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韶歌台》林月沉

24、佳人香消 一场小

　　一场小产，几乎抽尽了魏姝半生生机。
　　她本先天体质虚寒，近日身处政治漩涡，日日郁结，心绪从未有过半日舒展。此番怀孕五月，本是寂寥半生里唯一的慰藉与期盼。一朝惊悸，心神骤崩，气血尽数溃散，落得胎堕身残。整个人如暮春凋零的残花，迅速颓败枯萎下去。
　　时序入夏，临淄城内暑气蒸腾，宫苑处处花木葳蕤、暖风熏人，唯独君后的素露台，终年浸着化不开的寒凉。
　　夏日南风穿堂而过，不带半分暖意。庭中树木浓荫蔽日，遮住大半天光，使得整座殿宇愈发清寂暗沉。殿内终日药香沉沉，混着淡淡的冷香，冷清得不似人居之所。
　　魏姝日日僵卧榻上，阖眸静躺，不言不语，眼底只剩一片死寂荒芜。
　　孩子没了。
　　唯一的骨血寄托，如今碎得干干净净，再无半分希冀。
　　兄弟软禁高府，生死未卜。母国大败，主力尽折，国力损伤，朝野蒙羞。而这一切祸事，皆有她一份过错。
　　数次午夜梦回，她梦见孩儿啼哭，兄弟求救，战场上魏人血流成河，一片尸山血海……
　　她愧对母国宗族血脉，愧对举国将士百姓。
　　更可笑的是，她痴心齐君数年，将爱意藏于权谋假意之下，岁岁年年默默守护，步步周全。可到头来，她心心念念守护的夫君，从未懂她半分真心。
　　在魏姝眼中，齐君多年的温柔偏爱、礼遇纵容，从来都不是真心，只是君王的逢场作戏，是捧杀式的假意恩宠。自始至终，她都只是列国纷争中的一枚棋子，无关情爱，只关利弊。
　　她身居后位，看似尊荣加身，实则常年深陷非议，被朝臣、宫人私下诟病鄙夷。如今魏国大败，朝野上下更是群情汹汹，欲将这“祸国妖后”除之而后快。
　　加之那日殿外听闻他似有意肃清所有魏氏细作，难道要连她一并拔除？
　　万念俱灰，大抵便是这般境地。
　　齐君心知她惊痛过度、心境崩碎，满心愧疚无从消解。自她小产卧病，他尽数放下繁杂朝政，日日亲临素露台相伴照料。汤药亲试、寝食亲问，晨昏相守、寸步不离，这般温柔细致是他君临天下以来，从未有过的模样。
　　可这份厚重至极的体恤温情落在魏姝眼底，她早已分不清齐君几分是真心怜惜，几分是愧疚弥补，又有几分是为了维护齐宫体面、稳住两国残余邦交的假意周旋。
　　心底抑郁层层堆积，如巨石压胸。
　　虞乐感念君后丧子之痛，闲暇之余便欲前往素露台，侍汤奉药，静坐相伴，尽晚辈孝心。
　　“妾七子虞氏，拜见君后。”
　　殿内静谧无声，药香漫溢。虞乐垂首行礼，身姿恭谨。
　　“妹妹请起。”
　　魏姝倚在锦榻之上，声线轻软，眉眼倦怠苍白。
　　虞乐抬眸望去，心头骤然一软。眼前美人形容枯槁、鬓发微乱，眼尾含着化不开的凄楚病色，弱得不堪一击。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君后容貌，同为清冷美人，与郑灵眉眼间的淡漠疏离相比，魏姝眉目凄婉，带给人的更多是破碎感，如此病弱美人，看的虞乐一女子都心生怜爱。
　　“君上感念君后心绪郁结，朝政繁杂无暇常伴，特命妾身日日前来侍奉汤药、相伴左右，为君后解闷散心。”
　　虞乐起身走近，语声温软恳切。
　　魏姝浅浅颔首，眼底荒芜，她早看出虞乐得君上真心偏爱，心中生不出半分嫉妒与哀怨，只剩疲惫与释然：
　　“我久病孤寂，宫中人人避之不及，唯恐沾染祸事。妹妹愿意前来，便是真心待我。你我无需拘礼，此后姐妹相称便好。”
　　虞乐连忙上前，轻轻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手，眼神诚挚：
　　“请魏姐姐务必珍重身子。君上真心爱护姐姐，亦不愿见姐姐如此。”
　　虞乐不多言朝堂纷争、后宫是非，只陪着她闲话风月、聊寻常琐碎，时而为她诵读书卷，时而为她轻抚鬓发，温柔妥帖。
　　魏姝半生浮沉，见惯了人心诡谲、趋炎附势，早已对人情冷暖淡漠至极。久闻这虞七子才能卓著，深得君心，此番又见她澄澈纯粹、干净坦荡，不带丝毫功利算计。她从未见过如此女子，难怪齐君喜欢她。
　　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，渐渐抚平了魏姝心底些许伤痕。她紧绷半生的心防，慢慢松弛，郁结的心境稍稍舒展，眉眼间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活气。
　　可天意弄人，半点不肯饶她。
