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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雪中和鸣 浮月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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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月当空,碎星如尘,清浅月影穿枝拂叶,在庭院里曳出碎影。
已近子时,君后魏姝的寝宫依旧灯火煌煌。烛火静静摇曳,两缕轻烟自烛芯袅袅升起,缓缓弥散在静谧的夜色里。
魏姝褪去宫宴上华贵艳丽的紫红礼服,一身素色常衣更衬她的娇柔气质。如墨长发垂落肩头,似绢丝泼洒,细长的垂眸忧郁而深邃,殿门之下,她默然伫立。
明日正月初一,依例她与齐君需赴牛山行春祭大典。按照宫规,今夜齐君本该留宿君后宫中,可时至子夜,殿外仍不见人影。魏姝心底暗自思忖,正凝神等候间,殿外忽然传来错落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君上到!”
内侍绵长的通传声划破静夜。魏姝眸中沉寂瞬间褪去,骤然亮起细碎光彩,抬手轻轻拂去颊边微乱的发丝,提着裙摆快步上前躬身迎驾。
齐君俯身,轻柔将她扶起,声线温醇,裹挟着夜色的温柔:
“夜深露重,姝儿怎还未安歇?”
“等候君上。”
美人柔声细语,月光般空灵,不甜不媚。她纤手轻覆小腹,缓缓摩挲,望着归来的心上人,眉眼温柔缱绻。
齐君见状莞尔一笑,宽袖轻扬,长臂顺势揽住她的腰肢,携着她一同移步内殿寝宫。
魏姝俯身替齐君褪去外袍,整理衣袂,片刻后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迟疑:
“妾心中有一事想问,只是□□妇人不得妄议朝政,故而迟迟不敢开口。”
“你我夫妻,何须拘于这些虚礼俗规?姝儿且说无妨。”
“回君上,去年赵国兴兵伐卫,连夺漆、富丘二地。卫乃魏之属国,妾身母国不得已出兵驰援,如今魏军已合围赵都邯郸半年有余。”
齐君闻言,面上看似淡然无波,只轻轻颔首两声,他转过身去,脊背微僵,默然陷入沉思。
此番列国纷争之事,朝堂群臣已连日争辩不休。众臣皆断言,赵国兵败被困,遣使向齐、楚两大国求援,而楚君态度明确,不愿掺和此番纠葛,赵国唯一的生路便系于齐国一身。
朝中臣子各执一词,主战主和争论不休。而齐君继位以来,素来对朝堂纷争故作淡漠,不愿深究是非,时日一久,便索性对这些聒噪争辩充耳不闻。
魏姝纤手轻搭在齐君臂弯之上,语声轻柔,似晚风拂弦:
“眼下赵国遣使求援,君上是否会出兵相助?”
齐君敛去眼底沉思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凉薄笑意:
“赵魏相争乃是两国私怨,与寡人何干?与大齐又何干?至于你的母国,兵强势盛,寡人实在不敢轻易招惹。”
彼时列国之中,魏国雄霸一方,军力鼎盛,威慑诸侯,齐君素来避其锋芒,不敢轻易与之交恶。
且魏国近年得一员奇才大将,名唤庞涓。此人年少成名,胸藏韬略,征战四方屡立奇功,深得魏侯器重。他本是鬼谷门下弟子,与齐国军师孙膑同源出师,却素有恩怨。齐魏日后若终有一战,二人必定沙场重逢,再决高下。
念及此处,齐君眉头微蹙,低沉的嗓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与顾虑:
“姝儿素来不问朝局,今日为何忽然问及此事?”
