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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月下忧思 枯草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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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草在冬夜寒风中翻卷飘零,残存的几片枯叶依依不舍脱离枝桠。林木落尽繁叶,光秃秃的枝杈凌空伸展,在凛冽北风里微微震颤。
宫灯烛火渐次昏沉,天幕月色朦胧黯淡。木叶尽数凋零,唯有寒树独立风中,默默承受离别之凄。
幽幽埙音自园林深处绵延散开,声调幽深悲怆,婉转哀戚。
这支埙是高宇赠予她的,虞乐长久将其封存。怕惊扰郑灵歇息,虞乐回居所取来此物来到这园中吹奏。
淡淡月华落在虞乐脸上,泪痕纵横交错。一双眼眸失神茫然,深深陷在眼窝之中,眶中泪光盈盈,宛如晨露凝于花瓣,只需轻轻一碰,便会簌簌坠落。
她面上无悲无喜,唯有泪水不停滑落,指尖按在埙孔之上,徐徐吹奏。
夜风凛冽刺骨,虞乐莹白如玉的手指冻得泛出绯色,渐渐麻木僵硬。埙声随滞涩的指势断断续续,可内里缠绕的哀思,依旧倾泻而出。
一切来得太过突兀,令她猝不及防。
误会于情爱而言,是残酷的试炼,亦是无形利刃,足以倾覆人的一生。如今真相摊开在眼前,等待她的,却是更深一重的煎熬。命运何以如此苛待于人?
淄水河畔那句“我心悦你”,如今想来,她当真配得上吗?高宇长久深沉的情意,她担得起吗?
她难以想象,当自己的死讯传入高宇耳中时,他是何等痛彻心扉。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强忍万般苦楚,刻意与她隔绝。难以想象他为救自己,倾尽多少鲜血。更不敢细思沙场之上,他历经几番生死、满身伤痕。桩桩件件,她不敢深思,无从设想。
此刻她多盼望虞慎所言皆是虚言,盼望今夜种种,只是一场幻梦。
可世事尘埃落定,她与他,终究再无可能。
绵长埙曲穿过林木山石,飘向园林另一端。
宫宴早已散去,宾客尽数辞别。齐君褪去冕服,换上一身玄青色便装,提灯漫步园中小径。
“君上您听,何处传来乐声?”
身侧小内侍侧耳聆听,轻声笑道。
“莫不是哪位宫人,这天寒地冻的等候与君上偶遇?”
“是埙声。”
齐君剑眉微扬,乐声勾起了他的兴致。
“齐人皆知寡人素来爱琴,习琴之风盛行。埙音沉郁,寡人许久不曾听闻。”
此刻,他已摘下宴上所戴冕冠,深邃墨眸、英挺鼻梁全然显露。
尚未而立的青年君主五官隽秀,棱角分明,眉宇蕴藏洞察世事的睿智,自带君临天下的傲然。一双桃花眼弯起时似携新月笑意,暖意却从不抵达眼底,真正是君心莫测。一身卓然气度,具备与生俱来的君主之姿。
可列国流言皆传他空有俊美皮囊,内里庸碌,终日沉溺宴饮、耽于享乐,乃是昏庸之辈。
小内侍望着凝神听曲的君主,又低声开口:
“君上,这乐声未免太过悲戚……”
“其声浊而沉,幽幽含悲。”
齐君唇角微扬,广袖一挥。
“寡人倒要去瞧瞧,究竟是何人奏乐。”
说罢,他迈步向前,步履迅疾,小内侍难以追赶,只得提着灯快步紧随。
“君上,您慢行!”
循着埙音穿过连片花木,树丛前方,一道女子身影静坐月下,正是乐声源头。
临近之时,齐君挥袖示意随侍止步,目光牢牢锁住那月下身影,低声吩咐:
“尔等先不必跟随。”
侍从们只好躬身退远。
树丛响动,细微声响惊动了沉浸情绪中的虞乐。
虞乐回过神,将埙轻放身侧青石,抬手拭去泪痕,转头警惕望向林间:
“谁?何人在那里?”
