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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归于山水   暮色深 ...

  •   暮色深重,夜色缓缓笼罩山河。
      大军即将班师,诸将提前整理军务,预备归朝。高宇身负边防重任,需先行回都述职,收好行装,他于夜色沉沉中启程。
      临行之前,他特意于山野溪边折了一枝盛放的腊梅赠与虞乐。寒枝遒劲,缀着数朵黄花,花瓣凝着夜露,清冽暗香淡淡漫开。
      十年相逢,转眼别离,此后山高水远,又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。她静静伫立,目送爱人远去的背影。马蹄声由近渐远,那道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。
      虞乐敛去心底翻涌的情绪,转身缓步回营。
      她抱着那枝腊梅,轻步掀帘走入军帐。腊梅散发着幽幽清香,她低着头,指尖轻触柔软花瓣,心底温存一片暖意。
      “阿素,快帮我寻个瓶子来。”
      话音方落,她抬眼,帐中景象令她心头巨震,脚步猛地顿住,浑身一凛。
      婢子阿素、阿玉正垂着首跪于帐内,案前端坐之人,竟是本该远在临淄的齐君。
      他身着玄色冬袍,静静坐着,幽幽目光落在手捧花枝、笑意盈盈的虞乐身上。
      她万万没有想到君主会骤然亲临前线,悄无声息坐在自己帐中。猝不及防之下,心底慌乱丛生,连忙收敛面上神色,屈膝行礼。
      “妾见过君上。”
      帐外夜色如墨,帐内烛火摇曳跳跃,投下晃动的暗影。
      “虞乐,你过来。”
      虞乐起身,匆匆将花枝搁置一旁,垂首走到他的身侧。
      齐君眉心微蹙,欲开口诘问她为何私自跑到这刀兵凶险的战地来。
      还未等话语出口,帐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身着仆役衣衫的人捧着食盒,低头躬身,顺着帐帘缝隙走了进来。
      那人头颅深埋,眉眼掩在阴影里,周身气息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紧绷。虞乐心头猛地一凛,察觉不对劲,这人脚步虚浮,双手骨节绷得死紧,根本不似寻常送饭的仆役。
      她警觉发问:
      “你是何人?先前怎未见过你?”
      那人并不答话,依旧低头向前靠近案几,骤然抬手掀开食盒,一柄短匕自盒底翻出,直刺齐君胸膛。
      虞乐来不及呼喊,下意识横身挡在齐君身前,伸手去格挡白刃。
      “有刺客!”
      冰凉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手掌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鲜血顷刻涌出,浸透衣料。
      刺客想要抽刀挣脱,虞乐强忍钻心疼痛死死攥住刀刃,疼得眼底泛起泪光。她心中清楚,齐国刚经大战,国内尚在变法,诸位公子年幼,齐君万万不能出事。
      齐君抬脚狠狠踹向刺客,阿素、阿玉亦起身配合齐君将其缠斗压制。三人皆有武功傍身,刺客不是对手。
      不多时,虞祎等人闻声暴喝,大步闯入帐中,正欲拔剑将其斩杀之时,刺客已咬舌自尽。
      阿素、阿玉冲出帐外急寻医者,齐君扶住摇摇欲坠的虞乐,看着她不断渗血的伤口,瞬间失色。
      只见虞乐唇色飞快泛出青灰,匕首怕是淬了毒,她呼吸发颤,却仍强撑着,抬眼望向齐君,声音微弱:
      “君上快走……有刺客。”
      毒气缓缓攻心,她头晕目眩,视线模糊,浑身力气飞速流失。
      他环住虞乐软倒的身躯,掌心触到滚烫黏腻的鲜血,指腹微微颤抖。
      “你莫怕,刺客已死”
      方才还凝着愠怒的眉眼,此刻只剩下惊骇与慌乱。他设想过千百种与她对峙的场面,只是此刻,满腔的质问与醋意尽数被击得粉碎,霎时间烟消云散。
      “你怎么样?莫要吓寡人!”
