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笄礼 二月初 ...
-
二月初八,昨夜一场绵绵细雨洗尽尘俗,庭中枝叶苍翠欲滴,鲜嫩的叶色亮得喜人。枝头繁蕊经雨零落,片片粉白花瓣浮于阶前积水,晚风掠过,携着湿润的青草与花木幽香,漫满整座虞府。
天色微明,虞府上下已是人声鼎沸、忙而有序,府中内外皆清扫一新,朱廊画栋,锦绣铺陈。
内室闺阁之中,主母田敏携一众姬妾女眷,亲自为虞华梳妆加笄。
虞华身着红白金纹华服,衣身精绣仙鹤凌云、兰叶舒展,纹路流畅圆和,雅致端方,衬得她肌肤胜雪、容色灼灼。胸前玉佩垂垂,步履轻动便叮咚作响,贵气天成。
田敏手持温润玉篦,细细梳理女儿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,指尖温柔,动作审慎。梳毕发髻,簪上莹润玉笄,又系上一抹绯红绸带,衬得人面娇妍、端庄明媚。
一旁的周氏夸赞:
“三女公子额生得饱满,古言额高福厚,将来必定是福泽绵长,一生顺遂。”
田敏眉眼含着难得的柔和笑意,语声温软:
“我的女儿,自然是世间最有福气的人。”
母亲亲手梳妆,字字皆是疼爱,虞华端坐镜前,心底暖意融融,只觉安稳幸福。
梳妆既毕,虞华随府中长辈入祠堂祭祖,聆听祖训教诲。依古礼,取字叔纯,恰合她本心纯良、率真热忱的性子。
午时礼成,繁复庄重的礼仪一一落幕,后续便是款待四方宾客的盛大午宴。
一整日端礼肃容、循规蹈矩,虞华感到微倦。终于捱过枯燥拘谨的礼法环节,她眼底藏着几分雀跃,满心期待接下来的宴席盛会。
府中正堂开阔轩敞、梁柱恢弘。虞大行人携府中诸位公子迎宾待客,往来应答。远赴边地从军的长公子虞润归府,一身端肃气度,帮衬着打理内外事宜。年幼的虞祎亦是有样学样,跟在兄长身侧奔走忙活,稚嫩身姿透着认真乖巧。
今日虞府大开府门,满堂尽是临淄世家望族、朝堂权贵宾朋。堂外街巷更是围满百姓商贾、乡野农人,人人踮足探首,争相一睹虞府嫡女风华,场面盛大,喧嚣热闹,一时冠绝临淄。
不知何人轻呼一声:
“快看!三女公子出来了!”
众人目光齐齐汇聚,赞叹之声此起彼伏。
“果真如传闻一般,容色倾城,风华绝代!”
田敏携虞华缓步入席,落坐于虞大行人身侧主位。主母仪态雍容,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女子的沉稳风范。虞华敛去心底雀跃,端起仪态,尽力维持贵女的从容优雅。
周氏携虞慎落座下方席间。此刻虞慎已然换好舞衣,一身浅粉轻纱罗裙,料子轻盈如云,款式素雅简约。她素来偏爱清冷蓝衣、素净衣饰,极少作这般娇俏明艳的装扮。粉纱着身,衬得她眉目温婉、身姿纤柔,宛若春日含苞花朵,楚楚动人,别有一番风姿韵味。
高宇随高氏族人赴宴。高、虞两族世代交好,其父高崇领兵在外,他便代为登门贺礼。
少年一身常穿的玄色锦衣,身姿挺拔清俊,独坐席间,沉静自若。他抬眸望向对面的虞慎,二人目光浅浅相触,彼此含笑颔首。虞慎对上高宇温和的眼神,心头悄然一跳,眉眼微垂,掩去心底不自知的悸动,小心翼翼克制着那点翻涌的少女心绪。
席间遍扫,高宇始终未见那道素净高挑的身影——虞乐今日竟不在席中?高宇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。
高位之上,虞华端坐主席,堂中百态、宾客风姿尽数落入眼底。
她目光漫扫席间,忽然一顿,呼吸微滞。
宾客上宾席位之中,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其间,端方雅致,卓尔不凡。
“伯真先生!”
是她惦念整整两载、杳无音信的教习先生邹忌。
时隔两年,青年士子早已褪去当年游走列国的布衣清贫,如今的他身着雅致华衫,白底衣襟特意镶绣红金边线纹,恰好贴合今日宴乐喜庆,竟与自己身上的笄礼礼服隐隐呼应、相得益彰。他高冠端正,一枚素玉簪温润莹亮,竟也与她头上的玉笄遥遥相称。
“他可是做官了?”
