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、相逢尽欢 六月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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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盛夏，蝉鸣声声，晨光融融，和风轻拂。
从前虞乐位份低微，权责受限，宫规管束森严，始终寻不到出宫的机缘。如今晋封八子，齐君特许宫眷遇家中喜事可奏请探亲。
恰逢虞华诞下孩儿百日，相府筹办百日宴，虞乐当即递上请旨，出宫赶赴相府道贺，与阔别已久的妹妹相见。
临行前一夜，她亲自清点贺礼。上等锦缎、莹润珠饰、安神乳香、产后滋补膏剂、孩童把玩的玉珏、祈福平安长锁，尽数挑选温润上乘之物妥善收纳，一箱箱整齐堆放在廊下。
桑果望着满箱物件，轻声笑道：
“主子入宫之后，只在岁暮宫宴与相夫人遥遥相顾，今日总算能够好好叙叙姐妹情谊了。”
虞乐抬眼望向窗外熹微天色，眼底漾开一抹温软：
“华儿待我素来赤诚，她生产之时，我却困于深宫不能相伴，今日这份贺礼，也算稍稍弥补缺憾。”
厚重宫门缓缓向两侧敞开，銮车徐徐驶出深宫高墙，一路远离宫闱的压抑纷争，径直驶向相府。
相府门庭点缀彩饰，宾客往来，乐声低扬。只是君后魏姝新丧未久，这场百日宴较之寻常喜宴，办得简朴低调。
虞华早已立在府前石阶等候。一载未见，她褪去往日少女的骄气，眉眼间染上初为人母的温婉，可眼底挥之不去的惦念与忧虑，依旧清晰可见。
自虞乐入宫，姐妹二人便咫尺天涯。她时常自夫君口中听闻宫中种种风波，知晓虞乐遭遇火场横祸、蒙冤入狱之事，夜夜忧心忡忡，却身居相府，无力施以援手。
銮车稳稳停落，锦帘缓缓掀开。一身紫色宫装的虞乐缓步走下。
历经深宫劫难、几番起落，又蒙君上晋封，她亦是褪去初入宫时的局促怯弱，气度安然沉静，不复当年惶惶不安的模样。
“臣妇虞华，拜见虞八子。”
依循礼制，虞华恭身行礼。
“华儿何必如此生分！”
虞乐快步上前，伸手将她扶起。
“二姐！”
虞华抬首凝望眼前人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瞬时泛红。
一年相思积压于心，此刻重逢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，只剩眼底湿热。虞华全然不顾周遭宾客目光，伸手紧紧抱住姐姐。
深宫孤寒，人心诡谲，那些无从向外人倾诉的疲惫与委屈，在触碰到至亲温暖怀抱的一刻，尽数消融。
“二姐，我日夜惦念你。先前听闻你蒙冤入狱，我惶惶难安，本欲劝说夫君向君上进言相助，万幸你吉人天相。”
虞华埋在她肩头，声音带着哽咽。
虞乐轻轻拍抚她的脊背，语声柔和歉疚：
“是二姐亏欠了你。你生产坐月子，一生之中紧要关头，我却被困深宫，不能守在你身侧，让你独自熬过辛苦时日。”
姐妹相拥许久，情绪才渐渐平复。四周宾客望着这位新晋受宠、声名渐起的虞八子，见她端庄重情，心中纷纷暗自赞许。
宴席落幕，虞华引虞乐入内室闲谈。她小心翼翼抱来襁褓中的孩儿，小家伙睡得安稳，粉雕玉琢，惹人怜爱。
虞乐伸出指尖，轻轻拂过孩童柔软的小脸，心中一片温软。
“我与夫君商议，为孩儿取名为胜，以此纪念大齐桂陵大胜。”
“胜儿当真乖巧，二姨愿你无灾无难，一世顺遂安康。”
虞乐示意桑果等人将一箱箱贺礼送入房中，皆是精心准备的珍稀物件，为稚儿祈佑平安。
虞华望着丰厚贺礼，再看向气度愈发从容的姐姐，低声拭泪：
“往日我总忧心你遭人刁难，孤身无依。如今见二姐在宫中境遇日渐安稳，华儿总算放心了。”
虞乐握住妹妹的手，目光温柔而坚定：
“往日我位卑势弱，身不由己。往后华儿若是想见我，随时遣人入宫传信，我定会寻机出宫与你相会。你亦可入宫寻我，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虞华闻言，泪水再度滚落，这一回却是宽慰欣喜之泪，长久悬在心间的牵挂，终于落了地。
桂陵一战落幕已有数月，边关烽火尘埃尽散。
