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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火场惊魂 晚风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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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风落尽余温,夜色浸得宫苑清浅微凉。宫灯摇曳,拉长少女单薄人影。
虞乐循着宫道缓步回宫,堆积在肩颈的酸涩、被韩芷磋磨的委屈、心底多日的郁结,尽数被“阿齐”几句温言拆解干净。
他说得通透。
身居宫闱,韩芷借母国之势骄纵,看似一朝得势,也不过是朝堂邦交制衡下的一枚棋子。她心胸狭隘,仗位欺人,日日消耗自身福报,早已是行差踏错、自取祸端。多行不义,自有天收。
此时的虞乐尚且全然不知,这片被春风吹得燥热干枯的宫苑深处,早已有人在无尽黑暗与恨意之中,布下了一场杀局。
韶歌台,郑灵所居偏殿,静谧无声,灯影昏沉。
自那日韩女当众撕开她屈辱的伤疤后,郑灵更少出门走动,与人来往。她日日闭门静坐,不言不语,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恨意与阴戾。
旁人皆以为,她性子本就温顺怯懦,经此当众折辱,定然心生畏惧、愈发谨小慎微,只敢缩在宫隅角落安分度日,再不敢招惹分毫是非。
宫中人闲谈议论,也只道郑七子柔弱可欺、性子绵软,是个没风骨、没锐气的懦弱之人。
可越是温顺隐忍之人,被逼到绝境、受尽践踏羞辱之后,心底攒下的恨意,便越是沉毒刻骨。
若不是韩人,她本也是宗室贵女,金枝玉叶。那些韩女高高在上,肆意践踏她,拿她最痛之耻反复消遣,生生撕裂她仅存的尊严。
而近日韩军节节溃败、韩芷在高坛设下祭祀之事传入郑灵耳中时,她死寂多日的眼底,亮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寒芒。
祈福祝祷?何其讽刺。
一群仇人之子,踩着她的尊严取乐、肆意折辱,竟还想登坛焚香、祈神庇佑?
不甘如同藤蔓,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肺。
连日春旱,天燥风烈,宫苑草木枯干,正是烈火最易滋生之时。这场祭祀韩芷决意办得高调,当日所有身在齐宫的韩国女子,将尽数登坛参与祈福。
天时地利,乃是报仇良机。
郑灵曾向在此修葺劳作过的虞乐打探,悄悄摸清那座祭台的构造。
祭台是三层夯土高台,碎石易滑,韩芷为保祭祀庄重洁净,提前传令,封禁高台两侧碎石台阶,以黄泥封砌夯实,禁止任何人通行踩踏,唯恐尘土污了祭祀圣地。如此一来,整座巍峨高台,上下唯一通路,仅剩正中央一架厚重实木长梯。
高台孤立空旷,直面长风。而风助火势,瞬息便可燎原。祭祀之时,坛顶四周悬挂层层彩幔、干香草束、祭祀帛幡,皆是极易引燃的织物与干草。
她拢了衣衫,步履轻缓,悄无声息推开殿门,融入沉沉夜色。
祭台内外空空荡荡。虞乐打扫得干净规整,砖石光洁,此刻郑灵避开耳目,孤立夜色之中。她抬眸静静凝望三丈高台。两侧石阶果然被黄泥厚厚封死,土层夯实坚硬,仓促之间绝无可能刨开逃生。正中实木长梯稳稳倚靠台身,看上去牢固安稳。
