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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八百刀币 夜渐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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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渐深,朱红鎏金长廊万籁俱寂,镂空朱漆木窗隔出一室静谧。
虞华与主母田敏对坐案前,她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竹简,简上工整誊写着一众贵族子弟的名籍,这是虞氏夫妇为她甄选的联姻人选。
“母亲,华儿眼下并不想出阁。”
虞华轻轻蹙眉,指尖不自觉重重一叩案几,青铜樽杯磕碰台面,发出清亮一声脆响。
她抬眸望向田敏,眼底盛满难掩的失落。
“父亲母亲为何总要将女儿视作交换利弊的器物?长姐已嫁宗室,莫非我虞氏女儿皆要草草许给素未谋面的男子了此余生,才算遂了您二位的心意?”
自幼被万般疼宠,虞华向来心性明媚,此刻却清晰察觉到,自己于父母眼中,不过是稳固虞氏门第的筹码,心中委屈翻涌。
田敏望着女儿倔强的模样,心底亦是阵阵酸涩,她何尝不盼女儿得遇真心人,母女二人一时相对无言,满室只剩沉寂。
立在一旁的婢子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:
“小主子莫要负气,家主与主母皆是一心为您筹谋,名册之上皆是临淄名门,您不妨细看,挑一位合心意的。”
另一位婢子也柔声附和:“小主子,您看大女公子,嫁去即墨虽是路途遥远,可即墨大夫地位尊贵,二人夫妻和睦,这般良缘,多少世家女子求而不得。您身为嫡出小姐,主母怎会舍得委屈您?”
虞华偏过头,不听劝解,亦不肯与母亲对视,眼眶已然泛红。
田敏轻叹一口气,心想今日仓促与女儿提起婚事确实唐突,距离及笄礼尚有时日,也不必急于一时。
她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,温声叮嘱一句“夜深了,早些回院落歇息”,便转身离去。
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,虞华隐忍许久的泪珠悄然滚落,她伏在案边,轻声呢喃:
“伯真先生,你如今身在何方呢?”
思绪骤然飘回两年前的冬日。
虞府湖心亭半覆薄冰,暖阳落在冰面,刺得人微微眯眼,青纱帘幔滤去几分灼目光亮。
虞华身侧立着一位身着素朴玄衣的青年。他眉眼温润,望着抚琴的女孩眼底漾着柔和笑意,一句夸赞缓缓落音:
“女公子琴艺长进惊人,小小年岁,竟能将此曲弹得这般娴熟通透,实属难得。”
虞华当即眉眼弯成一朵桃花,唇瓣莹润粉嫩,欢喜地抬头看他:
“先生布置的课业,华儿日日勤练,若是弹得妥当,先生可会欢喜?”
“自然欢喜。”
青年被她纯粹灿烂的笑颜打动,唇角笑意更浓。
这青年是彼时受聘入府教习诗书礼乐的布衣士子邹忌,字伯真,虞华称他伯真先生。此人乃稷下名士,才学、琴艺双绝,授课之余常抚七弦琴。虞华正值豆蔻之年,情窦初开,日日相伴听讲,日久便心生倾慕。
冬日波光粼粼的湖面衬得他气质恬淡清雅,纵然衣衫无金玉点缀,眉宇间自有藏不住的风骨才情,深深烙印在虞华心底。
为练好这支曲子,她曾在凛冽寒风中反复拨弦,娇嫩双手冻得通红,指尖布满青紫淤痕,却从无半句抱怨,只为博先生一句称赞。
思绪拉回深夜,虞华独自凭窗凝望天边一弯冷月,月色清寒,一如她心底绵长的愁绪。往日里明媚无忧的嫡女,此刻眉间紧锁,满心怅惘。
锦衣玉食、万千宠爱于一身又如何,能与心悦之人相守终老,于她而言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当年邹忌自觉难展抱负,辞别临淄周游列国,此后两年中音信断绝。虞华将满腔爱慕深藏心底,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,只能顺从家族安排,择一户氏族联姻。
第二日天光正好,春风和煦,一队华贵车马稳稳停在虞府正门。