高宇携赫赫战功归返临淄，虞乐的胞弟虞祎从军一年多，亦在桂陵战场崭露锋芒，这些少年将军名传都城，风头无两。
边境暂且安定，又恰逢临近生母国氏离世一年祭礼，齐君体恤高宇常年戍守疆土，特令他留居临淄。
高宇循礼入宫，面上名义是探望长姐高颖，心底却藏着积压许久的执念。
他想要见虞乐，看她安好便足矣。
宣华台内，虞乐正与高颖临窗整理书卷，正谈论着前几日虞祎往韶歌台看望虞乐一事，二人喜上眉梢，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响。
抬眸望去，昔日一身银甲征战沙场的高宇已然褪去戎装，身着规整官服，挺拔立于廊下。历经战火淬炼，他眉目间添了几分沉淀的稳重。
“臣高宇，见过高夫人、虞八子。”
高宇躬身行礼，高颖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他，姐弟二人相望，眼底皆是欣慰。
“承安快入内落座，边关风霜苦寒，你一切安好？”
“劳长姐挂念，臣无恙。听闻长姐有喜三月，臣还未去觐见君上便先赶来宣华台探望，长姐近日起居如何？”
“一切顺遂。只是你小子愈发没规矩，怎么说也要先去觐见君上。”
虞乐立在一侧，望着心心念念的爱人，心口翻涌着酸涩万般，积压已久的思念与委屈齐齐堵在喉头，眼眶隐隐泛热。
他近在咫尺，自己只能竭力自持，维持着宫廷礼制下的沉静。
高宇缓步走近，灼人的目光还是缓缓落于她身上。他嗓音低沉沙哑，浸透着数月相思熬出的郁色，轻声试探：
“虞八子可还安好？”
简简单单一句问候，瞬间击碎她所有故作的淡然。
虞乐垂下眼帘，一时竟说不出只言片语。她心知一旦开口，颤抖的哭腔便再也掩藏不住。
高颖瞧出二人之间汹涌难言的情愫，适时开口对高宇道：
“我知你与虞八子是故交，你们好好叙叙，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了。”
说罢，高颖从容转身，在高宇耳畔叮嘱几句，又示意左右侍从尽数退下。
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们二人，四下静谧无声。
高宇率先打破沉寂：
“我知晓你步步维艰，曾蒙冤受困。独自熬过这些，委屈你了。”
虞乐鼻尖一酸，轻声哽咽：
“承安……我……”
见她泪光闪烁，泣不成声，高宇再也按捺不住心绪，伸手将虞乐轻轻拥入怀中，另一只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。
“不哭了，仲宁。不哭了……”
这一刻，虞乐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轰然崩塌。
“旁人皆道我位份渐升，深得君上眷顾，风光无限。可自明白你的心意那日起，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虞乐抬眸望向高宇，眼泪一股股夺眶而出，紧紧攥住他的手。他掌心滚烫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“承安，你做的一切，我都知道了。我从未负你。”
高宇抬手，轻轻拭去她脸颊泪痕，四目相对，千言万语暂且归于沉默。
心绪稍稍平复，二人并肩端坐案前，烹茶闲谈，细数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风波。
“当时祭台失火，是你救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记得你怀抱的气息与温度。”
“护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。”
虞乐语气带上一丝浅浅埋怨：
“为何不等我苏醒，便匆匆离去？”
“彼时我误以为你心中怨我，唯恐相见尴尬。”
高宇心底仍存疑惑，当年虞乐毅然入宫，他一度以为她已然放下过往。
虞乐缓缓将虞慎暗中勾结韩芷、屡次刁难自己的经过一一道出，说起虞慎种种言行，言语间难掩忧虑，直言若是虞慎这种人长久纠缠，始终是隐患。
话音未落，高颖身边婢子敲门通传，说君上的内侍抵达院中，下诏召见高宇。
二人只得依依惜别，相互叮嘱万事珍重。
