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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风起稷下   公元前 ...

  •   公元前354年,齐国都城临淄。
      二月初春,余寒未消。苍青长天垂落细密雨丝,轻拂人面,温软微凉。
      齐国负山濒海,自太公始,煮盐垦田,渔盐之利冠绝天下,农商繁盛,甲兵充盈,稳居东方大国之列。
      临淄为都城,旧名营丘,因东临淄水,故而更名临淄。牛山巍巍,淄水汤汤,稷下学宫立于此地,百家争鸣,文风鼎盛,既是齐国礼制荟萃之乡,亦是天下士子心之所向。
      生于都城的临淄百姓,自带大国子民的坦荡矜贵,市井闲谈,动辄论天下大势、列国兴衰,气度自与别处不同。
      齐地春早,不似燕地苦寒绵长,亦不似楚地终年温热。一入初春,万物苏生,农人种田、商贾开市,满城皆是鲜活烟火。
      最是忙碌的,还要是城中贵族子弟。连远在郊外履职的小吏,亦纷纷束装归城,步履匆匆。
      只因近日临淄风头尽归城南虞府。城中人人皆知,十日之后,当朝大行人虞肃的嫡女虞华将行及笄大礼。
      这位女公子,生来便是天之骄女。在虞府四女中行三,其父虞肃,执掌齐国外交宗室礼制,位列上大夫,人称“大行人”。其母田敏出身宗室,乃当今齐君的从姑母。嫡出尊贵,门第煊赫,长兄虞润年少立功、声名斐然,虞华自然成了虞府四女中的耀眼明珠。
      此番笄礼,主母田敏极为看重,决意大设宴席,广宴临淄宾朋。
      她厚赏府中上下数百仆役,一时间阖府奔走,各司其职,人人尽心操持笄礼诸事。田敏心中自有盘算:借嫡女笄礼,一则为她择一门匹配良缘,二则稳住虞氏在朝堂的根基,加固尊荣。
      临淄大小世家、少年公子,皆看透了这份心思。未等虞府请柬送出,便早已纷纷打探消息、登门送礼,人人都想攀附虞氏这棵参天高枝。
      连日来,虞府张灯结彩,弦歌不绝,宾客往来,贺礼盈门,一派奢华热闹。偌大府邸,处处是浮华喧嚣,想要寻得一分清静,竟是不易。
      可偌大虞府,终究藏得住一方净土。府内一偏隅名曰荞苑,苑中遍生苦荞野蒿,少有人迹,常年素净荒芜。几堵石墙、数重竹栏,便将满院浮华尽数隔绝在外。
      早春新绿初绽,草芽微露,柳色青青。一方清池如镜,唯闻细雨落波,簌簌轻响。外人初入,只觉此处清幽冷寂,与府外的奢靡热闹格格不入。
      这里,是二女公子虞乐的居所。
      虞乐,字仲宁,年十七。与幼弟虞祎同住此院,身边仅有两三名贴身婢子侍奉。
      多年来,她除了定时去往正院给父母请安,极少涉足府中纷争,亦不与诸姊妹交际,常年幽居荞苑,安守一隅清净。
      她的身世,素来是虞府隐晦不提的旧疤。
      当年虞肃尚未承袭家业,年少风流,看中了侍妾周氏身边一名楚地婢子柳氏的姿色,悄悄将她安置在这僻静荞苑,私下照料。
      柳氏出身微贱,十五岁随主由楚入齐,性子纯良天真,错信了少年郎的温情,甘愿幽居偏院,无名无分,为虞肃诞下一双儿女——便是虞乐与幼弟虞祎。
      纸难包火,此事被虞府先祖察觉,为保虞氏门楣体面,只得暗中压下风波,对外绝口不提。柳氏为护一双孩儿平安长大,亦敛尽所有期盼,安分守拙,终身幽居荞苑,不敢攀附主院分毫。
      她心灵手巧、温婉可人,陪了虞肃数载,至终也未曾得过半分名分。红颜薄命,她撒手西去那年,虞乐七岁,虞祎年仅五岁。
      柳氏骤然离世,死因蹊跷,府中本该彻查。彼时恰逢主母田敏身体抱恙,无心打理后宅杂事,便将此事交由周氏处置。下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,深知府中不愿张扬此事,最后草草定论,只说是误食毒物、急症不治。
      虞府先祖本就厌弃这段不光彩的旧事,不愿深究,此事便这般含糊了结,尘封多年,再无定论。
      十余年弹指而过,昔日垂髫稚童,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      虞乐生得美,却与生性温顺娇弱的母亲全然不同。她眉目清灵,心性剔透机敏,眉宇间有几分女子少有的英气。安居庭院之余,她最常去的地方是城北的稷下学宫。
      稷下学宫坐落临淄北稷门,为天下文道核心。齐君广纳百家士子,讲学论辩、畅言国事,无论世家子弟或是布衣士子,皆可登台鸣辩、直抒胸臆,千古“百家争鸣”,便源于此。
      时下列国争霸,强弱分明。魏国独霸中原,魏武卒威震天下,连败强秦,逼得鲁、宋、卫、韩诸国俯首朝贡,气焰滔天。魏、楚连年征战,厮杀不休。
      今日学宫辩题,便紧扣时局——齐国当援楚,还是结魏?