她顺着木梯登至台顶。坛顶层层幔帐、成束干蒿整齐排布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郑灵取出袖中备好的干火绒,此物燃点极低,遇日照极易自燃。
她将细碎火绒悄悄藏入幔帐最深的褶皱死角,隐于香草后方,位置极为隐蔽,白日人声嘈杂,绝难被人察觉。
郑灵缓步上前,指尖轻轻抚过木梯与台身衔接的榫卯卡扣。她心性细腻,通晓木构肌理,仅用指尖慢慢动作,便可一点点松动木梯深处的核心榫卯与固定栓扣。
外层木架纹丝不动,看上去完好无损,内里承重结构却早已松脱。单人缓慢踩踏尚且安稳,一旦多人慌乱拥挤奔逃,整架长梯便会轰然崩裂坍塌,断绝所有人逃生之路。
布局妥当,天衣无缝。郑灵迎着夜风闭上双眼。只待明日艳阳高照,春风四起,火绒自燃,火借风势吞噬满坛布幔香草。封死的石阶、危险的木梯、孤立无援的高台,所有仇人,会尽数葬身火海。
良久,她睁开双眼,转身轻步下台,循原路悄然离去。
深宫夜色依旧静谧,春风和煦,一场惊天惨案已然进入倒计时。
天色刚亮,日头便透着一股燥意,风不停歇地穿梭宫道,吹得树梢簌簌作响。
然而今日韩芷依旧不想放过虞乐,天还没亮便遣婢女喊她来承担大小杂务,清理祭品、摆放礼器、打扫台下周遭,半点疏漏不得有。
虞乐早早奉命来到祭台,此时郑灵尚在睡梦之中。先前虞乐劳作于此早已耗尽气力,掌心多处磨出红痕,四肢酸胀疲惫,却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吉时将近,远处传来环佩声响。韩芷带领一众韩籍宫人迤逦而来,人人衣饰齐整,神情肃穆,径直走向祭台正中长梯,韩女依次登上高台。
虞乐留在地面,随时等候差遣。她抬眸望向坛顶一众身影,默默低头整理案上礼器,心中暗念,只盼这场祭祀尽早结束,她也好早日脱身回宫歇息。
坛上,祈福仪式缓缓开启。众人依照礼法整齐跪拜,低声祝祷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身前香案之上,无人留意幔帐深处暗藏的危机。
日头渐烈,风势渐大。一缕微风钻入幔帐褶皱,触及火绒。
星点火苗悄无声息蔓延开来,转瞬引燃轻薄布帛,呈燎原之势。
“起火了!”
最先发现火情的宫人一声惊叫,瞬间打破祈福的肃穆。
火苗借着狂风飞速窜起,顷刻吞噬整片帷帐,浓烟滚滚升腾,将整座高台笼罩其中。坛上韩女惊慌失措,尖叫着争相朝着唯一的木梯奔逃。
数十人拥挤踩踏,齐齐压向本就松动的长梯。
“咔嚓——”
刺耳的木裂声响彻园囿。
沉重的实木长梯从中断裂,轰然坠落,重重砸在地面砖石之上。
高台之上,哭声、尖叫声、烈火噼啪之声交织在一起。两侧石阶被黄泥封死,坚硬厚实,仅凭徒手根本无法挖开。高台悬空三丈有余,上下无路,烈火层层合围,断了所有生机。
台底的虞乐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呆立原地。正欲张口呼救,只见浓烟扑面而来,呛得她接连咳嗽。滚烫热浪席卷而来,火星四处飞溅,燃烧的布幔和断裂的木梯迎面坠来,虞乐躲闪不及,浓烟侵入口鼻,眼前阵阵发黑,身子一软,直直倒落在地,失去意识。
宫闱深处的动静很快传遍整座齐宫,婢子、内侍、侍卫纷纷朝着祭台奔赴,人声鼎沸,乱作一团。
恰逢前线战事间隙,高宇奉命归宫述职,向齐君禀报齐魏交战军情。车马刚刚行至宫门,遥遥望见此地浓烟冲天,火光蔽日。
听闻祭台失火,尚有宫人被困火场,高宇心中一紧,来不及多想,策马疾驰而去。
漫天烟火之中,他一眼看见昏倒在台边空地的虞乐,四周飞火不断,处境万分凶险。
“仲宁!”