车帘掀开,走下一对气度雍容的夫妇,此乃虞氏长女虞妍与夫君即墨大夫。二人自封地跋涉半月,专程赶回临淄参加嫡妹的笄礼,向父母行礼问安。
即墨大夫乃是齐君庶兄,身姿挺拔,文武兼备,气度沉稳宽和。
虞妍一身茶红色袍服,如云霞一般大气端庄,配以温润的玉饰,气质温文尔雅。她幼年丧母,自幼养在田敏膝下,才貌双全,是府中一众女眷的表率。
即墨封地濒临渤海,水土丰饶,物产充盈,夫妇二人成婚三载,相敬如宾、琴瑟和鸣,是齐国人人称道的佳偶。
长女姻缘圆满、终身有靠,虞大行人与夫人田敏愈发决意为嫡女选配同等世家。田敏只道是昨夜女儿负气争辩,不过是少不更事,难解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。
虞府另一边,荞苑清幽僻静,外界的喧嚣皆无法扰动此间,似是隔开了另一重天地。
自与四妹虞慎相交投契,这几日虞乐日日与她相伴不离。
二人常在窗前铺席对坐,或是抚琴互和曲调,或是摆开棋子对弈消遣,又或是品评诸子诗文,各抒胸中见解。
虞乐素来爱往稷下学宫听百家论辩,如今寻到知己,索性带虞慎一同出门。二人换上简便素衫,混迹在学子之间静听众人辩理,看各家士子引经据典、纵论天下大势。
内宅联姻、世家往来这些扰人的俗事,仿佛都与两位少女无关。得此心意相通的知己相伴,虞乐心中满是难得安稳快活。
即墨大夫夫妇自封地返都,次日便依礼制入宫觐见。虞华的及笄礼日益临近,府中女师日日督导她研习礼教,只待笄礼之上尽显贵女风采。
另一边,乐、慎两姐妹日渐亲厚。而周氏察觉女儿时常去往偏僻的荞苑,甚至去往稷下学宫混迹于男子之中,当即不悦,将虞慎幽禁院中。
虞乐亦隐隐察觉到,周氏看向自己的目光始终裹挟着难以言说的嫌恶,却想不透其中缘由。
燕子舒展双翼穿梭云间,悠悠啼鸣飘在嫩蓝色的长空中。这一日,虞乐身着素衣,手提一只盖着布帛的竹篮独自出门,婢子桑果染了风寒未能同行。
平日外出,她素来不走正门,专拣荞苑邻近一处冷僻小门通行。此处仅有两名仆役值守,少有人留意,最适合悄无声息出入府宅。
不远处,结束礼教温习的虞华烦闷难遣,甩开随行侍女,正独自在庭院间闲游。她从未知晓虞府尚有这般简陋隐蔽的侧门。
一时心生好奇,又兼百无聊赖。趁着两名守门仆役昏昏欲睡,古灵精怪的虞华屏住气息,悄悄尾随虞乐溜出门外,一边踮脚跟上,一边暗自嘟囔:
“放着正门不走,这位二姐行事怎的如此鬼鬼祟祟。”
二人一路行至临淄城外郊野。此地距离城池不算遥远,却荒草蔓生,野草几乎没过膝头,旷野长风呼啸不止,全无城中雅致景致。
自幼长于深宅、极少踏足荒野的虞华,心底渐渐生出怯意,已然打起了退堂鼓。
就在这时,虞乐掀开竹篮外笼罩的白布,缓步走向一方低矮土丘。待到走近方能看清,土丘前立着一方简陋石碑——这竟是一座坟茔。
虞乐依次取出篮中谷物、清酒陈列碑前,又捧出香蒿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。
此处正是虞乐生母柳氏埋骨之地,她今日前来祭拜,想同娘亲说一说近来诸事。
“娘亲,我与阿弟一切安好。再过几日,我们要出席三妹的笄礼,盼着借此走出荞苑,不必永远困在一方小院偏安度日。”
虞乐眼眶泛红,视线渐渐氤氲,语声轻颤:
“四女慎是个极好的姑娘,只是我始终不解,府中上下,除却她之外,旁人似乎都不大喜欢我。”
古树之后,虞华静静立着,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。她心地柔软,听闻这番心里话,心口不由泛起阵阵酸涩。
伴随着虞乐落下泪水,话音愈发低微,余下的絮语渐渐模糊,再也听不真切。
不多时香蒿燃尽,虞乐拭去面上泪痕,俯身收拾祭器。虞华正兀自出神,虞乐恰好转身,一眼望见藏身树后的人影。
“三女公子?你怎会在此地?”
虞乐满脸诧异。
虞华行踪被撞破,面颊倏然涨红,局促得手足无措,强撑着扬起下巴,嘴硬辩驳:
“你能来,我……我为何不能来?”
被人一路尾随窥探,虞乐心中难免不快,可转眼转念一想,虞华乃是金尊玉贵的嫡女,孤身跑到荒郊野外太过凶险,争执暂且放到一旁,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带她返回府中。
“此处野地不安全,快随我回府。”
“我还未逛够呢!”
虞华别扭地别过头,嘴上不肯服软,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上虞乐。
“二姐能否陪我在长街逛逛再回府呀?”
