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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马陵箭雨 帐外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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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寒风徐徐,二人移步走出军帐,行至营外清溪之畔。
冬日溪水清冽,两岸草木萧瑟,晚风拂动衣袂,吹动两人鬓边发丝。
高宇抬眸,目光落在她略显清瘦的身形上,细细打量片刻,第一反应便是护她周全。
战火将近、杀机四伏,此地乃是刀光剑影的凶险之地,绝非她该来的场所。
他语气沉稳,笃定道:
“前线凶险,刀箭无眼,美人万金之躯,不该涉此险境,末将即刻便遣亲兵一路护送美人回宫。”
十年未见,他亦不舍重逢即别离,但这是他最稳妥的选择。
虞乐孤身涉险而来,本意是将胡闹的幼子接回去,不想竟见得经年牵挂的爱人,心中积压的思念与遗憾令她不愿放手。
“不必了。”
寒气凛冽,话音出口,便漾开一团浅浅白汽。
岁月漫长,往后余生她皆是齐宫姬妾,唯有此刻,她可以短暂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,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相聚。
毕竟,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了。
她目光执着而坚定:
“早晚要归宫度日,余生漫漫皆是如此。我只想抓住这难得的时日,好好看你几日。”
高宇望着她眼底执拗的泪光,万般克制亦尽数瓦解。他微微颔首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既如此,末将必会护美人周全,平安将美人带回宫中。”
虞乐垂眸望着脚下流水,唇角漾起一抹浅浅苦笑,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。映着水面,她轻轻整理着自己被风吹的散乱的头发。
“承安看我,是不是老了许多?”
换下“将军”的称谓,她依旧想在四下无人之时,唤他旧时称谓。
虞乐微微偏过头,睫毛湿沉沉地颤个不停,视线朦胧,喉间微微发哽:
“岁月催人,我早已不复年少模样。十年前在宣华台,我远远望了你最后一眼。那时我困于病中,形容枯槁,丑陋不堪。我不敢见你,承安,我希望在你心中,我永远是最美的模样。”
高宇心口骤然一紧,上前半步,目光灼灼,亦温柔唤出那声尘封在心间十年的“仲宁”。
“仲宁在我心里,永远是最美的。”
温柔滚烫的话语,击穿了所有的隔阂与距离。
积压十年的思念、委屈、牵挂、遗憾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虞乐再也克制不住,眼底积蓄的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。
夜风料峭,寒气砭骨,泪珠刚滑过下颌,便被冻得泛出细碎的凉光。高宇见状心头一紧,连忙抬臂,轻轻替她拭去泪痕,生怕这凛凛寒风,将她的泪水冻凝在面颊之上。
“仲宁莫哭了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沉,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软意。
“天寒露重,泪落下来是会结冰的。”
良久,平复好心绪,她抬眸望着他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:
“承安,你年年征战四方,你的妻儿必也是受尽相思苦楚。”
十年牵挂,她无数次午夜梦回,都在想他是否早已娶妻生子,阖家安稳。
高宇深深凝望着她,眼底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赤诚深情,铿锵道:
“承安孑然一身,何来妻儿?”
此话令虞乐浑身巨震,瞳孔骤然微缩,怔在原地。
“什么?承安,你……”
她以为十年岁月,她在宫中伴君,他定也应放下过往,却万万没有想到,他依旧孤身一人。
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高宇目光温柔而坚定,诉说从未更改的初心:
“仲宁,你知晓的,承安此生认定的妻子只有一人,即便她已不属于我。”
天地寂静,望着眼前守她半生的男人,心底酸涩难当,万分愧疚。
她认为,自己如今身有所属,名有所归,早已不配他赤诚纯粹的深情。
她声音颤地厉害:
“我……我不配……承安,我还能抱你一次吗?”