高宇俯身将昏迷的虞乐抱起。宫中人多眼杂,他身份敏感,归宫述职不宜当众与后宫姬妾牵扯,更不想引人揣测,生出流言反而对爱人不利。
趁着火场大乱,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燃烧的高台之上,他抱着虞乐快步走到僻静廊下,轻轻将她安放妥当,确认暂无危险,便立刻转身悄然离开,不留半点踪迹。
虞乐意识昏沉朦胧,胸腔满是烟火气息。她隐约感受到熟悉的怀抱,嗅到一抹清浅的气息,一道挺拔背影匆匆远去,刻印在模糊的意识里。
高宇赶赴大殿完成述职,齐魏战事紧迫,禀报完毕之后,他不敢逗留片刻,即刻启程折返军营,来去匆匆。
烈火持续燃烧许久,直至日暮方才渐渐熄灭。坛顶一众韩女,无一人逃出,尽数葬身火海。
惨案震动齐宫上下。
坛上所有人全部遇难,整场祭祀,唯有虞乐离火场最近,先前长久留在祭台周边劳作,火灾后她又恰巧活了下来。加之她素来与韩芷有恩怨,嫌疑如铺天盖地般尽数压在虞乐一人身上。
不多时,宫中内侍前来韶歌台问询,找到同住的郑灵打探近日虞乐的行踪,以及有无异常举动。
郑灵正静坐殿内,得知虞乐被疑,指尖猛地一颤,茶盏险些脱手。
她大仇得报,心底却没有半分畅快,只剩下无尽冰冷的恐慌与愧疚。她本意只是复仇,从没想过要将虞乐推入绝境。
本以为这场复仇天时地利,可唯独没算进去虞乐这个变数。
虞乐坦荡纯粹,本该远离这些肮脏杀戮,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入宫以来,唯有虞乐待她真诚纯粹,怜惜她身世飘零,体谅她谨小慎微,自始至终从未对她心生轻视。
那日宫院受辱,满院宫人冷眼旁观,唯有虞乐挺身而出,不惧韩芷位高,当众为她争辩解围。
这份情谊,郑灵深藏心底,倍加珍惜。她布局复仇,不想会牵连旁人——还是唯一赠予她温暖的虞乐。
良久,呼啸春风卷过窗棂,吹动着她心底的纠结与迟疑。事已至此,布局已成,一旦她主动站出认罪,便是身死名裂。极致的怯懦与自责反复撕扯她的心神。
郑灵掩住眼底翻涌的愧色与狠戾,唇瓣微微颤抖。她垂着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语声平淡。
“我身子不好,甚少出门走动,与人来往。与虞少使虽居一宫,对她的行踪却也不甚熟悉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彻底斩断了她与虞乐的情意。她没有刻意构陷,却也没有半分为虞乐辩白之意。
案件交由高夫人主持审理。韩国一众贵女丧命齐宫,韩侯必定遣使问责,齐国须给出交代。权衡之下,高颖只能先行将嫌疑人虞乐收押入狱,暂且监禁,先不施加刑罚,同时暗中派遣心腹,持续寻访线索,细细查证疑点。
深宫幽暗,狱室寒凉,彻骨的阴冷从青砖地缝里丝丝缕缕往上侵,冻得人四肢发僵,更冻得虞乐心口一片死寂冰凉。
方才内侍传讯,复述郑灵面对问询的答话,字字清淡,却字字如利刃,狠狠扎进她心底,令她如坠冰窟。
她百口莫辩,被漫天嫌疑死死困住之时,她在深宫之中最信任体恤、最真心相待的郑姐姐,竟没有半分维护,没有半句辩白。
虞乐怔怔立在原地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入宫以来,深宫人心凉薄,人人拜高踩低、趋炎附势、各怀算计。唯有郑灵,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让她放下防备、愿意真心交付的人。
她怜惜郑灵亡国飘零、身世凄苦,处处体恤她的小心翼翼,事事顾着她的体面。旁人轻视郑灵软弱可欺,唯有她知她隐忍不易,旁人对郑灵冷淡疏离,唯有她时常陪她闲谈散心、宽慰解忧。
对郑灵,她处处维护,怕她受人欺凌、怕她暗自神伤。她一直以为,她们是淤泥深处相互取暖、彼此慰藉的姐妹,亦以为自己的真心相待,总能换来半分情谊相护。
可到头来,不过是她一厢情愿。
她一直认为,郑灵清冷温柔、心底纯善,纵使怯懦,也绝不会背信寒心。
可如今绝境当前,真伪立见。最该替她作证、知她为人的郑姐姐,偏偏选择了沉默避事、冷眼旁观。
巨大的失望与寒凉席卷着虞乐身躯,比狱室风霜更冷、更痛。
虞乐怔怔垂眸,鼻尖酸涩,眼底翻涌无尽怅然与荒芜,她感到彻骨的心寒与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