      此番论辩规格极高,由祭酒吴奚、司业刘骛亲自主持,更请学宫名望最高的张隶老夫子主讲。传闻今日学宫有大人物坐镇观辩,是以今日士子云集,盛况空前。
      虞乐是稷下常客,自然不会错过。今日她一身天青色儒衫,长发高束,褪去女儿柔态,眉目清隽英挺,望去便是一名素净清朗的少年士子,实难看出是位女娇娥。
      往日人潮拥挤,她只能立在末席旁听。今日来得早,席位尚空,她便安然盘膝坐于首排,静待开讲。
      不多时,士子纷纷入场,座席渐满。周遭人声沸沸,有人热议辩题,有人纵论列国局势,亦有人闲谈市井琐事,静待开场。
      昨夜休憩不足,虞乐静坐片刻,便微微倦乏,撑着膝头,不知不觉阖眼浅眠。
      “这位公子,此处可有人?”
      朦胧睡意间,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自身侧响起,伴着一声轻缓的叩袖轻响。
      虞乐倏然睁眼,眼底尚带几分惺忪懵懂。抬眸望去,身前立着一位年岁相仿的贵族公子,衣饰清雅,身姿挺拔,眉目端方谦和。
      她愣了一瞬,浅浅摇头,顺势侧身挪出大半空位,示意他落座。
      少年公子莞尔,依礼推手颔首,温声道谢,举止恭谨有度,风骨卓然。
      此刻的虞乐尚且不知,眼前这位谦和少年,便是戍边名将大司马高崇的独子高宇,字承安,年二十,刚行冠礼。
      人潮愈盛,座无虚席,全场渐渐归于肃静。
      辰时正至。祭酒吴奚阔步登台,向四方士子拱手:
      “稷下立学,贵在自由争鸣、集思广益。今日由张隶夫子主讲时局,诸位士子若有高论异议,尽可登台辩驳。”
      话音落,全场士子齐齐起身,向台上端坐的老者行礼,齐声朗道:
      “请张夫子开讲!”
      张隶大袖轻扬,从容回礼。他两鬓霜白,身姿却挺拔如松,目光沉敛凌厉,自有大儒风骨,不怒自威。
      “今日之势,魏国独霸天下。齐虽富庶,军力尚弱。新君即位,朝局初定,百业待兴,最当休养生息、固本守拙。”
      他目光扫过全场,字字沉稳:
      “若贸然援楚,便是无端卷入列国战火,损耗国力,得不偿失。依老朽之见——援楚不可取。”
      台下即刻有人发问:
      “夫子,齐楚世代交好,若他日楚国有难,遣使求援,我大齐当如何应对?”
      张隶语气斩钉截铁:
      “当即回绝。”
      “断楚交魏,既可免去兵戈之祸,又可结好霸主,岂非万全之策?”
      见又有士子附和,张隶抚须轻叹,缓缓拆解时局:
      “魏强楚弱,大势已定。魏楚连年鏖战,楚国锐气尽损,再无力抗衡强魏。且魏近楚远,地缘利弊分明。弃楚结魏,方为当下上策。”
      满堂大多士子纷纷颔首认同,少有异议。
      虞乐静坐席中,心头却隐隐不适。常年旁听稷下论辩,她早已养成习惯:不随众盲从,不被言辞裹挟,凡事逆向思辨、静心权衡。
      张隶这番看似稳妥的守成之论,在她看来,实则短视趋利,暗藏后患。
      心念一动,她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:
      “晚生虞仲宁,敢问夫子何为弃楚?何为结魏?”