魏姝抬眸对视,神色坦荡温和,不急不慢:
“妾虽出身魏国,然今日身为大齐君后,心属大齐,自当全然拥护君上的决断。”
她稍稍蹙眉,语气添了几分恳切:
“臣妾今日问及此事,是想为赵美人多言两句。”
“这半年寡人每次见这赵姬她都提起此事,甚是聒噪。”
“赵都被困以来,她日夜忧心故土,寝食难安。赵姬为君上诞育子嗣,劳苦功高,且齐赵素来交好。君上不妨斟酌考量,酌情施以援手。”
“此事事关邦交国战,容寡人与相邦及诸臣商议再定。”
齐君眸底漾着温软笑意,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魏姝的手背,转瞬之间,温柔尽数褪去,眼底锋芒乍现,凌厉深沉:
“姝儿贤良淑德,事事以大局为重,却仍有奸人肆意造谣构陷,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了。”
魏姝轻轻摇头,眉眼温婉含笑:
“侍奉君上,妾心安意足,从未觉得委屈。”
齐君伸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,深邃瞳眸盛满万般柔情,低声许诺:
“待你腹中孩儿降生,寡人必让你名正言顺,做大齐最尊贵的女子,无人能及。”
“臣妾得君上偏爱,来日更有孩儿相伴,岁岁年年,已是世间最有福气之人。”
一抹绯红悄然攀上魏姝雪白的面颊,如云霞映雪。她语声轻柔细碎,悠悠飘荡在静谧的深夜之中,温柔缱绻。
夜深人静,魏姝安然沉入梦乡。身侧的齐君却辗转难眠,他凝望着枕旁熟睡的佳人,悄然侧身,眸光沉沉,再度坠入繁复的思绪之中。
翌日正月初一,岁首元日。依礼制,齐君与君后需亲赴牛山主持春祭大典。路途迢迢,车马辗转,直至暮色垂落,祭祀的仪仗车队才缓缓归宫。
齐君心中未曾忘却昨夜与虞乐的花园之约,回宫后即刻换下祭天礼服,一身素简便服,携一把古琴,匆匆赴约。
戌时已至,夜空无月,漫天细雪簌簌飘落,飞雪悠悠盘旋,而后轻悄覆落人间,静谧无声。
虞乐心中几番辗转权衡,终究还是如约赴会。她抬手轻轻拂去青石面上的薄雪,端坐石上静静等候,时不时抬眼望向林间来路,眼底藏着几分浅浅期许。
未几,沉稳的脚步声自夜色深处缓缓传来。齐君一手抱琴,一手撑着青竹雨伞,步履踏过半融的残雪,踏出泠泠清响。
望见石上静候的虞乐,他眸底漾开浅淡笑意,心中了然。随即就近席地而坐,广袖轻扬,指尖轻拨琴弦,数段清越琴音缓缓流淌而出。空灵琴音漫过寂寂园林,他微微颔首,示意虞乐一同合奏。
虞乐躬身浅浅一礼,抬手将埙轻凑唇边,先试吹清音,而后气息渐稳,埙声缓缓舒展、悠远绵长。
齐君信手拨弦,琴音清泠澄澈。宫灯摇曳,暖光散落雪地,清亮琴声与沉幽埙音两两交汇、相融共生,在空旷园林中回荡,悠远空灵。二人皆被这浑然天成的和鸣触动心神,虞乐缓缓阖眸,全然沉醉在这一方乐声与夜色之中。
宫灯灯火倒映在融雪积水之上,光影斑驳,水月交辉,剔透似珠玉流光。恍惚间,淄水河畔的旧事翻涌心头,昔年她与高宇临水合奏、相伴朝夕的画面,历历在目。
一曲终毕,余音袅袅。二人意兴未歇,相对畅谈心中所感。虞乐心中戒备渐渐松弛,敞开心扉,细数年少旧事,二人言语投契,相谈甚欢。
言谈正酣之际,齐君忽然轻声开口:
“我可否,将虞少使引为知己?”
“知己”二字入耳,虞乐心头骤然一震。当年她与高宇,亦是始于知己之交。她心底已然认可眼前之人,却仍存几分深宫谨守的提防。沉吟片刻,她抬眸正视,眉眼澄澈:
“既是知己,便当坦诚相待,无所隐瞒。”
齐君含笑颔首,眸色温柔:
“你与我细数了诸多过往,今日,可否愿听一听我的故事?”
