嫡女公子虞华愈发亲近,形影不离,二人脾性相投,俨然更像是一路人,而自己却像是无端被冷落。
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,素来不喜庶女的主母田敏,竟破格赏识抬举虞乐,频频予以器重。而她又成了最无人问津、无人看重的存在。
笔墨传信的高宇是最后一丝执念与寄托。可笄礼之上,她亲眼认出虞乐执剑起舞、风姿飒爽,高宇立身一旁,二人眼神交汇、进退相合,默契浑然天成。近日更是频频听闻,高宇时常陪同虞乐出入稷下学宫,相伴游学,听辩论道,朝夕不离。
旁人闲谈碎语、眼前所见画面、心底不安猜测,重重叠加,日夜煎熬。
她只觉周遭所有人都在背离自己、舍弃自己,委屈、不甘、慌乱甚至还有嫉妒不断交织,死死缠绕心头,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心底的失衡与怨怼疯狂滋生、肆意蔓延,一寸寸蚕食着她的温柔与纯粹。她甚至非常的后悔帮虞乐解救虞华,令虞乐高宇二人相识。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:
若是那日乐、华二人殒命于山贼刀下……
“主子夜深不歇,可是有心事?”
贴身婢子轻步入内,轻柔的问话骤然打断了虞慎纷乱的回忆。婢子目光落在她手中反复攥握的帛绢上,满是好奇。
“您这帛绢日日贴身带着,时常独自凝望沉思,不知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字句?”
虞慎缓缓回神,收敛眼底所有晦暗戾气,抬眸时已然换上一副温润平和的浅笑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清淡无波:
“不过是寻常闲话碎语,不值一提。”
说罢,她低头凝视掌心褶皱遍布的帛绢,眼底情绪复杂难辨,随即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,浅啜一口,掩去满腹心事。
早春夜深,夜风浸着凉意穿透窗棂。婢子见她衣衫单薄,连忙取来一件轻柔外衫,轻轻为她披在肩头。
月色静静淌过窗纱,洒满一室清辉,虞慎端坐窗前,彻夜未眠,眼底无半分睡意,只剩无尽煎熬与执念。
次日天光破晓,晨光微熹。
虞慎依旧端坐窗前,身姿未动分毫。案上清茶换了一壶又一壶,沸水反复冲泡,茶水早已淡而无味。
自昨夜至此,她静坐整夜,未曾移步片刻。眼底覆着浓重倦意,眼皮沉沉欲垂,却始终强撑着不肯合眸,脊背绷得笔直,似是固执等候着什么遥遥无期的期许。
“主子,二女公子来了。”
婢子的通传声骤然响起,打破寂静。
近日虞乐自知忙于稷下之事,又与虞华日渐亲近,着实冷落了这位四妹。听闻虞慎近日心绪不佳、茶饭不思、日渐清减,心中颇有愧疚。
昨日牛山狩猎收获颇丰,便特意挑选鲜嫩野味,亲自嘱咐膳房熬制温润药膳,前来院落探望,欲弥补情谊、宽慰虞慎。
踏入屋内,望见端坐窗前、面色倦怠的虞慎,虞乐温声浅笑:
“慎儿。”
虞慎闻声抬眸,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执念,起身相迎,身姿温婉,笑意轻柔,话语却自带几分疏离客套:
“二姐光临,我身子不适,未曾梳洗妆扮,仪容简陋,有失远迎,还望二姐莫怪。”
这话太过生疏客套,听得虞乐心头微怔,隐隐生出几分怪异之感,连忙上前半步,语气真诚温和:
“妹妹何出此言?你我姐妹至亲,何须如此客套?这般生分言语,可是心中怪我近日疏于相伴?”
“二姐多虑,我岂敢怪罪。”
虞慎笑意轻柔,眼底无半分不悦,看似坦荡温和,字句却藏着淡淡的酸涩。
“二姐才情出众,近来深得主母和三姐器重,乃是理所应当。妹妹看着,心中唯有欣慰。”
她稍稍停顿,状似随意闲谈,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酸意:
“近日听闻二姐常与三姐相伴同行,又时常同高宇公子出入稷下学宫,想来是志趣相投。”
虞乐心思敏感细腻,瞬间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微妙酸涩与淡淡隔阂。
她心中恍然,只当是自己近期结交新友,陪伴虞慎的时日太少,让她心生孤寂、倍感冷落,从未多想其他纠葛。
虞乐拉起虞慎双手,眉眼真诚:
“妹妹莫不是觉得我结交新友,让你孤单了?”
“二姐若还记得我,抽空常来寻我便好。你我姐妹情谊,自当如初。”
虞慎挂上笑容礼貌回应,一旁贴身婢子见状,连忙适时开口,面露忧色:
“二女公子有所不知,我家女公子昨夜未眠,今日晨起依旧心神倦怠,身子着实不适。”
虞乐闻言心生担忧,看着虞慎苍白倦怠的面容,再三叮嘱她好生休养、放宽心绪,又宽慰几句,便不再多扰,起身告辞离去。
送走虞乐,院门轻轻闭合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暖意。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从虞慎脸上褪去,一室寂静无声。
她依旧静静倚靠在窗前,身姿一动不动,指尖轻轻捏着冰凉的紫砂壶盖,一下又一下,轻叩着壶身,清脆细碎的叩击声在静谧屋内反复回响,单调又孤寂。
“主子,求您暂且歇息片刻吧。您这般损耗身子,婢子看着着实难受。”
婢子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背影,满心焦灼心疼。
虞慎眸光沉沉,望向院外遥遥天际,语气执拗坚定:
“再等等。”
不知等候了多久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鸽鸣。
虞慎原本倦怠无神的眼眸骤然一亮,瞬间褪去所有疲惫,眼底骤然燃起炽热光亮,她心跳加速,胸腔剧烈起伏,满心紧张与期许。
她起身快步上前接住落窗的白鸽,指尖微微颤抖,急切取下鸽足上系着的素色帛绢。
帛绢展开,寥寥数语映入眼帘,是高宇字迹,清朗利落:
明日辰时,城南古松树下,有事相叙。
短短一句邀约,瞬间抚平了她连日所有的焦灼、不安与酸涩。
虞慎缓缓转头,望向窗外抽芽的垂柳,方才眼底的幽深晦暗顷刻不见,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激动的笑意。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脸颊,滴落在帛绢之上,晕开淡淡墨痕。
她紧紧攥着那方帛绢,指尖用力到泛白,心中翻涌着无尽欢喜与期许。
昨夜,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,慌乱焦灼驱使她写下一封告白书信送至高宇手中。她日夜惶恐不安,她真的很怕高宇已经心系虞乐,怕自己三年情愫尽数落空。
此刻高宇的主动相约,定然是心悦于她,欲与她互通心意、定下情愫。所有不安与失衡,似乎在这一刻尽数消散。
又是一夜辗转无眠,只是这一夜,她欢喜期盼,静待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