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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荞苑来客 刚自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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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自稷下学宫归府的虞乐行至回廊转角,忽闻一道冷硬女声自身前传来:
“何人在此逗留?”
抬眼望去,主母田敏正立在廊下,身侧是姬妾周氏。
虞乐连忙敛衽上前行礼:
“见过主母,见过周庶母。”
周姬目光扫过虞乐一身天青色儒衫,唇角勾起几分讥诮,语气满是鄙夷:
“瞧瞧咱们二女公子这身打扮,不分男女,成何体统。”
虞乐耳尖微热,垂首从容解释:
“回主母、周庶母,小女方才往稷下听列国辩策,为避世人窥探,故而换了男装,并非有意失仪。”
田敏一身锦纹常服,威严刻在眉眼间,周身气场沉敛迫人,淡淡开口:
“乐儿,你可知这些年来出入稷下是谁默许?你的行踪,包括今日你在论辩席上出头,诸事没有一件能瞒过我的眼睛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柔和些许,却依旧带着长辈的训诫:
“你常年独居荞苑,礼法却未让你落下分毫。你有心向学,我便容你追随刘司业修习。如今你已过笄年,一言一行皆牵系虞氏门楣,你心中须存分寸。”
虞乐心头一震,往日只觉主母严厉疏离,此刻方知多年包容皆藏于此。她抬眸,褪去平日生疏的称谓,轻声唤道:
“母亲教诲,乐儿字字谨记在心。”
田敏见她通透,只淡淡丢下一句“好自为之”,便携侍女转身离去。一旁的周姬临走前,仍不忘投来一道轻蔑的目光,紧随主母背影走远。
石子骤然坠入院中清池,叮咚一响,破开满院寂静。
细雨绵绵,虞乐独自跪坐池畔,晚风拂动柳枝,缠上她素色衣袂,细碎雨丝沾湿乌黑发鬓。她身侧横放一张旧琴,漆面虽经年月磨损,纹理温润,实为难得的古雅良器。
她抬手抚上琴弦,指尖轻拨,铮鸣之声骤然倾泻。初时如金石相撞,浪涛击岸,浩浩汤汤似江河奔涌;转瞬曲风婉转低回,琴音怅然悠远,似空山幽谷禽鸟轻啼,藏尽心底无人诉说的郁结。
墨色长发垂落,拂过她淡施薄朱的唇瓣,眉目间自有一股不似闺阁女子的英挺空灵。一旁侍立的几名婢子静立树下,听得入神,竟忘了手中活计。
虞乐素来偏爱音律,荞苑清寂无事时,常独自鼓琴消愁,几名贴身婢子也总偷闲静听雅音。
“阿姊!”
清脆少年声打破琴声,虞乐抬眸望去,只见胞弟虞祎一身短褐,满脸稚气,怀抱着一只刚猎得的山鸡,另一只手高举一把旧油伞,快步奔入院中。
他几步冲到池边,看着衣衫微湿的虞乐,急声道:
“阿姊,雨中独坐鼓琴,身上衣裳单薄,万一染了风寒,再过几日便是华妹妹的笄礼,咱们岂不是去不成了?”
虞乐闻言含笑打断他:
“原来你心心念念,竟是盼着那场笄礼?这些日子日日挂在嘴边,我耳朵都快生茧了。”
撑伞立在一旁的婢子桑果忍不住插言:
“小公子天性爱热闹,婢子听闻三女公子笄礼宴席,山珍海味一应俱全,还有美人登台献乐,这般盛景,寻常时日难得一见。”
虞祎仰起小脸,满眼期待望着虞乐:
“阿姊,咱们常年住在荞苑,极少能见这般盛大场面。我还听说,笄礼上登台献舞的是慎妹妹。”
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虞乐眸中漾起浅淡笑意,伸手轻轻揪了揪少年的耳尖。
虞祎垂眸,小声道:
“阿姊可是惧怕主母?咱们谨守规矩,不惹是非便好。只是主母每每见了咱们,素来面色冷厉。”
虞乐望着院中绵绵雨雾,莞尔一笑:
“无妨,明日我便去父亲院中请安。”
不多时,几人一同进了荞苑小厨,拿虞祎猎回的山鸡熬煮鲜汤。小院里笑语盈盈,冲淡了常年萦绕此处的冷清,池面层层涟漪缓缓消散,连绵春雨也渐渐趋于停歇。
入夜,薄雾漫卷如细密罗网,将整座荞苑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,院内草木、阶石尽皆浸在微凉雾气里。
虞乐卧于榻上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自记事起,她便鲜少与府中诸位姊妹弟兄往来。生母柳氏尚在人世时,时常反复叮嘱她,后宅人心复杂,少与人深交,谨言慎行方能避开是非祸端。这十年间,她谨遵娘亲遗训,闭门守着荞苑一隅,日子虽清简孤寂,倒也安稳无扰。
可今日与主母田敏一席交谈,诸多心绪尽数翻涌上来。她这才知晓,这些年自己得以自由出入稷下学宫,全靠主母暗中默许、处处包容。
从前她只觉主母威严冷硬,不敢有半分逾矩,此刻才看清对方心底尚存几分体恤成全。想来府中众人,未必都如娘亲当年告诫的那般难以亲近。再想起幼弟虞祎谈及三妹笄礼时满眼期盼、向往热闹的模样,虞乐心底亦生出几分动摇。
她早已厌倦常年独来独往、与世隔绝的日子。此番笄礼,便是她踏出荞苑的契机,她想试着放下防备,与府中兄弟姐妹好生相处。
次日天刚破晓,朝阳缓缓自墙头漫入,温软晨光铺满地砖。幼弟虞祎尚卧在榻酣睡,虞乐早已整理好衣衫,带着贴身婢子桑果,动身去往父亲的院落请安。荞苑居于府中最偏僻一隅,去往正院的路,需绕过长廊、穿过多处庭院,路途甚远。
二人沿路缓步而行,低声闲谈。
“前方何人?”