无需言语作答,高宇已然上前,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。
怀抱温暖安稳,是她思念了整整十年的温度。
他克制着力度,不敢贪恋。短短一瞬相拥,转瞬即分。
松开怀抱,高宇眼底依旧温柔,语气却再度回归严肃:
“军师召集将士们亥时议事,末将先行告退。待战事落幕,臣必亲自送美人归宫。”
虞乐轻轻点头,眼底泪光未干。
军营帅帐之内,孙膑早已拟定完整作战计策,静待庞涓入局。
马陵道地势险峻,山谷狭长、林深树密、沟壑纵横,是天然的伏击绝境。他深知魏军兵力强盛,硬碰硬必然要吃亏,智取乃是上策。
听闻虞乐抵达军营,将士们散会后,孙膑特意邀她入帐议事。
帐中摊开沙盘舆图,山川地势、两军布局一目了然。孙膑端坐轮椅之上,从容解说战局:
“虞美人,臣的师弟庞涓生性急躁自负,求胜心切,且对臣心存畏惧,心神不宁。如今魏军回援,急于决战,军心浮躁。臣拟用减灶之计,诱敌深入,一举围歼。”
“敢问军师,这减灶计何解?”
“从明日起,我军营地的十万灶台会依次递减,后日减至五万,再后日减至三万,美人认为,这庞涓见此会作何感想?”
“军师这是有意营造我军怯战逃亡之假象?魏国连胜韩军,心气高傲,必然轻敌。那庞涓难保不会舍弃辎重,率轻骑急追。”
虞乐俯身细看沙盘,眸光清亮,从容补策:
“本宫看这马陵山谷狭窄幽深,一旦孤军深入,便是插翅难飞,届时伏兵尽出,可一举全歼魏军主力。”
她见解精准,与孙膑计策不谋而合。
孙膑颔首赞许,愈发佩服这位女子的远见智谋。
“臣正是欲在马陵道设伏,虞美人慧眼远超常人。此战必可一举功成,击溃魏军主力,终结魏霸天下的格局。”
计策既定,齐军依计而行。
大军佯装溃败撤退,第一天掘十万灶台,彰显十万大军气势,第二日骤然减至五万,第三日再减至三万。
魏军追兵在后,庞涓每日派人探查齐军营地,发现灶台一日少于一日,大喜过望。他心想,齐军果然军心溃散,不堪一击。心中积压数年的畏惧尽数消散,自负之心暴涨。
为了速战速决、立下大功,他当即舍弃步兵辎重,亲率数万精锐轻骑,日夜兼程,孤军深入,全速追击齐军。
暮色沉沉,夜色渐浓。
庞涓率领轻骑一路急行,如期在夜半时分,追至地势凶险的马陵山谷。
夜色漆黑如墨,山林幽深,阴风阵阵,山谷死寂无声,透着诡异的静谧。
山道正中,一棵参天古木突兀而立,树皮被人尽数剥去,雪白木面上赫然留有墨书大字。
夜色昏暗,字迹模糊难辨。庞涓心中好奇,抬手命亲兵点燃火把,欲看清树上字迹。
火光乍亮,照亮木面之上赫然刺眼的七个诛心大字:庞涓死于此树下。
庞涓瞳孔骤缩,心头瞬间坠入冰窖,遍体生寒。
未等他反应,山谷两侧山岗之上,骤然亮起无数火光,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骤然起身,弦拉满月,箭簇泛着森冷寒光。
“放箭!”