大殿之上，齐君论功行赏。望着气度卓然的少年将军，他朗声开口：
“承安少年将才，实属难得。想要何等赏赐，尽可直言。”
众人皆以为他会求取良田宅邸、高官权柄。高宇却躬身垂首，言辞恳切，并无半分贪慕荣华之意。
“先妣国氏离世将满一年，臣常年驻守边关，此番回来，望能亲临祭扫。恳请君上恩准，容许臣携长姐出宫，为先妣追思祭拜。”
他竟只求尽孝，别无他求。齐君心中暗自赞许，当即应允：
“准奏。”
只是高颖已有三月身孕，胎相未稳，最忌忧思悲恸，此番祭扫难免触景伤情，恐郁气伤胎。
齐君思虑再三，下旨安排虞八子随行相伴，宽慰照料高颖。
八月初十，秋高气爽，天朗气清。高颖与虞乐带着侍从一同离宫。
远离高耸冰冷的宫墙，抛开君臣尊卑的束缚，一行人暂住牛山行宫。
齐君素来信任高颖，垂青虞乐，又为表对高宇的嘉许，特意准许三人在此行宫小住，不必恪守宫中诸多严苛规矩。
白日，高宇陪同高颖前往墓地祭扫尽孝，虞乐则往牛山山麓闲游狩猎。
此地旧景历历在目，往昔高宇便是在这片山麓之下，亲手教她弯弓涉猎。如今故地重游，她弓法已然纯熟，只是景物依旧，人事几经波折，虞乐心中不由得生出万千感慨。
暮色渐垂，山林染上一层浅淡霞色。她抬眼，望见高宇静静立在不远处等候。
虞乐缓步走上前，不曾开口，只是安静凝望着心上人。高宇亦默然回望，四目相接，二人不约而同，尽数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时隔许久，他们从未这般发自内心、毫无顾忌地开怀。
只是笑着笑着，虞乐眼底又漫上水光。四下山野无人窥伺，高宇伸手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不曾想，此生还能与你故地重游。”
高宇低声宽慰：
“今日祭祀礼毕，长姐需要静养，不必急着折返宫中。这几日我们都可留在此地，能够好好相伴。”
没有深宫耳目窥探，没有礼法束缚阻隔，高宇终于能够坦然伴在虞乐身侧，弥补经年别离的遗憾。
虞乐靠在他肩头，只觉此刻安稳踏实，心中别无奢求，但愿岁月就此静好。
而高府，虞慎一直暗中打探高宇动向。
当她听闻高宇获准出宫为先母祭拜时虞乐将随同前往，蚀骨妒意瞬间席卷心神。她不用细思，便知会发生什么。
虞乐如今身居八子之位，深得君上青睐，居于深宫之中，自己鞭长莫及。眼下虞乐将要短暂离开宫闱，随行小住郊外，恰恰是难逢的时机。
先前数次设计陷害，虞慎从未动过夺她命的念头。可这一次，她再也无法忍耐。
一来，只要虞乐尚在人世，高宇眼中便永远不会容下自己。二来，她更不甘心，她嫉妒虞乐无论身处何处，总能一次次逢凶化吉，境遇步步向好。
浓烈的嫉恨蒙蔽心智，虞慎眼底漫开沉沉阴翳，心中悄然酝酿出最为阴狠的杀局。她换上素服，纱巾覆面，独自一人来高府一处偏僻的院落。
此地本是旧时堆放柴薪的废院，地处高府西北角，远离主院厅堂，少有人踏足。
院墙生满杂乱的蔓草，青石阶苔痕遍布，几株老树枝桠横斜，日光穿不透浓密枝叶，阴气沉沉。
虞慎抬手解下覆面纱巾，神色冷冽，缓步踏入院内一间简陋土屋，四下寂静，唯有风穿枝桠，簌簌作响。
“公子，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土屋之内，一个脸颊消瘦的青年男子缓缓抬首望向虞慎，唇角勾起一抹邪魅幽冷的笑意。此人正是桂陵一战兵败被俘、软禁于此的魏国大将庞涓。
数月前，高宇凯旋归国，将庞涓与魏国公子衍一并带回临淄，暂押高府。
遥想早年荒年，虞府曾大开粥棚赈济流民。彼时庞涓孤身漂泊异乡，衣食无着、穷困潦倒，曾受虞慎施舍接济。年少一面相逢，时隔多年，他依旧清晰记得虞慎的容貌。
虞慎语声压得极低：
“昔日我于危难之中接济于你，现你幽禁于此，我高府亦是好吃好喝待着。如今我有一桩心愿，想要借你手下在临淄的潜伏的死士一用。”
庞涓指尖轻轻敲击木案，他心领神会，目光沉沉锁住虞慎：
“你想要除去何人？”
此刻牛山行宫的虞乐，正沉浸在与高宇重逢相守的安然之中，而致命杀机，已在暗处悄然布下。
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相逢尽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