骤然被发觉,齐君微微一怔,缓步自树影中走出。
一国之君暗中驻足偷听,场面难免尴尬。他险些脱口唤出“寡人”二字,话到唇边倏然顿住,心念一转,临时生出主意,硬生生将称谓咽下。
迟疑片刻,他从容开口:
“我是近处值守的侍卫,远远听闻乐声,循音而来。”
久居上位,鲜少以“我”自称,一时谈吐竟略带滞涩。
“姑娘是?”
虞乐抬眸打量这名“侍卫”。此刻心绪纷乱,无意多做周旋,淡淡应答。
“少使虞乐。”
少使虞乐?齐君心中了然。正是八月入宫、体弱养病的虞氏二女,昔日稷下论辩,她一番见解令他印象深刻,久久难忘。
虞乐见他面露思忖,只当对方不识自己,浅浅一笑:
“宫中认得我的人本就不多,不必向我行礼。”
齐君心中已然知晓她身份,面上故作不解,徐徐问道:
“虞少使独自在此吹奏悲曲,莫非方才宫宴之上未曾尽兴?”
虞乐只是凄然摇头,不愿作答。
早料到这般回应,齐君换作戏谑语气:
“今日岁暮喜宴,倘若被君上撞见这般哀曲,少使就不怕触怒君上,被贬入永巷?”
虞乐目光渺远望向虚空,恍惚间似望见熟悉身影,唇角浮起极淡一笑,声轻若飞雪。
“不怕。”
“哦?少使莫不是觉得君上冷落于你,故而心生悲怨?”
“怎敢。”
话音未落,虞乐心中陡生疑虑。区区侍卫,怎敢肆意评议君主?
她再度抬眸细细审视此人,方才自己满心哀伤,与此人相隔林木,不曾留意异样。此刻方察觉,对方衣料质地精良,谈吐不似寻常护卫。虞乐心底顿时升起戒备。
她顺着话头追问:
“你怎会猜测,我受君上冷落?再者,宫中禁令宫人私下议论君主,你莫非不知?”
齐君心中一紧,匆忙思索说辞,断续解释:
“君上颇为赏识我,我时常随侍左右,故而略知宫中诸事。”
说完,他薄唇轻抿,收敛神色,意欲转移话题,语气放缓:
“你不愿言说,我便不再追问。只是天寒露重,下次夜游园中,少使务必多添些衣衫。”
虞乐不肯轻易揭过,忍不住轻笑出声:
“原来如此。只是观你谈吐衣着,绝不似寻常侍卫,容貌俊美,又能常在君上身侧……”
她袖掩唇角,眼含促狭,轻声道。
“你莫不是君上的面首?”
“少使慎言!”
齐君额角隐隐发紧,面上依旧维持笑意,嗓音微沉。
“堂堂大齐君主岂是耽溺此道之人?”
看他这般反应,虞乐更加确定此人身份不凡,莞尔道:
“不过一句戏言,何必动气。”
“看在少使方才话里话外夸赞我容貌的份上,不与你这小女子计较。”
齐君深邃眸子淡淡扫过虞乐,唇角噙着温笑。
虞乐顺势接话:
“是,君之容,甚美矣!”
她不愿持续试探,顺着气氛往下问道:
“还未请教,你名讳是?”
“阿齐,齐国的齐。”
“阿齐?”
虞乐轻咳一声,斟酌词句。
“这般……别致的名字。”
二人静坐园中,片刻之后,虞乐脸上笑意缓缓消散,心绪重归沉郁。虞慎那一番话语,依旧在心头盘旋不散。
抬首遥望,月亮周边云雾渐渐散开,一轮明月悬于中天。月下万物,却似被月色笼罩,朦胧缥缈。
“我听得出,你吹奏的原是一支楚地琴曲。”
“正是,曲名《雾月》。”
虞乐怅然轻叹。
“曲中一对男女,相知相惜,心底有情却不曾互相坦露,只在暗处彼此守护。”
她垂眸望向青石上的埙,声音渐渐低微。
“月光何其清朗,却被浓雾遮蔽,望月之人再难看见一轮圆月,唯余下朦胧清辉。”
齐君抬首仰望天穹,今夜月明风清,与曲中雾锁冰轮之景全然不同。
虞乐目光投向远方,笑意尽数褪去:
“只得月色微光,不见圆月真容,恰如曲中二人。纵然互生爱慕,中间却横亘万丈鸿沟,如同遮蔽明月的浓雾。”
齐君观她触曲伤情,目光在她脸庞稍作停留,缓缓开口:
“《雾月》以此为名,便是诉说二人分隔两地,情意牵绊,万般难断。”
园中再度陷入长久沉默。虞乐忽而一笑:
“琴不便随身携带,我便以埙代之。”
见她重展笑颜,齐君心绪稍舒,谈起乐中感悟:
“琴音纯净,清雅旷远;埙声古朴沉厚,自带哀婉幽怨。相较原曲琴音,埙吹此调,反倒将曲里的无奈悲凉尽数烘托出来。”
他浅笑着看向虞乐,心底莫名泛起沉闷之感。
“听得人心头郁结。”
虞乐若有所思,低声叹道:
“命运向来喜欢肆意捉弄世人。”
齐君微微侧过身:
“你十分喜爱这支曲子?”
