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9、援韩伐魏 天下格 ...
-
天下格局自齐魏断交后瞬息万变。
昔日魏侯召集诸侯会盟,意欲号令列国、称霸中原。周遭诸侯纷纷赴会俯首之时,唯独紧邻魏国的韩国,终日惶惶不安。
韩侯深知魏国狼子野心,若俯首参会,便是自削国威、引火烧身,思虑再三,韩国并未赴会。
而此举,令刚愎自用的魏侯一怒之下大举伐韩,魏武卒势不可挡,一路摧城拔寨,韩国节节失利。
列国之中,唯有齐国与魏国势不两立、积怨最深,彼时齐魏断交,齐国自然未曾参与逢泽会盟。走投无路的韩侯抛下颜面,接连遣使臣奔赴临淄,恳请齐国出兵援助。
韩使络绎不绝涌入临淄,援韩伐魏一事,瞬间成为齐国朝野议论的重中之重。朝堂之上,文武两派各执一词,争执不休。
宣室之内,烛火长明,夜色深沉。
齐君独坐御案之前,一首握着韩国求援的国书,一手捋着近年来蓄起的胡须,眉眼沉静,难辨喜怒。
待殿内侍从尽数退下,他才抬眸,望向身侧侍立的虞乐,声音平缓而郑重。
“虞姬,如今朝野上下皆为援韩一事争执不休,寡人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如今年已三旬的虞乐,身着一身雪青色袍服,长发松挽,气韵更加温婉端庄,眉眼间沉淀出洞悉世事的沉静通透。
她微微垂眸,轻声问道:
“君上,臣妾听闻,相邦大人反对出兵援韩?”
“不错。”
齐君颔首,放下手中国书,缓缓道:
“伯真今日上疏,称此时不宜贸然开战。但田忌将军却力主出兵。寡人以为,魏国强盛已久,屡屡欺凌列国,这正是我大齐弱魏立威的最佳时机。”
殿中风烛微摇,光影错落,映得虞乐眉眼清宁。她略一思忖,抬眸直言道:
“妾以为,相邦大人与妾皆身负魏地旧仇,于他而言,伐魏乃是报私仇的快意之举。但他既然反对伐魏,定然是心怀大局。”
齐君眸色微动,深深看她一眼,道出心中顾虑:
“寡人知晓,伯真认为如今大齐变法尚不彻底,魏国称霸中原已久,根基深厚,不可小视。我齐虽日渐强盛,兵精将勇,又有伯灵军师运筹帷幄,可终究没有必胜的把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:
“此战若是大胜,大齐便可将魏取而代之,问鼎中原。可一旦落败,这些年积累的国力家底,便会付诸东流啊。”
听出齐君的顾虑,虞乐上前缓缓跪下,交叠双手行礼。
“君上请听妾一言。”
她目光澄澈透亮,定声道:
“妾想,韩魏本就是两虎相斗,韩虽落于下风,可根基未损,绝非不堪一击的孱弱小国。大齐无需惧怕强魏,但也不能做无谓的损耗。”
“嗯,不错。”
齐君示意她起身,伸手将她扶起并拉至身侧。
坐罢,她与齐君目光相接,继续缓缓道来其中利害:
“若待两国厮杀殆尽,韩军疲敝、魏军亦损耗惨重之时,大齐再挥师出兵,一则是雪中送炭,韩国绝境得救,必然感激大齐;二则,韩、魏两国同时削弱,我大齐不费苦战之险,便可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一番话切中要害,这与齐君心中深藏的谋算分毫不差。
殿内静默片刻,齐君眼底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,带着十足的默契与欣赏,他温柔拍了拍虞乐的肩膀。
“寡人所思,与你相似。”
二人心意相通,无需多言,大计已然悄然敲定。齐国按兵不动,坐观韩魏血战。
战事绵延数月,韩国拼死抵抗,先后五场大战尽数落败,精锐损耗殆尽,国土大片沦陷,都城岌岌可危,举国上下陷入绝境。
岁末寒冬,临淄点兵,战鼓震天。
齐君正式下旨,拜田忌为主将,田盼为副将,孙膑为军师,统领齐国精锐大军十万,浩浩荡荡奔赴齐魏边境。
孙膑深谙兵法谋略,与数年前一样,依旧避实击虚,不援韩地,率军直扑魏国腹地,兵临魏都大梁城下。