前路立着一位少女。
她站姿端正,双手交叠轻覆腹前,下颌微扬,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扑面而来,眼底藏着几分目下无尘的傲娇。满身桃花纹锦绣华裳,发间金玉珠钗层层点缀,流光熠熠,身后跟着六七名侍婢随行伺候,排场华贵,一望便知身份不凡。
虞乐一眼便认出来人,当即上前半步,温和开口:
“华妹妹好。”
少女身侧年长老婢立刻上前一步,声色严厉地呵斥:
“二女公子见三女公子,怎可直呼名讳,依礼当先行跪拜问安!”
眼前少女正是嫡女虞华,尚未行笄礼,无有赐字,此番亦是去往父母院中请安。听见虞乐直白的称呼,她面上掠过一丝不悦,神色淡漠疏离。
虞乐心中了然,二人素来无半分往来,自己贸然直呼其名,触了嫡女的体面,惹她不快实属寻常。她往后退开两步,敛衽躬身,恭顺行礼:
“见过三女公子。”
虞华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,语气疏离,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弃:
“想必你就是荞苑的那位二姐。”
府中常年流言四起,不断传着虞乐生母柳氏当年身为婢子却魅惑家主的旧事,虞华自幼听得多了,心底早已对这对母女存下偏见。她本性并非刻薄歹毒,只是身为嫡女闺秀,自幼被捧在高处,习惯了众人俯首顺从,待人难免自带几分高傲娇憨。
她见虞乐这般早出行,料定也是前往主院请安,便淡淡吩咐一句,示意虞乐跟在自己一行人身后同行。
虞乐依言落后半步,一路安静随行,不再主动搭话。
一路行至主院,拜见家主与主母的请安倒是顺利。主母只简单叮嘱二人谨守后宅规矩,父亲亦只随口问了几句平日起居、读书功课,并安其参加笄礼,不多时便令二人各自退下。
夜幕茫茫,新月如钩。几抹烟雾般的云染在宁静的夜空,树影在夜色中斑驳摇曳。
屋内一盏油灯昏黄,虞乐倚窗展阅竹简,指尖轻捻简片,院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柴门的声响,力道轻柔,不似仆役传唤。
荞苑地处府中最偏,素来少有人踏足,何人深夜到访?
虞乐放下书卷,亲自起身开了院门。门外立着一名少女,气质与自己截然不同。她身姿温婉纤柔,似淄水河畔迎风轻晃的芦苇,眉眼柔润,柳眉黛色绵长,一双垂眼似碎落星子,容貌清丽绝伦。
少女见门开,轻声启唇,嗓音温软似初融冬雪:
“二姐,我是四女慎。”
来人正是四女公子虞慎,比虞华年幼几月,尚未及笄,如今只有名,未曾赐字。
今晨往主院请安时二人远远照面,虞乐未曾细看,此刻近观,她一身素净的水蓝色衣裙,气质沉静早熟,全然不似未满十五的少女。
虞乐心中讶异,不解她为何独自前来偏僻荞苑。
虞慎垂眸浅笑:
“今早向父母请安时远远望见二姐,便觉风雅不凡。后来听闻主母与娘亲闲谈,说二姐常赴稷下论辩,见解独到,慎儿心中十分钦佩,便冒昧前来拜访。”
从小到大,除却荞苑贴身仆婢,从未有府中姊妹主动登门。突如其来的夸赞令虞乐耳根微微发烫,连忙侧身相让:
“妹妹过誉,我不过粗浅涉猎,倒要让你见笑。若不嫌弃寒舍简陋,不妨进来小坐。”
虞慎缓步走入院中,环顾草木清幽的院落,由衷感叹:
“此处清静雅致,远比前院喧嚣宜人。”
“妹妹若是喜爱,往后可常来相伴。”
虞乐心中泛起暖意。白日见虞华满身矜贵、待人疏离,此刻眼前的虞慎温柔谦和,竟让她生出几分觅得知音的欣喜。
虞慎轻轻一叹,眼底掠过一丝落寞:
“白日请安时,我便想与二姐搭话,只是心中胆怯,唯恐惹主母与三姐不快。”
“此话何解?”
“三姐生来尊贵,我不知何处惹她不喜,素来待我冷淡疏离。这般盛大宴席之上,我向来只敢缄默立在一旁,不敢多言半句。”
虞慎眸光黯淡,语气满是无奈。
虞乐心中了然。虞慎生母周氏,早年争宠锋芒外露,早已被主母田敏看透,二人面上维持体面,心底实则鄙夷隔阂。虞慎虽饱读诗书、精通礼乐,才情冠绝府中一众子女,却常年受压制。此次笄礼献舞,已是周姬费尽心机为她求来的机会。
原来眼前少女,与自己一样,皆是后宅夹缝中步步谨慎之人,同病相怜。
虞乐缓声开口,眉眼带笑:
“久闻妹妹诗书礼乐无一不精,乃是临淄城的才女。我虽资质平庸,却也偏爱琴棋,若妹妹不嫌弃,往后我们可时常一同切磋学艺。”
虞慎眉眼瞬间舒展,弯成一弯新月,笑意清甜,竟似引得院外春花都含羞敛色:
“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。还望二姐多多赐教。”
桑果奉命取来棋盘、七弦古琴,二女一时抚琴、一时对弈,闲谈诗书音律,相谈甚欢,直至夜半仍不觉倦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