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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桂陵大捷 三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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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一,绵绵春雨渐歇。修缮韶歌台的匠人正式动工,桑果、阿素、阿玉三人一同收拾细软,陪着主子虞乐暂时迁居至高颖的宣华台。
经历郑灵一事,虞乐心底疮痕未平,深深觉出人心叵测,一时之间,不敢轻易再交付信任。初至高颖院中,她待人守礼有度,举止恭谨,始终存着一层淡淡的隔阂,不曾全然敞开心扉。
相处数日,虞乐才慢慢察觉,这位传闻里端庄威严、深受君上信赖的高夫人,实则通透温和,待人宽厚,阿素、阿玉对她亦是全然信任。加之她是高宇一母同胞的亲姐姐,这份亲缘,让虞乐心中多了几分亲近。戒备虽未尽数卸下,虞乐却由衷欣赏高颖的眼界与胸襟。
可每每想到往后如何面对齐君,她便满心窘迫为难。
几番辗转思量,一日灯下闲谈,虞乐将昔日齐君换上侍卫衣衫、化名阿齐与她往来相交的往事,低声告知高颖。
高颖听罢,不禁笑道:
“君上身居高位,素来自持,竟愿如此与妹妹相交,足见妹妹深得君心。”
虞乐垂落眼帘,指尖微微攥紧衣料,满心茫然:
“可姐姐知晓,我与承安……妹妹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应对。”
高颖纵然聪慧过人,擅断纷繁琐事,可情爱纠葛最难拆解,一时间亦无万全法子。
烛火摇曳,晚风徐徐。二人正低声叙话,内侍匆匆入内传召,君上传虞长使即刻前往寝殿觐见。
虞乐心头猛地一紧,霎时间慌乱不已。
“妹妹既已入宫,诸事顺其自然便可。”
高颖只能轻声宽慰。
虞乐随引路内侍穿行宫道。夜色沉沉,长街寂寥,两侧宫灯次第绵延,昏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,四下不闻人声,唯有木屦踏石之声一路回响。
踏入寝殿之时,虞乐脊背微绷,手足无措,静静立在殿角,身子抑制不住微微发颤。齐君将她忐忑模样尽收眼底。
昔日闲谈,虞乐曾隐约流露,自己受过情伤,心中亦有惦念之人。他也大致猜出她有心爱之人。
“来日方长,许多事不必急于一时。若你心中不愿,寡人自然不会勉强。”
“妾……妾不敢。”
虞乐埋头低语,双拳紧紧攥起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一面是屡次宽慰、待她以诚的知己阿齐,一面是高居御座、手握生杀的君主,两种身份交织一处,令她惶惑无措,千般心绪堵在喉头,竟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见虞乐如此,齐君不愿以君主威势逼迫,更不想令她畏惧自己,刻意放缓语调,散去君臣之间凛冽的压迫感。
“不必惶恐。今夜传你前来,只是想像往日一般闲谈。知己难得,寡人不愿你我因君臣名分生出隔阂。”
说罢,他主动扯开尴尬话题,漫不经心谈起前线军情,提到齐国出兵驰援赵国一事。先前在稷下他便留意到虞乐对列国局势颇有见解,这正是二人能够倾心交谈的契机。
虞乐近来也时常留心军政时局,起初尚有拘谨,听着齐君缓缓剖析魏、赵、齐三方利弊,渐渐放下不安,顺势开口,从容道出自己的看法。
“依妾所见,魏国连年穷兵黩武、军心疲惫,此番驰援赵国不宜正面硬撼,当避实击虚,伺机而动。”
齐君见她见解独到,眸中讶异渐生,如此格局眼界,在女子之中实属难得。
“所言不错,军师亦有这般筹谋。今早议政,军师孙膑献上一条妙计。”
“敢问君上,是何妙计?”
“围魏救赵。”
“围魏救赵?”