两年光阴磨洗,他眉目愈发深邃沉稳,从前温润恬淡的书卷气里,多了朝堂重臣的清贵凛然。一身风骨温而不弱、雅而不俗,沉稳有度。
虞华怔怔望着,心底又惊又喜,万千心绪翻涌不休。
似是感知到她灼灼凝望的目光,席上之人抬眸回望,视线猝然相撞。
邹忌唇角微扬,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笑意,温润如水,澄澈绵长。
虞华只觉心头一颤,如陌上花开、春风拂心,脸颊瞬间染上绯红,慌乱又不舍地移开视线,心底小鹿乱撞,久久难平。
田敏敏锐察觉女儿神色异样、心绪恍惚,轻声问询:
“华儿,怎么了?”
虞华定了定神,压下满腔悸动,轻声试探:
“母亲,那可是曾经在府中教习女儿的伯真先生?他是何时归齐的?”
身侧虞肃闻言,温声作答:
“邹子去年归齐,鼓琴面谏君上,以琴理喻王道治世,深得君上器重,如今已正式拜相,执掌朝政。”
田敏接过话头,眼底带着了然笑意,柔声道:
“邹子本就才华卓绝,又得君上厚爱。他曾做华儿的教习先生,与我府缘分匪浅,如今新拜相位,登门为你贺笄,亦是情理之中。”
虞华指尖微蜷,故作淡然,轻声缓缓道:
“伯真先生布衣起家,纵然身居高位,朝堂根基尚浅,与我虞氏交好,亦是互利相宜。不知他可曾娶亲?”
她看似随口评议朝堂局势,实则句句试探父母心意。这点少女玲珑心思,早已被田敏看透眼底。
“这为父倒是未曾听闻。”
回应完妻儿,见宾客尽数到齐,虞大行人抬手举樽,朗声开席:
“承蒙诸位亲客挚友,远道而来,出席小女笄礼,虞某感念于心。今日宾朋满座,吉时正好,诸位尽兴便是!虞某先干为敬!”
言罢,举杯一饮而尽。
应声落罢,两列婢子鱼贯而入,垂首蹑步,依次奉上珍馐美馔。
席上佳肴极尽列国风物:齐国本土海味珍鲜、燕国温补人参汤、楚国软糯米糕、韩国秘制熏鸡,更有吴越古法烹制的鲫鱼汤,汤色乳白醇厚,香气绵长。
一席盛宴,汇天下风味,琳琅满目、色香味绝。宾客纷纷举杯回敬,笑语满堂,连连称赞虞府底蕴深厚、厨艺绝佳。满堂笑语融融,宴气盛大热烈。
酒过三巡、佳肴尽尝,席上自然少不了歌舞雅乐助兴。恰逢虞慎献舞之时。
堂中空出一方方正高台,小厮依次搬入编钟、琴瑟、笙箫诸般乐器,乐师就位,静待开曲。
虞慎缓步登台,立于高台正中,身姿纤柔如蝶。
初时乐声轻缓,她垂首敛眉、身姿低柔,衣带轻扬,步步如和风拂柳、春雪初融,静立之时温婉端庄,宛若处子安然。
抬手之间,一条浅粉长纱凌空扬起,力道轻柔却不绵软,轻纱翩跹落下,拂过雪白皓腕、纤细长臂,温柔婉转。
她抬眸环视席间,目光温柔如水,落落大方。
满堂宾客本是为嫡女虞华而来,此刻尽数被台上舞姿吸引,人人惊艳失语。谁也未曾料到,虞府庶女,竟也这般容色倾城、风姿卓绝。
乐声渐起,跌宕起伏,虞慎双手各执一纱,纵身轻盈一跃,头饰珠玉相撞,叮咚清脆。落地旋身,罗裙翻飞、青丝飘散,舞姿行云流水,细腻动人,一舞极尽柔美婉约、清雅绝尘。
一曲舞毕,余韵悠长。
虞慎收势定格,双臂舒展,长纱垂落。她从容起身,优雅躬身行礼,轻声道贺:
“四女慎今日登台献艺,恭贺三姐笄礼,愿三姐岁岁安康顺遂。”
满堂宾客轰然鼓掌,赞叹不绝。
高宇端坐席间,眸中含赞,微微颔首,抬手轻拍数下。
首次出席这样大场面的虞祎亦是看得目不转睛,由衷赞叹:
“慎妹妹今日,当真宛若天仙临世。”
周氏端坐席上,满面得意、荣光尽显。
唯独田敏心底隐隐不悦——今日本是自家嫡女的主场,万众瞩目本该归于虞华,却被庶女虞慎一舞抢尽风头。
虞华端坐在主位,面上维持温婉笑意,心底却暗自较劲:早知你素来爱出风头,净是抢占光景。
她从容起身行礼,大方回应,声音清亮悦耳:
“方才慎妹妹一舞,可谓尽态极妍、风华无双。只是今日良辰盛宴,叔纯另有一出剑舞相贺,不知诸位宾客,可愿一观?”
