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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烈火   马陵大 ...

  •   马陵大败,魏国朝野动荡,人心惶惶,昔日风光的上将军府已沦为无主之家。
      硝烟渐散,仇人虞慎近在眼前,在高宇和虞祎的护送之下,虞乐踏入上将军府。
      府中只剩满目萧瑟。懵懂的小春被乳母护在屋内,尚不知父亲身死、家族倾覆。
      虞慎自从来到魏国,便常穿一袭赤色锦衫。此衫衣料华贵、纹样繁复,红得浓烈灼目。
      她依旧守着魏国贵妇的体面,守着夫君昔日赫赫战功的荣光。
      可这身滚烫的赤色,如今穿在她身上,却暖不了半分躯壳。
      此刻的她,依旧是当年冠绝临淄的绝色模样,眉眼精致如画,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执拗的眼眸,现已一片荒芜。
      自马陵噩耗传入魏都那一刻起,她便如同丢了魂魄,终日枯坐厅堂,不言不语、不笑不哭,日复一日,形同木偶。
      无人知晓,这短短数日,她早已被思念与悔恨啃食殆尽。
      每当暮色垂落、烛火摇曳之时,她闭目便是他披甲出征的背影。她总忍不住想象庞涓身死的画面,想象在烈火与箭雨中,他决绝自刎的模样。
      这些日夜萦绕在她脑海深处,反复凌迟着她,让她无从逃避。
      夜深之时,梦里光阴,他永远停留在出征前夜,他依旧会看着她不服输的模样无奈轻笑。恍惚之间,他会向自己低语,话音在她耳畔反复回响。
      “虞慎,你莫要自苦,好好活着,勿再偏执。”
      梦中温情愈真,醒后空寂愈痛。夜半惊醒,只剩满室寒凉。昔日相伴枕榻之人,早已化作马陵山间的一缕孤魂。
      这些年来,她自欺半生,被年少执念蒙蔽双眼,始终认为自己心向高宇。唯有夜深人静、梦魇入心之时,她才敢坦诚面对那早已溃烂的真心。
      门外脚步声将她拉出沉思,她缓缓抬眸,望见踏步而入、立于门前的虞乐。她神色骤然一怔。
      数年未见,二人再度相逢。
      虞乐原是打定了心思,要以胜利者的姿态,审视这个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女子。
      是她害得自己与爱人咫尺相望却不得相守,是她亲手夺去了妹妹的性命,亦她数次布下诡计欲置自己于死地。
      可真正再度望见她的那一瞬,胸中翻涌的恨意却没能如期而至,心底反倒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悲悯。
      眼前之人依旧是那张绝色容颜,只是人好似被抽走了魂魄,眼底一片死寂空洞,再不见半分锋芒。
      虞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,仇怨还刻在骨血之间,可看着虞慎这副模样,她竟生不出半分快意。
      见虞乐来此,虞慎倏地起身,眼底立刻换上了锋芒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。
      “你为何会身在魏国?”
      数年对立与仇恨,即便如今大势已去,她依旧要强撑着满身的戾气。虞慎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笑意,满是破罐破摔的漠然。
      “事到如今,你是要取我性命吧。”
      虞乐静静望着她这般模样,心底五味杂陈。这个算计自己半生的女子,如今虽只剩一副沉沉躯壳,却依旧不肯认输。
      “虞慎,你一生作恶,论情论理,我应将你带回齐国交由相邦处置。”
      “哈哈哈……”
      虞慎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苍凉凄厉,带着极致的嘲讽。
      “二姐,你真以为你们这些齐人可以处置我?”
      她抬眸,狠厉地看向虞乐,得意道:
      “你们杀不了我的!夫君出征之前,早已为我求下魏侯一道诏书,今日你休想将我带出这上将军府!”
      “夫君”二字脱口而出后,原本骄傲得意的虞慎骤然怔住。
      她心口剧烈震颤,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慌乱。
      这些年,她从未承认过庞涓的身份,从未正视过二人的情意。可在朝夕之中,他早已深入她的骨血,住进了她的心底。
      她故作的镇定差点破碎一地。
      虞乐看出了她的防线崩塌,轻声开口点破:
      “你倒是肯认他是你夫君了?”
      虞慎脸色煞白,唇瓣微颤,无言以对,只能死死咬着唇,强忍眼底汹涌的泪意。
      “虞慎,你何其愚蠢。”
      虞乐声音放缓,蹙着眉,眼里那是长辈对妹妹的悲悯与惋惜。仿佛此刻,她已不再是自己的敌人。
      “你逃至魏国数年,这庞涓给了你一个家,为你遮风挡雨。你嫁给了她,还有了孩子,本可抛开执念安稳度日,可你仍执迷不悟,心念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,屡屡害人。”
      虞乐目光沉静,轻叹一声,说破一桩她全然不知的真相。
      “你以为,那魏侯的诏书,真可以保住你的性命吗?魏国大败,齐人若想处置你,那魏侯点诏书又有何用?”