　　就在她心绪稍稍回暖、堪堪撑住之际，一则噩耗骤然传入素露台——软禁高府的魏国公子久病不治，已然薨逝。
　　齐君为彻底肃清魏室暗线、杜绝后患，悄然换掉了素露台所有贴身婢侍。此事本是齐君暗中行事，意在护她、隔绝宫外流言祸患。可宫闱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口舌是非。
　　几名平日素爱碎语的低位姬妾，闲谈之时不慎说漏嘴，噩耗最终还是传入魏姝耳中。
　　惊雷落地，彻底击碎了魏姝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。
　　几日难得压下的绝望尽数翻涌重来，更甚百倍。
　　“宫里的魏国人……一夜之间尽数不见了……”
　　她怔怔望着窗外出神，晚风拂动她散乱的鬓发，一双盛满水光的眼眸浸满泪珠，无助又凄楚，轻轻呢喃自语：
　　“魏人尽数拔除……下一个，是不是就轮到我了……”
　　虞乐立在一旁，听着她虚弱呢喃，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，心底酸涩无比，满心心疼，却无从劝慰。此刻，任何言语皆显苍白。
　　魏姝望着身侧温柔待她的虞乐，终于将深埋心底半生的隐秘，尽数坦诚道出。
　　她坦言自己年少受命入齐为谍，为护爱人的半生煎熬，身不由己，最终还是误了家国，害惨族人。
　　此生为国为谍是真，对他的真心亦是真。到头来家国情爱，两相亏欠，两相煎熬。
　　倾诉尽毕生苦楚，执念尽数落空，牵挂尽数断绝，世间再无半分值得她眷恋苟活之事。
　　待虞乐暮色时分告辞离去，殿中只剩她孤身一人。
　　丧亲之痛、家国之压、情分之疑，层层叠加，已然压垮了她。与其日后被爱人猜忌清算，不如自行了断。
　　魏姝缓缓抬手，取出悄悄备好的一盏毒酒。
　　另一边，虞乐辞别素露台后，行走在回宫长街，心底始终隐隐不安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　　今日魏姝言语太过坦白，全然是了无牵挂、静待落幕的模样。那不是心境舒展的安稳，是万念俱灰的死寂。
　　虞乐越想越慌，心头不祥预感愈发浓烈，不敢耽搁，连夜求见齐君。
　　大殿烛火之下，她郑重叩首，神色恳切忧心：
　　“君上，君后听闻公子衍薨讯，妾担心……还请君上今夜务必亲临素露台宽慰相伴！”
　　言罢，她将魏姝今日所言的两难苦楚，一五一十尽数复述。
　　齐君听罢，浑身巨震，如遭雷击。过往数十年细碎片段，瞬间在脑海中尽数串联。
　　他一直以为魏姝身为魏谍，步步算计，处处潜藏祸心。原来她从未真正害过他、害过齐国半分。她竟一直传递假讯，护他周全。
　　她的细作身份是真，可她的良苦用心亦是真。是他多疑多虑，从未懂这一个女子身处家国夹缝、情爱两难的半生煎熬。
　　他隐忍蛰伏数年，装愚守拙，为齐国步步筹谋。却不知深宫方寸之地，他心爱之人陪着他隐忍半生，背负骂名非议、背负相思苦楚，无人诉，无人懂。
　　滔天悔意席卷心口，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　　这一刻，一切都尽数抛之脑后。他只想见她，告诉她自己亦是从未想过害她、弃她。自己对她的偏爱从来都不是君主假意，他要补偿她所有委屈，护她余生安稳。
　　齐君神色仓皇，大步疾行，直奔素露台而去，虞乐紧随其后。
　　素露台内烛火凄凄，晚风穿堂，吹动帐幔簌簌翻飞。
　　魏姝换上一身魏人尊崇的朱红罗裙。她静静端坐案前，身姿端雅从容，眼底无悲无喜，只剩解脱般的平静。
　　案上玉盏空空如也——毒酒，已然尽数入喉。
　　“姝儿！”
　　齐君推门而入，气息慌乱急促，目光死死锁住榻前之人。
　　魏姝闻声抬眸，望见匆匆赶来、神色焦灼的二人，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诧异，随即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。
　　“君上与虞妹妹，何以深夜至此？”
　　齐君快步上前，伸手欲揽她入怀，满心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，急切哽咽：
　　“寡人都知道了。”
　　一句“都知道了”，彻底击溃魏姝防线。齐君指尖微颤，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，积压半生的误会，一朝解开。