“你若对此感兴趣,寡人便细细说与你听。”
烛油顺着铜盏缓缓滴落,灯花不时噼啪轻响。偌大寝殿除却二人低语,再无杂音,尊卑隔阂悄然消融。二人从战局走向谈及民生、朝堂得失,闲谈直至夜深。
自这一晚起,齐君时常传召虞乐入殿,邀她一同议论时局、辨析政务。虞乐亦渐渐习惯这般相处,放下初见时的局促,坦然与他论辩言谈。
时序推移,转眼将近四月。春风渐弱,暑气悄然滋生,宫墙之内槐叶繁茂,新蝉初试鸣声,暮春缓缓褪去,初夏悄然而至。
韶歌台修葺完工,焕然一新。夯土台基加固修整,廊柱、窗棂雕饰精美,庭院移栽花木,阶前铺就整齐石板,雅致清幽。
虞乐屡次伴君议论时局,见识卓然,齐君心下赏识,下旨晋为七子,赏赐器物俸粮。
一时之间,临淄城中人人皆道虞七子才能卓著,圣眷正浓。
宫外高府,高宇从前线归府短暂休整。
虞慎得知高宇归府,精心整理衣饰,缓步端茶前来,想要侍奉在侧。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奢望,盼着能靠近高宇,日久生情。
高宇侧身避开,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,神色冷淡疏离。
“此番归府稍作休整,明日还要入宫向君上述职,夫人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“夫君可是还惦念二姐?你难得归家一次……”
虞慎上前一步,伸手想要挽住高宇臂膀,却被他不动声色生生挣开。
“母亲过世不足一年,我尚在孝期,不宜谈论儿女私情。”
望着眼前人满眼冷漠,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嫉恨难以压制,虞慎忍不住出声讥讽:
“如今二姐身在宫中,深得君上青睐,一路晋封至七子,日日伴君,风光无限。她早已将你尽数放下,你又何必作这般痴态!”
高宇避开虞慎灼人的目光,面色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她心中是否还有我,与我心中是否记挂她,本就是两回事。”
寥寥一语,堵得虞慎哑口无言。
如寒冰利刃一般的话语狠狠刺进虞慎心底,她爱慕高宇多年,步步筹谋。可虞乐,什么都不必做便先占了高宇的心,如今又在宫中获君主青睐,前路一片坦途。
不甘与嫉妒反复交织,在胸中不断翻涌。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翳,不再多言,悄然退下。
高宇无暇理会虞慎心绪。边境战事紧迫,桂陵一带大战在即,军中急令接连送达。短暂休整不过数日,他便要重整行装,再度奔赴前线。
翌日天光未亮,高宇策马出城。临淄城门缓缓在身后合上,他遥遥望向齐宫方向,心绪纷乱,却未曾停下马蹄。
四月二十二,夏风过境,千里捷报传抵临淄。
桂陵一战尘埃落定,齐军大破魏军主力。高宇追随大将军田忌,奋勇前驱,一战生擒魏国公子衍及主将庞涓,尽数押回临淄,软禁高府待朝议处置。
大胜归朝,朝野震动,举国欢腾。高宇凭此赫赫军功受重赏,名震朝野,声望一时无两。
可这份齐国的无上荣光,落在君后魏姝身上,却是彻骨寒凉。
她身负魏国细作之命入齐,这些年夹在故国与心上人之间进退两难。为护心爱之人周全,她屡次有意混淆讯息,甚少向魏国传递真正可用的实情。如今母国大败,数十万魏军折损,她夜夜自省,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,怕是扰乱了魏国部署,致使战局溃败。她深感愧对母国、愧对父君。
公子衍是她同母幼弟,年少稚嫩,此番是第一次随军出征,本想立功扬名,一朝被俘,软禁异国。入夏的临淄湿气偏重,与魏国水土迥异。公子衍自被软禁以来,日日水土不服,高热反复,药石难愈,身形日渐孱弱。
先前齐君定下围魏救赵之计,魏国都城一度被围,魏姝已是夜夜忧心难眠。如今魏国大败,血亲兄弟性命又危在旦夕,她再也按捺不住,决意亲往正殿面见齐君陈情。
彼时正殿之内,齐君正与相邦邹忌议事,复盘桂陵战局,商议战后对魏制衡之策。多年隐忍蛰伏、佯装庸弱、藏锋敛锐,齐君心底最深的筹谋,向来只与邹忌坦诚相诉。如今桂陵大胜,齐魏彻底撕破脸面,无需再假意逢迎。多年隐忍伪装,已然不必继续。
内侍入内低声禀报,君后于殿外求见。
齐君眸光微沉,魏姝来意他早已了然于胸。对坐的邹忌察言观色,起身行礼欲先行告退。
“近日暑气渐盛,君后身怀三甲不宜久等,臣先告退了。”
“伯真留步。”
齐君淡淡抬手,语气平静疏离。
“先令君后回去,朝政未毕,晚点寡人再陪她。”
殿外,魏姝静立檐下,内侍轻声劝说,君上正与相邦议事,请君后先行回宫。魏姝心中焦灼万分,唯恐拖延下去,兄弟得不到及时医治,病情难以回转,执意伫立廊下等候。
与此同时,齐君望着案上战报,声线沉冷:
“如今大势已定,魏国虽未大伤元气,但我大齐锋芒毕露,魏已无压制我齐之力。伯真认为,宫中潜伏多年的魏国细作……该如何处置?”