“并不喜爱。”
虞乐神色平静,勉强扯出一丝笑意:
“悲曲只适合悲恸之时吹奏。可哀伤终有消散之日,倘若日日吹奏哀曲,岂非永远困在愁绪之中?”
“说得有理,人总要向前看,心胸豁达方好。你还会吹奏何曲?”
虞乐眼中骤然亮起微光,温柔望向身侧埙器,抬首看向自称“阿齐”的男子,朗声道:
“我为你吹奏一曲我心中所爱。”
静谧寒夜,悠扬埙音缓缓响起。春夏之交时,正是高宇亲手教她学会这支曲调。这亦是她习得的第一支埙曲,承载数不尽的往日回忆。
袅袅埙声起伏流转,牵动齐君心神,一幕幕画面浮现在他脑海。
昔年尚为太子,出使正值鼎盛的魏国,盛夏骄阳灼灼。他初见魏姝,只叹那少女宛若一朵出水白莲。魏人身形不如齐人高大,她身姿纤细,鹅蛋小脸,垂眸温婉,气质柔和。
他事前早已收到密报,是魏国刻意促成这场相逢,安排魏姝入齐为细作。可相见一刻,心动难以克制。在他眼中,魏姝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。
多年以来,齐君对魏姝情意半真半假。心动属实,算计亦不曾停止。
他对外刻意上演沉溺美色的模样,用以迷惑魏侯,时常有意向魏姝泄露虚假军情。魏姝对自己是否存有真心,他始终无法判定,但齐国基业面前,他不能存有半分妇人之仁。
“好!”
一曲终了,齐君由衷击掌,十分喜爱这段旋律。
“只是为何无论何等曲调,经由埙吹奏,总会萦绕一层淡淡幽愁?”
“许是埙本身音色使然。”
曲终,虞乐指尖依旧轻轻摩挲埙身。
“这支曲子,最初亦是琴曲。”
齐君微微蹙眉思索:
“琴音清雅,埙声哀婉,若是琴埙相合,又会是何等意境?”
“琴埙合奏?”
二人皆是爱乐之人,骤然觅得知音,当即有心尝试合奏。
就在此时,方才退下的小内侍急匆匆奔来。
“君……”
内侍瞥见齐君身侧有人,慌忙将话语咽回腹中。
齐君向他递去一道眼神,回头从容对虞乐道:
“稍待片刻。”
小内侍快步上前,俯身低声禀报:
“君上,明日尚有春祭大典,还请尽早回宫歇息。”
“知晓了。”
内侍躬身退下。
齐君送走内侍,眼角微弯,看向虞乐:
“夜色已深,少使该回居所安歇,我亦就此告辞。”
“嗯,不送。”
齐君迈步前行数步,忽然驻足回头,浅笑道:
“虞少使不觉,你我相遇便是缘分?明日可否再在此处相会?”
虞乐微微迟疑:
“不妥。我是宫中女御,你是君主近臣,私下相会,恐引人非议。”
“少使多虑。今夜你我只论音律,寻觅知音,何来流言?明日戌时一刻,在此等候,共试琴埙合奏。”
齐君不等虞乐答复,转身走入沉沉夜色之中。月下独留虞乐一人。
明日之约,她究竟该不该赴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