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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心事终许 当日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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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午后,家主虞肃、主母田敏、虞妍夫妇四人齐聚正厅议事。
虞妍率先开口,将虞华数年倾心、痴心等候、非君不嫁的执念娓娓道来,字字句句皆是小妹的真心与隐忍。
虞肃听罢,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,第一时间便生出反对之意:
“邹子虽有才情、得君恩宠,可终究是布衣无根、白身起家。朝堂新贵看似风光,实则根基浅薄,浮沉难料。我虞氏世代簪缨,华儿乃我府掌上明珠,一生体面尊贵,怎可下嫁无根无势的新晋臣子?”
田敏心思通透、格局开阔,并未一味死守门第偏见。她半生执掌虞府中馈,深知朝堂局势瞬息万变,今时不同往日,旧族固守成规,只会日渐式微。她心疼女儿深情执着,亦需权衡家族利弊,便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即墨大夫,温声道:
“贵婿久立朝堂、深知朝局,依你之见,此事利弊几何?”
即墨大夫身为齐君近支宗室,洞悉朝堂大势,从容开口劝解:
“岳丈、岳母目光长远,只是如今齐朝局势早已不同往日。君上初亲政时,耽于酒色、荒废朝纲,朝野萎靡、吏治松散。是邹子与淳于子二位布衣士子,以庶人之身谏君悟道,劝君革新图强、整肃朝纲,方有如今朝堂清明、锐意变法之局。”
他沉吟片刻,观察虞肃夫妇颜色,继续分析道:
“此二人看似无根无凭,却深得君主心腹信赖。君上如今求贤若渴、重才轻阀,已然有意打压旧族、提拔寒士新臣。邹子胸藏治国丘壑、远见卓识,绝非寻常依附君恩的幸臣,他日权势根基,必定愈发稳固。”
一旁虞妍亦柔声附和:
“父亲、母亲,新旧更迭本就是朝堂大势。虞氏固守老牌门第,世代联姻旧族,圈子固化,反而容易被新政大势疏离。若能与邹相联姻,便是百年旧族、朝堂新贵双向扶持。对内,成全小妹数年痴心,护她一生心悦安然;对外,稳固虞氏朝堂地位,新旧相融、进退有据,于家族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虞肃静静听完众人剖析利弊、畅谈时局,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动。
他细细思忖:女儿真心难负,朝堂大势亦不可逆。与其死守门第规矩,逼嫡女嫁入权贵蹉跎一生,不如顺势结好君主近臣,为虞府谋一份长远安稳。
良久,虞肃缓缓松口,慨然应允。
次日,虞肃遣老成持重的府臣,携锦缎玉帛、厚礼珍器,悄然登门相府递帖致意,委婉提及当年授学旧情、虞华数年痴心,试探邹忌心意。
彼时邹忌端坐相府书案前,听闻虞府来人、提及当年虞府授学旧事,素来沉稳无波的心绪,骤然泛起层层涟漪。
世人皆以为他入世为官、身居相位,满心只有朝堂社稷、江山治乱,早已看淡儿女私情、凡尘情爱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当年客居虞府授学的岁月,是他周游列国数年、颠沛流离生涯里,最干净温柔的一段时光。