邹忌躬身垂首,言辞笃定,毫无半分犹疑:
“君上隐忍数年,卧薪尝胆,便是为今日破局。如今大局已定,无需再姑息养奸。宫中魏室暗线、细作内应应尽数拔除,一网打尽。自此之后,我大齐无需再对魏国示弱,君上亦不必再伪装昏懦,可堂堂正正立势天下。”
“可姝儿……”
齐君低声呢喃,指尖无意识摩挲案边玉圭,眉宇间浮出难以掩饰的不舍与挣扎。多年相伴,情意真切,他心中万般不愿对她下手。
二人未曾料到,此番言语,殿外的魏姝句句入耳。她本就因兄弟重病忧心忡忡,此刻骤然闻此心神大乱,瞬间如坠万丈冰渊,刺骨寒凉吞噬四肢百骸。
悉心守护多年的爱人,竟真打算肃清所有魏人细作,难道连她也不会例外?
“尽数……拔除,一网……打尽。”
她口中不断重复几个字,心神骤崩,气血翻涌,魏姝眼前一黑,身子软软一倾,直直晕厥在殿外青石阶上。
内侍惊呼出声。齐君闻声疾步而出,见倒地人事不省的魏姝,眸色骤变,当即传召医者。
他小心翼翼将魏姝抱起,正要安置榻上,忽然瞥见她身下衣裙缓缓渗出汩汩鲜血。素来见惯沙场生杀、朝堂风波的君主,此刻脸色骤然煞白,心头猛地一沉。
医者急忙上前搭腕诊脉,神色愈发凝重。良久,医者跪地叩首,声音颤抖,不敢仰视:
“君上……君后脉象紊乱、气血尽散,胎息……”
“君后如何?”
齐君声音紧绷,满是焦急。
“君后胎息已无!”
医者再度重重叩首,殿内一瞬死寂。
魏姝素来体弱虚寒,连日心绪郁结,身子早已亏空。这一胎何其难得,她不知夫君心中亦存情意,这个孩子,是她寂寥半生里唯一盼来的一点念想,是她唯一的慰藉与寄托。
次日拂晓,魏姝缓缓苏醒,齐君守了她一天一夜。
“君上,君上……”
“姝儿,寡人在。”
齐君连忙俯身,魏姝顺势微微侧过身,将头轻轻靠至齐君耳畔,气息虚弱。
“子衍,他……他才十八岁……”
此刻,魏姝尚茫然恍惚,心心念念依旧是在病中垂死挣扎的母族兄弟。
“寡人已派宫中医者前去高府诊治,姝儿放心。”
齐君温声宽慰,面露愧色,伸手将魏姝轻轻抱在怀中,缓缓抚过她散乱的长发。听清宫人低声啜泣,又见医者长跪不起,魏姝心中生出不祥预感,急忙追问孩子的状况,一双眼眸痴痴望着齐君。
“妾昨日腹痛不止,眼下腹中孩儿可无恙?”
齐君望着她苍白无神的面容,喉头发紧,眼底翻涌着痛悔,迟迟难以开口。
“姝儿,你我来日方长……是寡人的错,寡人愧对于你。”
魏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平缓的小腹,刹那间便全然明白。
孩子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