前有围魏救赵,此番又围魏救韩,再度掐中魏国命脉。大梁乃魏国根基,一旦都城被困,前线魏军顷刻便会无以为继。
果然,正在全力攻韩的魏军方寸大乱,被迫放弃唾手可得的战果,火速撤军回防,驰援都城。
危急之下,魏侯紧急任命上将军庞涓、太子申为先锋主将,集结十万精锐魏军,正面迎战齐军。
魏军大营,夜色凛冽,寒风卷着沙尘,呼啸穿帐而过。
帐内,烛火摇曳不定,映得庞涓面色沉郁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不安。
世人皆知庞涓骁勇善战、用兵凌厉,是魏国第一的名将,可唯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深处常年压着一份深入骨髓的畏惧。
他这一生最大的执念与阴影,便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孙膑。
昔日同窗共读,他深知孙膑天赋卓绝、智计通天,远胜自己百倍。正是这份极致的嫉妒与恐惧,让他当年不惜构陷同门,废其双膝,将孙膑推入深渊。
他以为自此便可除去心腹大患,独步天下。却怎料疏忽之下,孙膑竟被齐人救走,一出田忌赛马得了齐君赏识,拜为军师。
当年桂陵一战,孙膑以绝妙计策大败魏军,击碎了他百战百胜的神话,也彻底击溃了他心底的底气。
时隔数年,再度与孙膑对阵沙场,庞涓心中胜算渺茫,无尽的忌惮与惶恐啃食着他。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绝非孙膑对手。
可他退无可退,却也败无可败。
家眷的性命荣辱,尽数系于这场战事之上。他护了数年的虞慎,这些年里,虞慎还为他生下了幼子,名唤小春,今已三岁。
虞慎逃于魏国数年,他知晓,若此战魏败于齐,齐君绝不会容虞慎活命。纵使胜算渺茫,他也必须硬着头皮,奔赴这场九死一生的战局。
出征前的那夜,他毫无困意,连夜入宫叩见魏侯,跪地为妻儿求来了一道保命诏书。直言若自己此战兵败,必会以身殉国,只求魏侯能顾念他多年征战之功,保全虞慎与幼子的性命。
魏侯感念庞涓身为上将军为国征战数年,又值大战在即,是用人之际,便应允了他的请求,亲笔下诏,保庞府无虞。
怀揣诏书,庞涓回到府中。
庭院寂寂,寒风吹落庭中残叶,一地萧瑟。屋中烛火温柔,小春早已沉沉睡去,眉眼软糯,安静乖巧。
虞慎立于窗前,身着一身赤红衣裙,容颜依旧绝色,只是眉眼间常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执拗。
她亦年近三旬了。这些年虽再嫁庞涓、诞下稚子,可心底始终困在年少执念里。
她始终认为,此生唯一的良人,唯有年少倾心的高宇。如今的夫君庞涓,他们的命运是因利益绑定到一起,他不过是她苟活乱世的依仗。
闻声转身,她望见一身戎甲、满身风霜的庞涓,虞慎眼底没有温柔缱绻,只有沉甸甸的紧绷与期盼。她上前一步,声音清亮而偏执。
“庞涓,你必须赢。你要答应我,魏国此战,一定要大胜而归。”
庞涓望着眼前执念未消的女子,眼底漫起一层温柔的疲惫。他缓缓上前,凝望着她的紧蹙的眉头,轻声道:
“嗯,定会赢。”
话音落下,他眸光柔软,带着几分隐忍的期许:
“虞慎,你嫁我这么多年了,却从来都是直呼我名讳,还未唤过一声夫君呢。”
“你这般想听?”
虞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疏离的浅笑:
“那你等着,打完仗再说。”
她依旧倔强,数年相伴,她却从不肯正视这份朝夕相处的情意。实际上,她早已接纳并习惯了他。
庞涓望着她盈盈含笑、眼底却满是不服的模样,心中无奈又酸涩。他低声轻叹:
“你性子终究是这般顽固。你可知晓,这些年那齐国的邹忌,数次遣人刺杀于你。若非我的人护你,你早已尸骨无存。”
他护了她数年,无微不至,倾尽所能给了她最安稳的庇护,怎就始终换不来她一丝真心呢?
