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2、囹圄脱困   春日和 ...

  •   春日和煦,本该暖透整座齐宫,可宫城一角的幽庐,却浸着化不开的寒凉。
      此地便是齐宫专属处置后宫女眷涉案待查的静囚之所,不似外廷大狱那般血腥严酷,无枷锁刑具,无狱卒苛待,却最是磨人。
      虞乐被拘在此,已是两日夜。所有人都认定是虞乐怀恨在心,借机报复,蓄意纵火。青石地砖透骨生寒,虞乐静静倚在壁角,眉目安静,心底却是一片冰凉。
      而此刻宫苑深处,齐君殿内气氛沉沉。
      齐君屏退所有内侍,独坐案前,指尖轻叩案几。
      祭台惨案发生之后,他第一时间便已知晓始末。他见过虞乐的纯粹坦荡,知晓她心性干净、温柔仁善,岂能纵火害人、屠戮十数宫人?
      悔意缠上心头,若是能早早开口约束那韩芷,便可让虞乐远离这些无端纷争。思及此处,他心底烦闷更甚。如此清白纯良之人,莫名背负污名,含冤受损,荒唐至极。
      暮色渐沉,夜色初临。
      齐君褪去紫金玉带,只着一身侍卫青衣,隐入沉沉夜色,避开沿途巡守侍卫,步履轻缓,独自走向西侧幽庐。
      幽庐令见君上素服漏夜前来,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,躬身放行。
      囚室门被轻轻推开,晚风携着微凉夜色涌入,吹得室内昏暗灯烛微微晃动。
      虞乐闻声抬眸,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怔愣片刻。
      “阿齐?”
      紧绷的惶恐、无处诉说的冤屈,在看见这唯一熟络之人时,骤然有了宣泄的出口。
      齐君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她清瘦苍白的面容上,语声带着试探:
      “祭台大火之事我已知晓,少使竟如此胆大包天?”
      连日强撑的平静,此刻险些碎裂。虞乐鼻尖微酸,压下喉间涩意,质问道:
      “连你也不信我?我当真没有害人!”
      “你莫急。”
      齐君见她双眸含泪,如此委屈,忙换上柔和些的语气。
      “那大火究竟始末如何,你一一说与我听。”
      虞乐定了定心神,将祭祀当日所有经过道来。
      那日天不亮韩芷便勒令传唤她往祭台干杂役,吉时一到,韩女尽数登坛祈福,留她一人在台底。晨起劳作辛苦,她便打起瞌睡,怎料忽而风起火燃,烈焰滔天。韩女尽数困于祭台之上,她本想大喊救火,怎得帷幔、干草以及断裂的木梯纷纷从天落下,一张口却吸入浓烟呛得昏迷,后来似是被人救起,醒来已是身陷牢狱、满身污名。
      她句句皆坦荡,无遮掩粉饰,只是隐瞒了被高宇救起一事。
      齐君静静听完,温声安抚她无需惶恐,想来君上定会明察秋毫,绝不使无辜之人蒙冤。
      夜色更沉,齐君走出幽庐,眸底尽是冷冽。
      次日一早,他召见了负责审理案件的夫人高颖。他吩咐道,此番韩女殒命十数人,齐国既要给韩侯一个交代,又务必做到周全缜密、有理有据,绝不冤枉无辜。高颖心领神会,郑重躬身领命。
      二人心底皆透亮,那韩芷平日在宫中骄纵跋扈、仗势欺人,屡次寻衅滋事、折辱内宫众人,早已惹人厌烦,无人真正怜惜。此番葬身火海,虽是惨烈,却也算咎由自取。
      不过碍于邦交体面,还是要故作姿态、敷衍问责。此事点到为止即可,不必深究人命、苛责到底。
      案件查究,必先从当事人居所、近身人事查起,梳理人际纠葛。高颖前往虞乐居住的韶歌台,只见此处静谧如常,院落干净雅致,处处透着主人安分恬淡的性子。
      不多时,三名贴身婢女桑果、阿素、阿玉匆匆前来见礼。看清阿素、阿玉面容之时,高颖微微一怔——竟是娘家高府之人。
      四下无人,院落寂静。阿素、阿玉深知高颖品性正直、公允可靠,二人屈膝俯身,欲将虞乐为人、前尘往事一一道来。
      入宫前,虞乐与高宇相知相识、情深意笃。二人本该相守,却因世事阴差阳错、命运拨弄,高宇另娶他人,虞乐无奈入宫。