      虞慎猛地抬眸,眼底满是慌乱惊疑。
    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你夫君庞涓知晓你罪孽深重,纵使有魏侯诏书,恐怕也难逃齐人的清算。”
      虞乐望着她惨白无措的面容,深感揪心,便转过身去,缓缓道出他在师兄耳畔的托付:
      “他自刎前,跪在孙军师面前,求他放过你们母子。他将罪责揽于己身,说你作恶是受他逼迫。军师让我念在姐妹血亲、幼子无辜的份上,饶你们母子性命。”
      一语落地,将她彻底击溃。
      虞慎浑身颤抖,摇摇欲坠,眼底所有倔强、偏执与不甘,尽数碎裂成灰,她拼命摇着头。
      “不可能!”
      她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凄厉颤抖,歇斯底里,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:
      “他那般骄傲自负,怎会屈膝下跪,向仇人乞命?你骗我!你是故意折辱我!”
      面对着虞乐的背影,她冲上前,双手紧紧扣住虞乐的双肩,用力摇撼。此刻的她,半生执念崩塌,认知尽数颠覆,满心皆是崩溃、悔恨与绝望。
      “虞慎,你醒醒吧!”
      虞乐挣脱她的双手,猛然回过头,眼底尽是无奈。
      “你执念半生,痴恋年少泡影,费尽心力想要除掉我,可你到最后都不曾看清自己的本心。”
      她再次转身欲离开,淡淡扔下最后一句:
      “归齐后我会禀明君上和相邦,称你已伏诛,你带着孩子走吧。”
      虞慎怔怔立在原地,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强撑的倔强尽数消散。她缓缓闭上眼,泪落如雨,呜咽声嘶哑破碎。
      眼眸再次睁开之时,眼底已然没了戾气与执念,只剩一片释然。
      “我这一生,活得太荒唐。”
      她看向正欲踏出房门的虞乐,轻声开口,褪去所有锋芒,温顺得如同孩童:
      “二姐,我嫉妒你无需争抢,便唾手可得我拼尽全力却得不到的东西。我也嫉妒三姐,嫉妒她生来尊贵、无忧无虑,嫁得心上人岁岁安稳。”
      她转头望向内室,眼底满是不舍,她的幼子小春,是她此刻唯一的牵挂。
      “小春他是个好孩子,他很乖,很干净,不能像他爹娘一般做个恶人。二姐,你虽恨我,却正直纯良,你把他带走吧。”
      闻此虞乐心头一震,她回眸,神色骤变:
      “你这是何意?”
      话音未落,虞慎猛地伸手,用力将虞乐推出门外。
      “砰”一声,木门轰然紧闭,隔绝了内外天地。门外是错愕的虞乐,门内是决绝的虞慎。
      她将锁上好,隔着重重大门,屋内传来她轻柔沙哑的低语,泣血断肠。
      “庞涓,你出征之前,信誓旦旦与我说,魏国必胜,待仗打完,你便归来,陪我与小春过安生日子。”
      摇曳的烛火之中,虞慎静静立在屋中,眼前层层幻影交错,恍惚间,仿佛又见那人身影。
      “可你为什么骗我!”
      泪水无声滑落,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。
      “为什么骗我……。”
      她轻声呢喃,声音哽咽破碎,倾诉着无尽的悔恨。
      她抬手拭去满脸泪痕,红衣灼灼,映着她凄美绝艳的容颜。
      “夫君,你看一看,我这一生,何其可笑荒唐?你走了,若再有人刺杀我,谁来护我呢?”
      她缓步走到烛台之前,指尖轻轻一拨,轰然一声,一树大烛台倾覆倒地。
      赤红火焰瞬间席卷桌案,蔓延帷幔,吞噬屋舍,熊熊烈火冲天而起。
      火光漫天,映红整座庭院。烈火之中,虞慎端坐正中,浅笑安然,眼底只剩释然与温柔。
      “你夜夜入我梦来,我又怎忍心留你一人在那里?我本该来陪你的。”
      烈火肆虐,浓烟滚滚,门外虞乐意识到不对,疯狂叩击木门,声声急切,满心惶然不忍。
      “虞慎你开门!来人,破门救火!”