她偷偷侧目打量身旁的二姐,从前只听府中众人非议她是狐媚惑主的婢子所生,身份微贱,此刻方才知晓,她心底藏着如许委屈,也并不像流言传的一般不堪。
虞乐亦是暗自感慨,这位嫡妹看着骄纵,却也不乏直率可爱。
二人全然不曾察觉,危机早已潜伏四周。茂密草丛之中,数道视线牢牢锁定她们,窥伺许久。
长风飒然卷过,草木簌簌作响,尚不等姐妹二人再多交谈,一块浸着药汁的麻布骤然捂向二人口鼻。
眼前光影骤然一黑,乐、华二人双双失去知觉。
虞乐苏醒之时,周遭一片昏暗,身处一间幽深山洞,岩壁之上不断传来水珠滴答之声,洞外隐约回荡着几名男子低声交谈。虞华静静躺在身侧,依旧昏迷不醒。
她微微挣扎,才察觉双手早已被粗绳牢牢捆缚,心头猛然一沉——她们遇上了劫匪。
平生第一次遭遇这般险境,恐慌顺着四肢蔓延开来。虞乐急忙挪动身子,用胳膊轻轻摇晃虞华,许久,虞华才缓缓睁开惺忪睡眼。
“此乃何处?”
虞华下意识抬手揉眼,却发现双臂动弹不得,惊惶之色瞬间爬满脸庞。
几名身着粗麻短褐的汉子自洞口走入。
“大哥,这两个小娘子醒过来了!”
未等虞乐开口周旋,虞华率先扬声呵斥:
“喂!尔等何人?切莫靠近!我父亲乃是大行人,若是伤我分毫,任凭你们有几颗头颅,也不够我虞府惩处!”
为首一名壮汉沉声发笑:
“二位小娘子不必惊慌,我等兄弟只求财,无意伤人。既然落到我们手中,不妨好生商议。八百刀币,便可放二位安然归去。”
听这口气,一伙人正是盘踞山间的山贼。
虞乐神色凝重,八百刀币绝非小数目。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慌乱,定了定神,缓缓开口:
“几位好汉,若是想要借我二人求取钱财,那你们倒是寻对人了。”
刀疤汉子挑眉: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我身侧这位小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,我们父亲正是当朝大行人。我虽只是一名不受重视的庶女,可我身边这位嫡女,身价可远不止八百刀币。”
虞乐语气看似从容,掌心早已沁出冷汗,胸腔里的心砰砰狂跳。
“正是!父亲母亲素来将我视若珍宝,虞府富庶,区区八百刀币何足挂齿!”
虞华连忙接话,虞乐悄悄递去一道眼神示意她慎言,虞华见状立刻抿紧双唇,安静下来,不再贸然插话。
“大哥,此番我们可是要大发一笔了!”
身旁喽啰喜出望外。
虞乐继续从容游说:
“只是诸位可曾想过,要如何拿到这笔赎金?难不成直接遣人送信回虞府,自投罗网,坐等官吏围山捉拿?”
山贼首领沉吟不语。
“不如信我一次,放我独自返回虞府筹措八百刀币,亲自送到山中。虞府库藏丰盈,少去八百刀币,一时半刻难以察觉。”
一众山贼相互对视,首领断然摇头:
“不行!你休想糊弄我等。倘若你一去不返,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”
脸上带疤的汉子目露凶光,厉声恫吓:
“我劝你莫要耍花招!若是敢引官兵前来,大可以鱼死网破,你们二人绝无生路!”
虞乐心弦紧绷,飞快思索说辞:
“好汉不妨细细思量。我在虞府处境尴尬,主母素来严苛,倘若我丢下嫡妹独自逃回府中,未能将人带回,我必定难逃责罚。到那时,别说赎金,诸位一文钱都得不到,于你我双方都无益处,我又何苦铤而走险?”
山洞之内陷入死寂,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回荡。
虞乐静静聆听自己急促的心跳,默默祈祷说辞能够奏效,眼下别无良策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虞华听得似懂非懂,暗自揣测虞乐筹谋,心底又隐隐生出担忧,疑心这位尚且不熟的二姐会不会当真舍弃自己,独自保全性命。
漫长等待过后,八百刀币的诱惑终究压倒疑虑。山贼首领缓缓松口:
“也罢,姑且信你一回。”
他抬手点出几名年轻喽啰:
“你们几人跟着她下山。倘若她敢耍花招,人质在此,休怪我们无情!”
“甚好,我正愁单凭一己之力,难以搬运沉重刀币。”
虞乐扯出一抹浅笑,随即郑重提出条件:
“只是我有一事相求,在我折返之前,万万不可伤及我妹妹分毫。”
“你大可放心,赎金顺利到手,自然不伤二人性命。”
虞乐长长舒出一口气。表面稳住局面,心中依旧焦灼,尚且没有周全的脱身之计。
自下山直至踏入临淄城门,她一刻不停思索营救虞华的办法。她根本不清楚虞府金库所在,且巨额刀币凭空消失,很快便会被府中人察觉,下一步应当如何破局,依旧悬而未决。
几名山贼远远尾随虞乐,待到她踏入虞府大门,外人不便贸然跟进,只得分头蹲守在府中各门,静待消息。
这一回,虞乐径直由正门入府。跨过高大门槛,脱离山贼视线的刹那,她方才卸下故作的镇定,神色焦急,快步向内院奔走,打算第一时间向父亲禀明一切。
虞乐一路疾行,不曾提防,迎面撞上一人。抬眸一看,正是方才解除禁足、在院中闲步的虞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