      身侧,高宇眸色微动。周遭士子皆俯首附和、无一人质疑,而身旁这位年少竟率先出声发问。他侧首淡淡一瞥,见对方身姿清挺,神色从容,并无半分哗众取宠的浮躁,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浅淡讶异。
      张隶见起身的是一名年少士子,神色平淡,从容作答:
      “断绝楚齐邦交,依附强魏,安稳自保,便是守拙之道。魏侯穷兵黩武,四方征伐,锋芒正盛。我齐初定,若逆势援楚,必引魏国兵锋,自招祸患。”
      虞乐被全场目光聚焦,耳根微热,脸颊泛起浅红,心头几分悔意翻涌。
      可话已出口,再无退路。她转念一想,此间无人识得她真身,索性定下心神,从容立辩。
      “夫子所见,只在眼前安稳,未见长远大势。”
      她敛去局促,字字清晰:
      “魏侯刚愎自用,好大喜功,连年征伐早已结怨列国,霸主之势看似鼎盛,实则众叛亲离,已是强弩之末。今日齐国俯首结魏,来日魏国一朝倾覆,依附霸主者,必成列国众矢之的!”
      身侧的高宇眼底讶异更深了几分。朝堂老臣、稷下诸儒,多半只求眼下安稳、畏魏如虎,今日却有人敢直言看透魏侯弊端、预判霸主颓势。
      这少年年纪轻轻,眼界格局竟远超诸多老生士子。他静静望着身前立辩的身影,眼底尽是欣赏。
      张隶眉峰微挑:
      “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      虞乐定声道:
      “不贸然援楚,亦不俯首结魏。夫子所言休养生息、固本守拙,乃是正道。但齐楚旧情不可弃,邦交当稳。若楚君求援,我大可先应其请,缓发援兵。待魏楚两败俱伤、国力俱损,我军再缓缓而至。楚齐不接壤,无疆域之争,途中偶逢大雨、道路阻滞,亦是情理之中。”
      这番缓兵制衡之策,刁钻稳妥,进退有度,恰恰戳中齐国当下最优出路。
      高宇曾随父亲戍边,深谙列国战力虚实,心中早有相同预判,却未曾想,这般老成通透的军政远见,会从一个看似还未弱冠的布衣士子口中道出。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,暗自点头,心底已然认可对方所言。
      未等她说完,张隶已然失笑,语气带着几分轻哂:
      “少年人想法天真。楚君一世枭雄,岂会看不出这般敷衍伎俩?”
      虞乐不卑不亢,从容接话:
      “敷衍是小,失势是大。魏侯又岂是等闲之辈?今日我齐为媚魏而弃楚,来日大齐蓄力图强,魏国岂能坐视?彼时魏必打压。今日依附之举,便是来日养虎为患、自掘深坑。为一时安稳失信于楚,实属不值!”
     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,通透透彻,句句戳破短视之弊。
      满场士子哗然躁动,觉其所言有理,纷纷起身向张隶发问辩驳,一场激烈的辩论就此拉开帷幕。
      唯有高宇依旧静坐,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。他见她虽面皮泛红、藏着青涩局促,却风骨端正、底气不改,于千人喧嚣中独持己见、不卑不亢,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难言的赞赏。临淄世家子弟无数,他从未见过这般眼界心性的少年。
      论辩足足持续两个时辰,直至日暮方散。
      众宾散去,虞乐走出学宫殿宇,仍有些恍惚。她从未想过,素来只静坐旁听的自己,今日竟当众登台,与当世大儒辩对时局。
      心绪未平,身后忽传来一声唤:
      “仲宁留步。”
      是司业刘骛。
      虞乐心头一紧,连忙回身见礼。
      刘司业素来待她亲厚,惜她天资聪慧、好学善思,明知她是女儿身,仍破例允她常入学宫旁听,私下指点学业,半师半祖。
      见司业神色沉凝,虞乐心头忐忑,低声道:
      “您老可是怪罪仲宁今日鲁莽出头,肆意辩难夫子?学宫贵在自由鸣辩,夫子之言仲宁不敢苟同,一时失了分寸……若惹司业不悦,仲宁日后定然安分,只求司业依旧允我来学宫旁听。”
      刘骛望着眼前青涩聪慧的少女,没有半分责备,唯有一声沉沉长叹:
      “为师是忧心你啊。”
      “忧心?”
      虞乐茫然抬眸。
      “你可知,今日坐镇学宫、全程静听论辩者,是谁人?”
      虞乐怔怔摇头。
      刘骛望着远方宫城方向,字字沉重:
      “是当今君上啊。”
      “君……上?”
      齐君微服悄悄进入听众席听辩,虞乐女扮男装,当众纵论邦交国策、非议大儒定论,全程置身君主眼底。若是齐君对虞乐的观点青睐有加,召她入朝赐对为官,届时识破其女儿真身,便是欺君越矩。
      一瞬之间,寒意彻骨。虞乐杏眼圆睁,浑身僵立原地,满心只剩惊悸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风起稷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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