他微微眯起眼眸,斜倚青石,抬首望向沉沉夜幕,低声轻笑两声,语调绵长,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。
他缓缓道来,不知从何时起,他便学会了察言观色、掩藏心绪,日日皆是逢场作戏。他甘愿卧薪尝胆,收敛锋芒、佯装庸碌,任由朝野非议、世人轻视,尽数坦然受之。
寒暑更迭,年岁往复,前路漫漫难测,早已令他身心俱疲。那些他拼尽一身心力守护之人,从不知他深藏的苦衷,或非议他昏庸,或轻视他无为。可纵是万般委屈,这身伪装也片刻不能卸下,唯有隐忍蛰伏,静待来日涅槃腾飞。
虞乐静静听闻,脸上所有松弛笑意尽数敛去。这般为护他人、长年隐忍伪装的境遇,让她瞬间想起了高宇。只是她还未曾想到,“阿齐”所护之人,正是万千大齐子民。她轻轻摇头,语声真挚:
“人若活得坦荡赤诚,何至于这般疲惫?你拼尽全力庇护之人,或许根本不愿见你如此委屈自己。”
齐君闻言,只是淡淡摇头笑而不语,目光落于她身上,带着几分温柔宠溺,亦藏着几分无可奈何,只当她心性纯粹,未经世事风霜,不懂权谋隐忍的身不由己。
齐君素来开明,善纳谏言,乐于倾听朝野之声。数月前,布衣士子淳于髡以大鸟喻讽谏于他,一句“此鸟不飞则已,一飞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”,令他颇为赏识,也成齐国朝野佳话。
朝堂之上,上书进谏、直言献策而受赏者数不胜数,宫门外觐见的布衣士子亦可谓门庭若市。他身居高位,知己寥寥,甚少有人愿静下心来听他倾诉半分心事。今夜难得遇一人,能让他卸下层层伪装,袒露心底赤诚。
他看得通透,虞乐明朗洒脱,心性干净纯粹。纵使她不懂朝堂权谋、不解他的深远筹谋,那份温润善良与纯粹,却在这深宫之中最为难得。
细雪簌簌,落得温柔。虞乐一身青衣素雅,额间珠玉缀着细碎飞雪,灵动甜美。她抬手轻接漫天落雪,指尖落雪融融,恰似枝头绽开的绒白小花。
回眸望向齐君,她莞尔浅笑,微微踮脚旋身,青袂随风轻扬。她不懂宫廷雅舞,只随心追逐落雪,连日郁结的心事短暂消散,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寂寂雪夜园林。
齐君静立宫灯之下,暖光落满肩头,望着雪中嬉闹的少女,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,静静伫立,不忍上前惊扰这份安然鲜活。
倏然之间,他眸中温柔尽数褪去,寒芒骤现。视线落于身侧佩剑,手腕轻旋,长剑应声出鞘,凛冽剑光划破沉沉夜色。方才儒雅的身影骤然褪去柔和,眼底翻涌睥睨天下的凛冽锋芒。
他纵身跃起,剑光一闪而过,利落凌厉,青石之上瞬间多出一道三尺剑痕,深浅利落,暗藏磅礴力道。这一剑收放自如,狠劲藏于方寸,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。
虞乐见状,由衷拍手赞叹,眼底满是真切欣赏。她俯身拾起一枝落雪断枝,依着方才他的招式细细比划,一如数月前虞华笄礼那日舞剑的模样。飞雪漫天,二人相对嬉闹,自在肆意,忘却深宫烦忧。
未几,风雪骤停,夜色静谧如水,天地清宁。
“多谢你愿与我倾心相交。”
齐君含笑道,眸色真诚:
“新岁伊始,得一知己,于我而言,意义非凡。”
“该道谢的是我。”
虞乐眉眼含笑,浅声回应。
“多谢你让我暂且挣脱心结桎梏,得一时心安自在。”
二人作别之时,已是后半夜。
回到韶歌台,桑果曾好奇追问虞乐迟迟归来的缘由,虞乐坦然直言。她真心将自称“阿齐”的侍卫引为友人,心底却始终存着一丝疑惑。她分明察觉,对方谈吐气度、眼界格局,绝非寻常宫廷护卫,可百般猜测,终究未曾敢往君主身上联想。