庞涓不再多言,转身欲离去。
“夫君——”
就在他抬步的刹那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软糯、带着几分迟疑的呼唤。
“夫君,我和小春,等你得胜归来。”
他脚步骤然定格。
此言虽轻柔婉转,却能穿透凛凛寒风,直冲冲撞进庞涓心底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,望向立在烛火之下的女子。灯火温柔,映得她眉眼倾城,唇角含着甜甜的笑意,那一瞬的温柔,足以给他战胜强敌的底气。
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,将这抹绝色笑颜与迟来的呼唤牢牢刻在心底,转身毅然踏出院门。
千里之外的齐国军营,亦是风波暗涌。
公子婴年渐长成,常年居于深宫,听闻齐国大举伐魏、举国出征,少年心中早已燃起建功立业、历练沙场的壮志。
他自幼熟读兵书,心怀家国,不甘终生困于宫墙之内,碌碌无为。此番大军出征,少年人一腔热血,执意要随军奔赴前线,为国效力。
再者,他素来视镇守高唐的田盼将军为偶像,而舅父虞祎的军队隶属于田盼麾下,少年更想借此行与偶像并肩作战,一睹其风采。
养母虞乐若知晓他远赴险境、身临战场,必然忧心,断然不会应允,思虑再三,他选择隐瞒不报。
趁着大军开拔之际,公子婴悄悄跟随舅父虞祎,一同奔赴齐魏边境,想着待立下战功再归来告知母亲,给她惊喜。
大军开拔数日后,虞乐才得知养子竟瞒着自己远赴前线,这般胡闹令她心头揪紧,又急又气,满心皆是惶恐不安。
公子婴才十六岁,未经战事,从未见过刀光血影、生死厮杀,战场凶险万分,刀剑无眼、流矢无情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来不及禀明齐君,虞乐当机立断收拾行装,随身带了阿素、阿玉二人,将不会武的桑果留在宫中。
一身简装,轻车简从,三人悄然离宫,日夜兼程奔赴齐魏边境。
中军侧帐之内,气氛凝重,三人面面相觑。
虞祎立于帐中,看着满面风尘、神色焦灼的虞乐,心中满是尴尬。公子婴垂首而立,少年意气褪去大半,眼底带着几分心虚与忐忑,不敢抬头看向母亲。
虞乐望着一脸愧色的弟弟,开口责难:
“子婴年幼不经战事,你身为他的舅父,深谙沙场凶险,怎可纵容他肆意妄为?”
她又看向眼前立着的公子婴,声音带着愠怒与后怕:
“我答应过赵姐姐护你一世周全,你说说你,一旦出了什么事,我如何对得起她的嘱托?”
虞祎垂首请罪:
“末将知错,疏于考量,纵容公子任性妄为,还请虞美人责罚。”
公子婴亦安抚解释:
“母亲息怒,儿臣知错,只是儿臣已然长大,一心想要为国建功,为父君分忧,为母亲争光。瞒着母亲,正是怕您担心。”
爱子心切,纵然满心嗔怪,虞乐终究不忍过多苛责。
满心焦灼与不安尚未散去,帐外忽然传来了一个令她陌生又熟悉的声音,
“虞将军,孙军师召集我等,于亥时商讨作战部署。”
这声音如同惊雷落于耳畔,让虞乐浑身骤然一僵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踏步而入。
来人是前来通知虞祎集会的高宇。
他一身玄色战甲,眉眼依旧是年少时清俊挺拔的模样。连年沙场征战,为他添尽铁血凌厉,褪去了年少青涩。
做战不便,他未曾蓄须,只是眉眼更加沉凝,五官如同刀刻般棱角分明,身姿挺拔如松,气度凛然如山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万千情绪汹涌,尽数凝于无言对视之中。
她与高宇,已十年未曾相见。
她以为此生余生,都只能遥遥挂念,再也无缘相见。却未曾想,兜兜转转,竟能在此重逢故人。
帐中氛围瞬间静谧,无声无息,裹挟着跨越岁月的沉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高宇望见一身便衣、满面风尘的虞乐立于帐中,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。
片刻怔神之后,他率先收敛心绪,依礼沉稳行礼。
“末将参见虞美人,只是虞美人怎会在此?”
跨越十年光阴,这依旧是刻在她心底最深的声音。
虞乐怔怔望着眼前咫尺而立的故人,心绪瞬间崩塌。
她以为,自己伴君十年,早已将昔日情谊放下,可在见到他的一刻,她仍然难以克制心头的汹涌的爱意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一时无从说起。
她努力克制心绪,保持端庄姿态,声音轻缓悠远,带着岁月沉淀的怅然:
“不想有生之年,本宫竟还能与高将军相见。”
高宇的眸光褪去沙场凌厉,换上了只属于她的温柔。
“能亲眼见美人安好,臣亦心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