虞祎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漫天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,密密麻麻,封锁整座山谷。
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谷,无数魏军骑兵中箭倒地,血肉横飞。短短瞬息之间,数万精锐魏军全军覆没,血染山林,尸堆成山。
火光漫天映夜,马陵山谷沦为人间炼狱。
庞涓浑身数箭,剧痛刺骨,浑身浴血,狼狈立于尸山之中。
山下是层层合围的齐军,他望着满山熄灭的火把、倾覆的战旗,心中已了然,自己终究还是败给了师兄。
年少山间共读,同师学艺,二人共论兵法、朝夕相伴,曾经手足相亲,意气相投。是人心贪欲、名利权欲碾碎了师门情分。
寒风卷着血腥扑面而来,山谷缓缓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。
高宇和虞祎二人身着肃杀戎装,稳稳推着木质轮椅,载着孙膑缓缓穿过林立的齐军甲士,驶入这片血色山谷。
孙膑身着素色儒衫,静坐轮椅之上,身形清瘦,眉眼间只剩看透世事沧桑,与看透人心的淡漠悲悯。
火光摇曳,映着山谷血海尸山,也映着师弟满身血污、穷途末路的狼狈模样。
遥遥相望的一瞬,孙膑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,终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与怅然。
他恨他害的自己终身残废,可他毕竟是数年相伴、共赴晨昏的师弟。
轮椅缓缓停在庞涓身前数步之遥。
高宇和虞祎分立两侧,护住左右,敛去杀伐锋芒,留给二人最后诀别的时光。
山谷死寂,唯有风声呜咽,火烬噼啪。
庞涓艰难地抬起染满血污的眼眸,望着轮椅上从容淡然的师兄,唇角扯出一抹苍凉又苦涩的笑。
他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血沫:
“师兄……此番倒是成就了你的名声。”
孙膑静静看着他,目光平和,无恨无怒:
“师弟,事到如今,你我二人的恩怨,也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庞涓连连低喘,浑身伤口不断渗血,生命力飞速流逝。
“师兄,你得先生偏爱,生来便胜我一筹……我恨你挡我前路……是我贪妄。”
数十年恩怨纠葛,在生死尽头,尽数化作云烟。孙膑眸光微沉,轻声叹息:
“若你一生守正,本可与我并肩,扬名天下,何至于此。”
庞涓剧烈咳嗽几声,口中涌出大片鲜血,身形摇摇欲坠。他撑住残躯,缓缓向前挪动半步,用尽最后的余力,俯身贴近孙膑耳畔。
火光萧瑟,人声微弱,只剩师徒同门最后的私语,轻若风絮,这是他此生最后的夙愿。
“师兄……我只求你一事,求你念及同门情分,饶我妻儿性命。”
他恳切又卑微,褪去一生狂傲,只剩为人夫、为人父的柔软与牵挂。
“我妻虞慎,她虽心性执拗,可先前祸乱齐国之事,尽数是我谋划,她一介妇人,乱世中身不由己,是我逼迫她的……我儿小春,年仅三岁,父辈罪孽,不该由稚子承担。”
最后一句耳语,耗尽了他全身所有气力。
“师兄,我知你是良善之人,求……求你了。”
孙膑静坐轮椅,闻声久久沉默,眼底悲悯更甚。
半生血海深仇、残躯之痛,可看着师弟卑微恳切的模样,看着他最后所求不过妻儿平安,心中五味杂陈。
良久,他轻轻颔首,声音低缓郑重:
“好,我应允你。”
庞涓闻言,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浅浅笑意,是半生从未有过的轻松安然。
夜色苍凉,弥留之际,刀光血影、战火硝烟尽数褪去。
他脑海之中浮现的,竟不是沙场惨败的悔恨,或是身死名裂的不甘。他唯一所念,是出征前夜的烛火之下,妻子温柔软糯的那一声呼唤:
“夫君,我和小春,等你得胜归来。”
这是他半生唯一的温柔与圆满。
庞涓艰难站起身,仰天长叹,眼底含着温柔笑意,拔出腰间佩剑,横剑自刎。
鲜血喷涌,一代名将,就此殒命马陵。
马陵一战,魏军主力尽数覆灭,主将庞涓自刎、太子申被俘,魏国数十年积攒的霸业根基,一朝尽毁,彻底跌落中原霸主之位,再无翻身之力。
战事既定,军营之中,公子婴知晓虞乐孤身在外、无人周全,唯恐齐君知晓怪罪,又担忧其安危,思虑再三,提笔写下奏章,详述战场战况,告知父君战事大胜,又言母后身在军营,安然无恙,且有高宇、虞祎二位将军贴身护佑,请父君不必忧心。
少年心思纯粹,此举本只为报平安,却全然不知这寥寥数语净是戳中君心隐忌。
当齐君看见那句“有高宇护佑平安”时,眼底光亮尽数褪去。这对十年旧人千里重逢,他虽知晓虞乐聪慧稳妥、恪守本分,可依旧难掩莫名的不悦。
他心生几分任性,恰逢战事大胜,战局已定,索性便放下朝政,决意微服奔赴前线视察战地、犒赏三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