　　“君上……”
　　魏姝怔怔望着身前满眼悔痛、心疼的心上人，眼眶瞬间通红。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，原来他亦心悦于她，真心护她惜她。
　　虞乐立在一旁，看着二人终于解开半生误会，心头微微宽慰，只觉万般波折，终有释然。
　　可暖意刚起，绝境已定。
　　毒酒药性早已侵入五脏六腑，万事已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　　魏姝腹中骤然绞痛翻涌，她强撑着最后的气力，靠入齐君怀中，苍白的面颊贴着他温热的胸口，蛾眉微蹙，喜极而泣。
　　“妾虽为魏国细作，却从未想害你分毫。”
　　她气息微弱，断续呢喃：
　　“奈何造化弄人，你不知我，我不知你。我们夫妻竟彼此误解，硬生生蹉跎了半生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喉间一股腥甜猛然翻涌而上。
　　一口鲜血骤然喷出，魏姝下意识偏过头去，宽大的衣袖掩住唇畔血色，不愿让心上人看见自己狼狈凋零的模样。
　　“姝儿！”
　　见此状，齐君瞳孔骤缩，手足无措，心如刀绞。
　　“魏姐姐！”
　　虞乐大惊失色，慌忙转身朝外高喊。
　　“速传医者！快！”
　　急促的呼喊响彻深宫夜色，却早已无力回天。
　　魏姝靠在爱人怀中，浑身气力飞速散尽，眼底微光渐渐涣散，却依旧带着温柔笑意。
　　“姝儿愧对母国，愧对族人……罪孽深重，无颜苟活于世。”
　　她抬手，指尖无力摩挲着他的衣襟，气若游丝，字字轻浅。
　　“唯独对君上……姝儿半生守护，无愧无悔。姝儿别无他求，如今大齐迈向强盛，只求来日君上不要对魏国赶尽杀绝……”
　　“寡人答应你。”
　　齐君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爱人，深知万事已迟，他不再挣扎，只是想留住最后与她的相处的时间。他捧起魏姝苍白的脸，低头给了她温柔吻别。
　　伫立的虞乐看着眼前凄楚一幕，心头轰然塌陷，双腿一软，无力跌坐于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　　终究还是迟了一步。
　　泪水与鲜血模糊在一起，时间仿佛定格。良久，魏姝贴至爱人耳畔，落下最后几字：
　　“临至终局，能得君上真心相待，能解半生误会，姝儿此生……”
　　话语未落，那只放在爱人胸膛温柔缱绻的玉手，骤然垂落。佳人轻轻阖上眼眸，眼底所有凄楚遗憾尽数消散。
　　晚风凄寒，死寂无声。
　　齐君僵坐原地，紧紧怀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爱人，浑身颤抖，素来执掌天下、沉稳冷峻的君主，此刻无声落泪，滚烫泪珠大颗大颗滚落，砸在魏姝染血的红裙之上，碎裂无声。
　　君后薨逝，齐君沉沦。十数日，他罢朝不理、不问政事，独居寂殿日日饮酒。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君主转瞬间眉眼枯寂，郁郁寡欢，形同废人。
　　朝野流言四起，都说齐君故态复萌，再度荒废朝纲，曾经励精图治的明君模样不过一时假象。
　　朝堂人心浮动，对君主的质疑、对朝局的不安日渐深重。
　　高颖身居高位、洞悉朝局，忧心忡忡，数次入宫劝解，良言恳切，虞乐亦是心疼齐君痛失所爱，但仍劝谏君上以家国江山为重，个人悲恸为轻。
　　数日以来，虞乐陪着齐君阅览奏折、复盘军政，细细梳理桂陵战后局势，剖析列国国力制衡。她细数齐国如今蒸蒸日上的朝局，提醒他如今魏国国力尚在，不可轻敌，万千将士浴血沙场、百姓安居乐业，皆需君上坐镇山河、稳固朝纲。
　　将士流血、朝臣尽力、百姓安居，君上隐忍数年，方才换来今日齐国破局崛起，来之不易。她闲谈古今治乱兴衰，细数历代君王不以私悲误江山的道理。君后深爱于他，定不愿看到爱人困于悲痛，如此颓然模样。
　　数月光阴缓缓流逝，齐君渐渐走出阴霾，收敛悲恸，重整心神，再度临朝理政。朝堂风波渐渐平息，流言尽数消散，动荡朝局重归安稳。
　　虞乐见识通透卓然，格局沉稳大气，宫中人尽赏识称赞。六月，虞乐晋升为八子，厚赏器物俸粮，礼遇愈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