      眼前阵阵发黑,身子摇摇欲坠,她贴在他耳畔,喘息道:
      “十余年来,君上予妾无上荣恩,妾无以为报……今以微命报之。”
      齐君望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,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慌乱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郑重妥协:
      “虞乐,你撑住,只要你挺过此劫,你要什么寡人都答应你。”
      闻此言,虞乐虚弱的眼神里骤然闪烁起光彩。从前她请求出宫未遂,如今舍命救他,若是能活下来,或许可以再求一次。
      阿素、阿玉携军中众医者匆匆赶来,不敢做任何耽搁,立即对其施救。汤药、针石轮番施用,万幸毒性不深,数时煎熬后,虞乐脱离险境。
      次日晌午,虞乐精神稍稳,视察完三军的齐君前来探望。
      帐中炭火静静燃着,驱散冬日寒气。帐帘隔绝了帐外军营的肃杀风声,药罐置于炭盆一侧,袅袅药雾缓缓升腾,清苦的药香漫于空气。
      榻边铺着柔软茵席,虞乐身上盖着厚软衾被,伤处裹着素白药帛,安静地斜倚锦榻。
      齐君行至榻前,广袖轻轻一扬,屈膝落座。
      “魏人因马陵一败怀恨在心,又打探到寡人微服来此,便派了刺客前来行刺。”
      虞乐靠在枕上,气息尚弱,轻声应答:
      “君上吉人天相,自然不惧这些宵小。”
      “明明是你舍身相护。”
      齐君望着她缠着药帛的手掌,声音沉下。
      “这是妾的本分。君上乃是大齐的支柱,妾这条性命,若能保君上无恙、保大齐安稳,便是死得其所。”
      听她所言之意,此番舍身相救乃是出于家国大局而非因心存爱意,齐君心底不由漫开一阵难言的失落,一时默然不语。
      虞乐抬眸,满怀期待地看向他:
      “君上许诺,只要臣妾挺过此劫,便什么都应允臣妾?”
      齐君大袖一挥,无奈笑道:
      “这你倒是记得清楚,想要什么,但说无妨。”
      虞乐试探开口,心怀忐忑:
      “君上可还记得,妾数年前,曾向您请求出宫?”
      闻此,齐君敛起笑意,面上方才淡淡的温色褪去,默然静坐。虞乐心头一紧,心脏突突直跳,屏息静待他的答复。
      良久,他一声轻叹,缓缓开口:
      “留了你十余年,寡人终究还是留不住你。”
      虞乐压下心中紧张,将未负伤的那只手轻轻搭在齐君肩上,她目光澄澈如一,真诚凝望着眉头紧蹙的他。
      “君上对臣妾的恩情,妾永志不忘。十余载相伴,君上信我、赏识我,救下臣妾性命,陪妾走过最难熬的岁月。妾也曾试着敞开心扉,用心爱慕您,可到底,只觉得您更像妾的兄长,像亲人。”
      齐君目光沉沉,眼眶隐隐发酸,唇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,他轻轻摇头,话语中似带着一丝怨怼:
      “你还是记挂着高宇。”
      这一回,虞乐没有否认。
      “妾此生所求,不过是与爱人相守一生一世。可君上,您有与您携手并肩的高姐姐,有一生挚爱的魏姐姐,还有宫中众多姬妾。妾听闻,卫八子这个月,为君上诞下一位小公子?
      “嗯,寡人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郊师,等回去,给卫姬也晋一晋位分。”
      他试图转移话题,顾左右而言他。
      “可君上是否知晓,高将军虽恪守臣子本分,不敢逾矩,至今却孑然一身,无儿无女。”
      虞乐声音轻缓,见他如此,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忍。
      “十余年来,妾陪伴君上推行变法改革,看着大齐一步步走向强盛,对于大齐,妾已问心无愧。如今大齐已然崛起,妾可否……”
      “寡人知道了。”
      他出声将她打断。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湿意,他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,眼泪无声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      经此一劫,他也算想通,自己再怎么留,亦是留得住她的人,却终究留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,留不住她眼底独属于旁人的星光。强留半生,不过是困住她一生,徒留两人遗憾。