桑果只觉,她们主仆在深宫之中举目无亲,若能结识一位身份不俗之人,便是多一重倚仗、多一分庇护。
虞乐却不以为然,直言相交之道贵在志同道合,不该为谋求依附、投机取巧而结友。况且对方刻意隐瞒身份,未必是存心欺瞒,大抵自有难言苦衷。既为知己,便该彼此信任,不必苦苦追根究底、纠结过往。
闲暇之时,阿玉闲谈碎语,提及桑果近日常常感慨深宫寂寥,虚度芳华,愈发向往寻常婚嫁烟火。虞乐听闻此言,心头莫名掠过阿齐的身影,不觉莞尔。他年岁尚轻,品性气度皆佳,若当真是宫中侍卫,倒也算是桑果一桩难得的良缘。
正月初八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暖阳遍洒宫城大地,残雪未消,映着天光熠熠生辉,巍峨宫墙沐浴晨光,澄澈肃穆,分外清晰。
今日是公子辟疆四岁生辰。天色微亮,□□姬妾便纷纷起身,赶赴高夫人居所登门贺寿。
虞乐与郑灵并肩同行,一路笑语闲谈,步履轻快。行至长街,却迎面遇上了韩芷。
“虞少使别来无恙,你我又见面了。”
韩芷的语声尖利微凉,似隐刃破空,瞬间斩断虞乐面上的笑意。她眸光轻扫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讥讽:
“今日怎的不穿绿衣了?”
虞乐与郑灵对视一眼,悄然敛去心神,压下心底微动的波澜,二人屈膝从容行礼:
“见过韩良人。”
虞乐心知此地临近高夫人居所,韩芷断然不敢公然寻衅滋事。
韩芷目光一转,见时辰尚早,街上行人稀少,落至身侧的郑灵身上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,慢悠悠开口:
“说来倒是这郑七子生的副好皮囊,如此美人,我父君早早送你入齐,怎不见你得君上喜爱?倒不如继续留在我韩都新郑,看我族人于你故土之上立国安邦,争霸列国。”
新郑乃是韩国新都,意为在覆灭郑国之地新建的都城,极具讽刺。
韩芷身侧的媵妾顺势扬声议论:
“亡国之人自出生起便寄人篱下,这无根浮萍随风漂泊的日子想必有趣得很吧?我们良人生来尊贵,一生安稳顺遂,深感无聊,倒是好生艳羡郑七子呢。”
“眼下我都忘了,郑七子在我韩国时曾侍奉哪几位大人来着?搞得几人意乱情迷,竟为争抢郑七子大打出手,骇人听闻。”
“亏得我韩君英明,如此妖姬若不送走,日后必祸害我韩国男儿。”
“难怪君上都不曾碰她,想必早就知道她不干净了,哈哈哈。”
紧接着是一阵讥笑,使郑灵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眼前这些韩女皆出身韩国宗室,她们的父兄皆是灭亡郑国的功臣,与她皆有血海深仇。入齐后她独来独往,谨小慎微,从不惹是生非,试图淡忘在韩国遭受的伤痛,结识虞乐后更是敞开心扉,真心相待。
可今日这些韩女,竟当众折辱,咄咄逼人,字字狠戳她最深的伤疤。曾因美貌自小被韩国上位者当作玩物,乃是她掩藏心底的狼狈与伤痛,她们竟这般将其赤裸裸摊开在好姐妹虞乐面前。
亡国丧亲是彻骨之恨,被作玩物是锥心之痛,漂泊半生是哀戚之苦……
郑灵指尖骤然蜷缩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胸腔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悲愤与恨意。眼底温顺柔和的微光尽数褪去,一层沉郁寒芒悄然覆上眼眸。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,面上依旧强装平静、不动声色,心底却早已烈火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