席间一位年长士族抚掌笑道:
“四女公子舞姿柔美绝尘,若再有刚劲剑舞相辅,一柔一刚、相得益彰,今日虞府盛宴,当真便是临淄难得一见的视听盛景!”
高宇眉梢微挑,眼底生出几分兴致。他自幼习武,深知剑器沉重,闺中女子大多习柔舞雅姿,极少有人能将剑之凌厉与舞之温婉相融,不由得暗自好奇,即将登场之人,究竟是何等身手。
虞华抬手轻拍两掌。
刹那间,编钟铿锵、鼓乐骤起,曲风磅礴浩荡、气势凛然,未等人影现身,肃然之风便席卷堂间。
白光倏然一闪,一道素衣身影持剑登台。
来人身姿婀娜挺拔,青丝半束半散,一支素钗绾发,清雅利落。一只面具遮住眉眼容貌,只露挺秀下颌。
剑舞刚柔并济、开合有度,动作利落飒沓,身姿英武不凡,每一式起落皆气度凛然,看得满堂宾客目不暇接、连连称绝。
众人见舞者掩去容貌,皆暗自揣测,许是样貌平平,故而不愿示人。
唯独高宇,静静凝望那道身姿,背影身形皆是熟悉至极。
纵然面具遮容,他依旧一眼认出——这正是曾于稷下论辩、荒山周旋的虞乐。
心念微动,少年心底生出几分激荡。一时兴起,他倏然起身,朗声开口:
“虞大行人,承安观此剑舞精妙绝伦、风骨独绝,一人独舞未免稍显单调。舞剑讲究阴阳相辅、刚柔相济,承安不才,愿登台共舞,为今日佳宴添色!”
虞大行人欣然笑道:
“高公子文武兼备、风华年少,若得公子相伴共舞,寒舍今日,当真蓬荜生辉!”
得主人应允,高宇足尖轻点,纵身一跃,身姿潇洒如风,稳稳落于高台之上。
恰逢乐声高潮,磅礴曲调震彻满堂。宾客皆以为是府中预先排布的压轴之戏,纷纷惊叹不已,直呼少年身姿卓绝乃是神来之笔。
高台之上,虞乐骤然僵住。
青瞳微微放大,眼底满是错愕茫然,整个人怔在原地,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他竟要与她共舞?
正心绪纷乱之际,身侧少年轻声入耳,嗓音清润低哑,带着安抚的温和:
“女公子莫怕,尽管舞你的便是。”
虞乐心头巨震,自己戴着面具,容貌尽数遮掩,这高公子怎得认出自己?
来不及细思深究,她只能压下心绪,随乐起舞。
双人剑影交错,一刚一柔、一飒一雅,剑锋相对、身姿呼应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曲终刹那,二人同时收剑定格。
高宇修长手臂轻轻虚扶在虞乐腰间,距离极近、气息相闻,剑锋两两相对,对峙成绝佳收尾。
满堂宾客赞叹不已,掌声、喝彩声震彻庭院,经久不息。
喧嚣满堂,欢呼入耳,高台之上的两人,却仿佛瞬间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。
四目相对,眸光交汇。
虞乐心头砰砰狂跳,心底一片纷乱温热。咫尺之距,少年眉目俊朗、神色清隽,眸光澄澈明亮,直直映入她眼底。从未与外男这般亲近的她,心底又慌又羞,陌生的悸动悄悄蔓延四肢百骸。
高宇凝望着眼前人,面具之下,她眼波澄澈、眸光熠熠,明明身姿英飒,眼底却藏着少女的柔软腼腆。
美人近在咫尺,流光掠心、清风撞怀,少年心弦骤然被轻轻叩响,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微妙悸动,浅浅淡淡,却久久不散。
台下宾客皆沉醉于双人剑舞的惊艳,唯有两人心绪浮沉、各怀微动。
席间一隅,虞慎静静凝望高台,与虞乐相处数日,她又怎会认不出虞乐的身形?看着身姿相衬、气韵相合的二人,看着他们咫尺相近、眸光相缠,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,难言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。
一曲终了,二人依礼躬身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