      入宫后,虞乐始终安分守己、低调内敛,不争宠逐利、攀附权贵,自始至终洁净如初。
      说罢,阿素抬手,从贴身衣襟之中,小心翼翼取出一枚温润玉佩——那是当年临行前,高宇亲手交付二人的信物。此事虞乐尚未知晓,高宇安排阿素、阿玉跟随,本就是怕她在宫中遇险,孤立无援,而有这二人和信物在,长姐高颖可助她脱困。
      高颖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纹路,心底了然,此番必要先护住虞乐。
      正当院内叙话之时,外出勘察火场物证的属吏匆匆折返,说是火场查验有新的发现。
      属吏呈上勘验结果:一是祭台的夯土石阶上残留少量未燃的火绒,春来干燥,此物乃宫中违禁品;二是木梯不会无故断裂,榫卯必是预先松动,乃是蓄意布局。
      宫灯摇曳,夜色如水。
      离开韶歌台后,高颖调阅出宫记录,发现虞乐身边并未有宫人外出的记录,然而好巧不巧,十日前,七子郑灵的婢女曾有出宫记录。
      高颖听闻过郑灵的身世和遭遇,郑人与韩人有灭国之仇,她也曾受过韩芷当众折辱,亦可算积怨深重。
      “若是弱者被逼至绝境,可会铤而走险?”
      她喃喃自语道。若此案是郑灵所作,也算是事出有因,韩芷一众人也的确骄横该死。此番本就奉君上默许之意,寻个由头敷衍韩国、了结风波即可。
      高颖无意定其死罪,甚至也不想当众揭穿追责,便想着先把人传来询问几句再做打算。
      不多时,郑灵被传至高颖处。
      自虞乐无辜入狱以来,郑灵亦是良心煎熬、日夜惴惴不安,她早已形神俱疲,面色惨白,眼底尽是死寂荒芜。
      高颖端坐位上,高贵自持。只是语气平静温和,没有半分逼问威压、刑讯审问之意。
      “祭祀前夜,你身在何处?十日前可曾吩咐身边婢女出宫购置火绒?祭台木梯松动一事,与你是否相关?”
      郑灵形容枯槁,低头跪着,一言不发。
      看来还是查到了自己身上。郑灵并无半分恐惧之意,只觉大石落地、浑身轻松。她无需辩驳,也无力辩驳。
      高颖看她这般模样,心中已了然。她轻轻叹气,并未继续追问,淡淡道:
      “你先回去吧,等候传召即可。”
      说罢,高颖便转身入内整理文书,打算日后低调结案,思考如何搪塞韩国。并示意下属先将无辜的虞乐接出幽庐,好生安抚。
      回宫路上,郑灵依旧面若冰霜,一言不发,仿佛周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      她不怕追责抵罪。她最怕的,是如何面对虞乐。
      她本欲报仇泄愤,从不想牵连虞乐分毫。可是她怯懦、她自私,是她一念之差,让待她最亲善、最真心的姐妹,替她承受漫天污名、坐牢受苦。
      她报了血海屈辱,却亲手毁了深宫唯一的光。
      深夜,郑灵遣散了所有宫人,独自缓步走出殿门。月冷风静,她行至宫中寒潭之畔。春日夜间寒凉,冷风萧萧,潭水幽然静谧,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      “郑国已亡,我本就不该降生到这世间,不该活这二十载。”
      合上双眼,两行清泪悄然滑落,风中几缕凌乱的青丝粘在美人雪白的面颊上,她纵身一跃,沉入冰冷潭底。
      水面一圈圈波纹缓缓散去,岸边只留下一双素履。
      次日清晨,阴沉的天空飘起蒙蒙细雨。
      高颖派人接虞乐出幽庐。如今清白昭雪,安然出狱,她走出暗室,重见天光。凶手自尽,以命抵过,此案再无深究必要,祭台失火风波彻底落幕。
      听闻真凶竟是素日柔弱沉静的郑灵,虞乐震惊不已,而得知郑灵已然自尽,她伫立原地,眼眶瞬间通红,心中愤恨全消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凉与心酸。
      毕竟二人曾是深宫之中彼此唯一的慰藉,是淤泥里相互取暖的姐妹。
      韶歌台,郑灵的殿宇内,案头最醒目处叠放着一块白绢——那是她留给虞乐的遗言。
      虞乐坐于空旷宫苑,缓缓将白绢展开。