      高宇和虞祎带着亲兵侍卫一桶一桶将水提来,奋力劈砍木门,可火势滔天,早已无力回天。
      数年恩怨,她恨了她十年,可终究血脉相连。看着屋内那道决绝安然的身影,虞乐立于火海之外,眼底热泪汹涌,满心只剩无尽的唏嘘与苍凉。
      “慎儿……”
      两行热泪悄然滚落。
      二人半生纠葛,至此彻底了结,虞乐心中无半分快意。
      她曾是自己第一个知心相交的挚友,少时二人惺惺相惜,却因母辈旧怨生出隔阂,又因心系高宇彻底决裂,更因虞华惨死,落下解不开的深仇。可此时此刻,随着这场灼烧一切的大火,那份蚀骨恨意竟如同烟尘般散了。
      她知晓,她这个妹妹也算是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。她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争了一辈子、恨了一辈子,最终不过一场空梦。临了落得这般境地,她才看清自己的本心,决绝奔赴结局。
      数日过后,前线满山的血色已被冬日寒风渐渐吹淡。
      天地清旷,山河寂寂,往日厮杀呐喊尽数归于沉寂,只剩满地残戈断甲、枯骨荒草,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。
      魏国十万精锐一朝尽灭,霸业轰然崩塌,再无半分睥睨天下、号令诸侯的强横气焰。
      三军休整,粮草归营,清扫余寇后,齐军便可班师回朝。
      连日紧绷的战事落幕,众人皆松了一口气,唯独虞乐,心头沉甸甸的,压着化不开的惆怅与空落。
      虞慎烈火焚屋、决绝赴死的模样,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,她毕竟与自己血脉相连。虞乐为之沉沉叹惋,心头反倒浮起旧时荞苑之中二人相伴闲谈的光景。
      加之与爱人高宇短暂相守,如今战事将毕,班师在即,别离又近在眼前。一别之后,便是宫墙相隔,君臣殊途。这份来之不易的相聚,越是温柔真切,临近离别之时,便越是让人肝肠寸断。
      晚风徐徐,夕阳铺洒在负雪的山峦之上,染得漫山金红。
      高宇寻到独自立在山边的虞乐。
      他褪去满身杀伐戾气,一身轻甲,身姿挺拔,缓步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辽阔山河,声音温厚低沉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宽慰。
      “战事已定,我大齐将崛起,仲宁何故要伤怀?”
      虞乐轻轻摇头,眸光淡淡落在远处苍茫山间,眉眼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怅惘:
      “只是觉得人世荒唐,浮生如梦。所有争杀爱恨,到最后,不过是尘归尘、土归土。”
      她想起虞慎和庞涓,想起无数殒命沙场的将士,又想到自己,她轻声叹道:
      “不论国家强盛或是衰败,众生皆是身不由己。”
      高宇静静听着,不曾打断。待她话音落下,他才缓缓开口:
      “乱世浮沉,人若能得平安落幕,便已是万幸。”
      他侧首看向她,声音放得更轻:
      “仲宁伴君多年,为大齐半生操劳,余下岁月,该好好善待自己,莫要再忧思伤神了。”
      爱人一句温言,便能为她拨开心头的阴霾。
      虞乐转头看向他,夕阳落在他眉眼之间,温柔了铁血将士的凌厉轮廓,他还是年少时她刻在心间的模样。
      十年相隔,今朝短暂相守,已是此生最大恩赐,她贪恋这份安稳温柔。
      “仗快要打完了,过几日你便要归朝了。”
      虞乐抬眸望他,声音软意漫上,整个人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娇憨模样,眼神缱绻,像无声地盼他多留片刻。
      归去便是重回谨慎拘束的宫闱岁月,从此与他山水相隔,再难相见。
      “承安,我舍不得你。”
      声音轻得像风,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。
      高宇眸色微沉,对着她的眼眸,心中亦翻涌着难以隐忍的不舍,温柔叮嘱:
      “你我都要珍重自身。”
      他们并肩立于山野晚风,山风拂过衣袍,高宇抬手,轻轻替虞乐拂开颊边吹乱的碎发。
      “仲宁,我们聊些开心的话题吧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二人默契地压下心中别离的沉郁,低声闲谈,眉眼逐渐松弛。
      谈至喜事时,虞乐眉眼弯弯,眼睛闪烁着光亮,明媚得耀眼。这是离开深宫枷锁、放下一切防备后,真心欢愉的模样。
      在宫中,她聪慧恭谨,沉稳从容,众人所见的虞美人皆是如此。可唯独在高宇面前,她可以卸下所有,做回年少时鲜活灵动的虞仲宁。
      日落长河,不远处的山道尽头,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。
      齐君微服奔赴前线,一路风尘仆仆,未曾惊动军营众人。他本欲悄然前来,巡视大胜之师,也瞧瞧这偷跑出宫来的虞乐在做些什么。
      千里奔赴而来,映入眼帘的竟是这样一幕光景。
      宫中那个得体懂事、分寸有度的虞美人,正立在昔日爱人身侧,无拘无束,乐得自在。她那一双眼眸,素来沉静温顺、波澜不惊,此刻却盛满了全然不同的光景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与热烈。
      齐君静静立在原地,脚步骤然顿住,心底涌着滔天巨浪。
      十年深宫相伴,他待她极尽恩宠,护她周全,给了后宫无人能及的偏爱,她辅佐他坐拥江山,安稳相伴。他曾以为,自己留住了她,给了她最好的归宿。可眼前一幕,令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茫然与动摇。
      当年执意将她留在宫中,到底是对是错?
      山风掠过,吹乱他衣襟,也吹乱他素来笃定的心。
      齐君沉默伫立良久,终究没有上前打扰,悄然转身,隐匿于山道暗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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