      纵有万般不舍,许诺既出,君无戏言。既然她要走,二人此生怕是难再相见了,那便抓住与她的最后光阴吧。
      虞乐心中亦有不舍,十余年相伴,虽有隔着君臣礼教,她也早已将他视作至亲。她抬起手,温柔轻轻拍了拍他坚实的后背。
      太阳光影在素色帐幔上来回晃动,风吹过帐帘边角,带起一阵微弱的响动,案上那枝腊梅静静伫立,是齐君将它安置瓶中的。
      暗香淡淡漫开,二人安静相拥,做着最后告别。
      归宫之后,齐君颁布诏令,称美人虞氏随军赴前线护驾,不幸身中剧毒薨逝,追封厚葬,举国哀悼。
      一纸诏书,同时抹去了高宇在齐国朝堂的所有痕迹。桑果继续留在宫中侍奉公子婴,阿素、阿玉则随侍高颖身侧。
      自此,二人挣脱宫闱桎梏与朝堂束缚,获自由之身。朝堂权谋、家国霸业再与他们无关。
      虞乐带走了孤苦无依的小春,三人悄然离开齐国,遍历山河,最终选定楚地山水隐居,不问世事。
      春日的汨罗江碧波万顷,两岸青山叠翠,烟波浩渺。一叶轻舟泛于江上,随风摇曳,自在悠然。
      虞乐又穿回了喜爱的青绿色,长发松挽,无珠翠点缀。她褪去半生宫闱气,眉眼从容恬淡,一身轻松自在,那是年少时纯粹安然的模样。
      高宇立在舟尾,轻摇船桨,眉目温柔。小春立于船头,天真烂漫地望着漫山春色,与母亲嬉笑打闹。
      虞乐望着眼前光景,唇角扬起一抹释然恬淡的笑意。
      江上清风徐来,流云漫卷。此后一家人与山水为伴、与风月为友,岁岁安然自在。
      岁月悠悠,七载光阴流转。
      汨罗江畔山清水阔,虞乐一家便隐居在这江畔村落,粗衣淡食,朝看江雾,暮听涛声,日子过得安闲平静。
      这一日暮春,虞乐独自沿着江岸漫步。滩头青石之侧,立着一位七八岁的少年。他一身楚国贵族的锦褐衣衫,与周遭山野烟火格格不入,手中握着木简,正低头对着山泽凝神思索,时不时提笔在简片上落笔记写。
      虞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,缓步上前。
      “这位小公子出身华贵,为何独自流连于这山野之间?”
      少年闻声回过头来,眉目清俊,眼神明亮。他收起笔墨,对着虞乐恭谨一揖,语气坦荡热忱。
      “晚辈屈平。楚地无数古老神话散落于乡野之间,我四处游走,便是要把这些故土传说、风物歌谣尽数搜集记录,待来日长大,我想要将它们编撰成书,记下我楚地文脉。”
      虞乐闻言心中动容,望着少年眼底灼灼的意气,由衷赞叹:
      “小小年纪便心怀这般志向,难能可贵。”
      屈平打量着眼前妇人,见她谈吐气度不俗,不似寻常乡野之人,便开口问道:
      “听夫人口音,倒不似楚地之人?”
      虞乐望着滔滔奔流的江水,淡淡一笑:
      “我本是齐人,只是生母乃是楚地之人,故此对这里也有几分故土情怀。”
      “夫人来自齐国啊。”
      屈平眼中泛起向往之色,指尖轻轻摩挲手中木简。
      “晚辈时常听闻齐国东临沧海,浪涛无际,士风浩荡。若他日得缘,我定要远赴东方,亲眼看一看齐国的大海。”
      江风卷着芦苇白花漫天飞扬,一老一少立于汨罗岸边,望着遥遥水天,闲谈南北山河。
      自马陵一战,魏国彻底跌落中原霸主神坛,再无争霸之力。而齐国取而代之,经此威震列国、名扬诸侯,成为不可撼动的头号强国。
      这七年来,齐君坚守本心、励精图治,依旧重用邹忌变法图强,整顿吏治、强兵富国,国力蒸蒸日上,号称“最强于诸侯”。
      已然衰弱的魏侯亲赴徐州,与齐国相会,意欲化敌为友。齐魏两国恩怨经年,此刻两国君主同台相会,互尊为王,史称“徐州相王”。自此,齐王正式称霸天下。四方诸侯纷纷俯首,列国格局彻底翻转。
      又是十四载春秋流转,五十八岁的齐王霸业功成,社稷安定,终是寿终正寝,安然离世,谥号威王。
      同年,太子辟疆继位,是为宣王。他尊生母高颖为威后,立布衣女子钟离春为王后,靖郭君公子婴辅佐其继承父王遗志,发展大齐霸业。
      临淄宫城巍峨,江山壮阔,只是韶歌台中,高台寂寂,齐宫再无虞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2章 归于山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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