      “仲宁,世道炎凉,我自小遭人欺凌,唯你真心待我,信我护我。我恨韩人入骨,一心只求雪耻,从未想伤你分毫。可事发仓促,我贪生怕死、怯懦闭言,一念之差害你蒙冤入狱、替我受苦。这些日子,我良心日夜谴责,惶恐不安,生怕耳畔传来你的死讯。如今还你清白,我却无颜求你原谅,此生亏欠,来生再还。”
      虞乐攥着绢帛,几行细细小字,令她肩膀微微颤抖,终是忍不住,低声呢喃。
      “郑姐姐……”
      泪落行间,晕开墨迹。风过宫廊,杳杳无声。
      虞乐于郑灵处静坐半日,心绪迟迟难以平复,忽闻殿外宦者令亲自前来传旨。
      宦者令持简而立,朗声宣读君上口谕:
      “少使虞氏,先前屡遭韩良人苛待,又无端卷入祭台大火一案,蒙冤受困数日。今案情大白,知你心性坚韧,品行端良,特晋虞氏为长使,以示安抚。”
      旨意落定,宫人躬身道贺。
      虞乐躬身谢恩,心底却是五味杂陈。
      入宫至今已有大半年,初时因病休养,待到身子痊愈,又知晓高宇心中深情,她便一直刻意避嫌,不愿主动觐见齐君,生怕蒙受恩宠,愧对高宇。可如今位份晋升,按宫中礼制必要觐见谢恩。
      虞乐一夜辗转,整理思绪。
      二月二十,细雨霏霏,连绵数日的春雨已将持续一月的干燥气氛尽数冲散。虞乐换上制式相合的浅紫宫袍,足着葛屦,随引路内侍前往正殿。
      齐君早已收到禀报,知晓虞乐今日会前来觐见。
      长久以来,他一直以侍卫“阿齐”的身份与虞乐相交,享受这份抛开君臣身份、自在闲谈的情谊,迟迟不愿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。可如今虞乐升位觐见,日后二人相见乃是常态,终究不能长久隐瞒。
      齐君与君后魏姝端坐大殿之上,殿门缓缓开启,虞乐垂首稳步走入,依礼屈膝行礼:
      “妾虞氏,叩见君上君后。”
      “起身。”
     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上方落下,传入耳中。虞乐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      御座之上,锦袍玉带,面容赫然便是屡屡与她不期而遇、交往闲谈的侍卫“阿齐”。
      霎时间,周遭一切声响尽数远去。虞乐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      震惊、茫然、惶恐,万千情绪交织缠绕,堵在喉间。她一直将他当作可以交心的友人,想过他地位尊贵、身份敏感,可始终没料到此人竟是执掌一国的威严君主。
      齐君望着她苍白失神的面容,轻叹一声,暂时没有过多解释,缓声开口:
      “你既晋为长使,韶歌台偏隅,屋舍年久,未免清苦。高夫人曾与寡人提起,有意邀你搬至她的宫院同住,你意下如何?”
      虞乐稍稍稳住心神,郑重躬身回话。
      “承蒙君上体恤,亦感念高夫人厚意,只是妾不愿迁居。其一,郑姐姐虽有罪伏法,但对待臣妾照拂有加,斯人已逝,留在此处,也算留一份念想;其二,妾素来喜静,久居此地已然习惯。”
      更深的缘由,她不便明言。
      她心中依旧牵挂高宇,不愿蒙受君王恩眷,只想守着一方僻静院落,安稳度日。
      齐君看她心意已决,并未强人所难。
      “如此也好。只是韶歌台屋舍老旧,近日雨水重,不免漏风潮湿。寡人已传匠人前去整修翻新。修缮期间,你暂且搬去高夫人处,待工事完毕,再迁回韶歌台便可。”
      虞乐屈膝谢恩:
      “妾领旨,谢君上。”
      觐见礼毕,虞乐躬身告退。
      望着虞乐离去的背影,魏姝静静端坐,回过头看向齐君,眸中带着几分了然。
      “君上待这虞姬,似乎格外不同。”
      齐君没有否认,淡淡颔首。
      魏姝唇角微扬,徐徐道:
      “方才远远一观,虞姬沉静有度,遇事不卑不亢,这样的女子臣妾也喜欢。
      她心中已然看得透亮,齐君对虞乐是真心喜爱,久闻此女有才,非池中之物,来日在宫中,想必会大有作为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