遍历山河,他看尽人心凉薄,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、门第算计,他时常偶然忆起虞府湖心亭的暖阳、少女明媚的笑颜,她纯粹明媚、娇软赤诚,满心满眼皆是对他的孺慕信赖,不掺半分门第功利、世俗算计。
彼时他是漂泊无依、无名无势的布衣游士,自知身份悬殊,从未敢逾矩半分,只能将心底悄然滋生的温柔悸动,尽数藏于师礼分寸之下。
如今他一朝归齐、鼓琴谏君、拜相立身,终于有了立足朝堂的能力。
听闻虞华数年念念不忘、痴心等候,而虞氏大族对自己又无门第偏见、主动登门联姻,邹忌心底积压数年的隐忍情愫、温柔悸动,尽数翻涌而出。
他素来冷静克制、城府深沉,于朝堂之上喜怒不形于色,可此刻心间却温热滚烫。当年不敢肖想的明媚桃花,兜兜转转,终究落在了自己掌中。且这桩婚事于朝堂、于两家皆是双赢,心念既定,邹忌当即欣然应下心意。
按照六礼规制,相府择定吉日二月十五,遣亲信为媒,备下纳采重礼:活雁一双,取雁顺阴阳、守忠贞、一生不二之德;再奉无瑕玉璧、各色束帛、珍器锦缎,礼数周全、诚意满满,郑重前往虞府行纳采之礼。
礼行圆满,两府婚约正式敲定。相府新修,待修葺好府邸后两家便择良辰完婚。
田敏知晓女儿数年相思、日夜牵挂,心疼她隐忍委屈,不愿再让她苦等煎熬。待纳采礼毕、婚约落定,便特意安排一场私会,让两个有情人得见一面、互诉心事,地点全然依虞华心意,定在当年初见相伴、承载无数年少情愫的虞府湖心亭。
春光正好,虞府园林春意盎然、繁花盛发,处处生机灼灼。园东桃李梨杏次第盛放,层层叠叠的繁花缀满枝头,淡淡花香清冽绵长、沁人心脾。
园西一汪澄湖碧波如镜,暖风拂过春水,漾开层层细碎涟漪,落英浮于水面,随波轻晃,染得满湖春色温柔缱绻,连风里都带着丝丝清甜暖意。
远远望去,湖心朱红凉亭隐于袅袅水汽、濛濛春色之间,似幻似真,温柔如梦。
天光正好,暖阳遍洒湖面,波光粼粼、碎金摇曳,偶尔有游鱼摆尾跃出水面,划破一池静谧,灵动盎然。
虞华一身粉紫襦裙,裙摆绣着浅淡兰草纹样,清丽娇妍,她独自缓步来到湖心亭中。时隔多日,即将再见心心念念之人,心头又慌又甜,她紧张无措,指尖微微发颤,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忐忑期待。
两年未见,牵挂等候,从稚女到及笄,她一整个年少时光,皆系于此人一身。
此刻,她既盼着速速相见,又怕相见局促、失了仪态,只能强压心底躁动,端坐亭中。纤细的指尖捻起几粒鱼食,轻轻撒向湖面,虞华看着游鱼争抢嬉戏,以此稍稍平复纷乱心绪,眼底却藏不住满满娇羞与期待。
春水温柔、繁花满枝,满园春色皆不及她眼底半分柔情。
良久,湖面远处缓缓驶来一叶轻舟,舟中伫立着一身雅致锦袍的青年。
高冠束起墨发,一身暗红织金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、清雅温润。历经朝堂淬炼,他眉目愈发沉稳深邃,昔日温润书卷气里,添了权臣的内敛凛然,却唯独看向湖心亭的目光,温柔依旧、澄澈如初。
轻舟靠岸,邹忌稳步登亭。
他敛衣垂袖,身姿端雅,浅浅躬身行礼,声线温润如玉、洋洋盈耳:
“邹伯真见过女公子。女公子别来无恙。”
虞华心头一跳,连忙起身,眉眼带笑、慌乱又欣喜:
“伯真先生何须行此大礼!快请坐。”
邹忌抬眸,望向眼前眉眼明媚、满眼是他的少女,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,轻声应道:
“多谢女公子。”
他宽袖轻挥,拂衣落座,动作从容优雅、风骨天成。
她抬眸望着眼前心心念念之人,眼底盛满温柔星光,轻声细语,认真开口:
“先生,我如今已然及笄,父母为我取字叔纯。往后先生可唤我叔纯,也可像父亲母亲一样唤我华儿。只是我习惯了多年称呼,一时难改,依旧想唤您一声先生。”
两人皆是心有灵犀,无需多言,便同时侧身抬手,示意亭外随侍的婢子、侍从尽数退远。
顷刻之间,繁华春色、满堂喧嚣尽数隔绝。
偌大湖心亭,只剩春风、春水、繁花,与两两相望的有情人。
时光静谧,岁月温柔,仿佛这短短一瞬,便抵过她两年漫长等候、无数日夜相思。
阳春三月,距临淄城十几里的城南是巍巍牛山。春日暖风拂过,满山草木抽芽吐绿,郁郁苍苍,层层叠叠的绿意铺满山峦。
牛山山麓是齐国先君与世家贵族的陵寝所在,静谧肃穆。山腰林深草盛,野物繁多,是临淄贵族最喜的狩猎之地。山顶古木参天,每至清晨,云雾蒸腾缭绕,漫过山巅林海,流云缱绻,朦胧缥缈,当真宛如不染尘俗的仙境。
温泉汩汩涌动,温热水汽随风袅袅升腾,似薄雾漫卷,如细雨轻扬,拂面温柔,沾衣欲湿,这便是临淄有名的胜景——牛山春雨。
近日,高宇时常寻虞乐同往稷下学宫,听百家论辩,朝夕相伴。
恰逢齐君亲临稷下旁听讲学辩难,虞乐此前曾因席间独到见解被齐君留意,为避惹人非议,便与高宇改了行程,相约牛山狩猎。
三月初三上巳节,春日山林清风和煦,落英簌簌,芳草萋萋。虞乐素来长于诗书辩理,却从未涉猎骑射狩猎,握着轻便的竹角弓,姿态生涩,眉眼间带着几分无措。
高宇见了,眸中漾着浅淡笑意,放缓脚步立在她身侧,耐心细致地手把手教她狩猎之术。
“狩猎先静心,切勿急躁。”
他声音清和低沉,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,抬手轻轻扶正她握弓的指尖。
“拇指扣住扳指,掌心虚握,不必用力攥紧,否则弓弦震动,极易惊走猎物。”
虞乐依言调整手势,身姿依旧有些僵硬。高宇便移步至她身后半步之距,不越分寸,举止大方,只伸指轻替她校准肩背姿态。
“脊背挺直,沉肩坠肘,目视前方,心神与目光皆要锁定目标,不可游离。”
春日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,轻轻萦绕二人身侧。虞乐屏息凝神,学着他的模样拉满弓弦,可臂力不足,弓弦微微震颤,箭羽跟着摇摆不定。
高宇轻声提点:
“拉弓切忌蛮力硬撑,借力沉腰,稳住气息,呼吸绵长均匀,力道方能沉稳不散。”
他缓缓示范搭箭、扣弦、瞄准、蓄力的整套动作,行云流水,利落从容。
林间偶有灰兔窜过、山雀掠枝,高宇皆耐心指点她分辨猎物踪迹、判断风向动静、把控射箭距离。起初虞乐屡屡落空,要么准头偏移,要么力道不济,箭矢刚好擦着草木掠过。
不过半日光景,虞乐已然褪去最初的生涩笨拙。待一只肥硕野兔低头啃食青草、毫无防备之时,虞乐依着高宇所教心法,沉气、拉弓、松手。
“嗖”的一声轻响,箭矢破空而出,精准钉在野兔身侧,稳稳制住猎物。
猎物倒地的瞬间,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,眸中皆是清亮笑意,无需多言,默契自生。高宇眼中盛满赞许:
“学得极快,已然初见章法。”
此后狩猎,二人愈发契合。
高宇负责探查林间踪迹、预判猎物动向,虞乐伺机搭箭射箭,一探一射,配合无间。不多时,便猎得数只山禽野兔,收获颇丰。
山林春光烂漫,少年少女并肩而立,眉眼温柔,清风传意,时光温柔缱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