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岁暮宫宴 循着声 ...
-
循着声音,众人抬首望去,一名身着浅金袍服的女子缓步而来,容貌明艳,气度高雅,衣饰简约却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。所有宫妇纷纷屈膝行礼,就连气焰嚣张的韩芷,也不得不垂首请安。
虞乐抬眸细看,女子五官饱满,双目清亮有神,眉眼轮廓隐隐与高宇有几分相似,柔和之中裹挟不容轻视的威仪,美得端庄厚重。
“参见高夫人。”
来人正是夫人高颖,高宇长姐。早听闻她与齐君少年夫妇,深得齐君信任,二人相敬如宾。她向来打理后宫事务刚柔并济、条理分明,在宫中威望极高,甚至高过君后,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。
“新岁将至,后宫当以和睦为先。韩良人何故当众刁难旁人?”
寥寥数语,威压自生。
“此处乃是齐国宫闱并非尔等母国,尔等当谨守本分,自重言行。”
众人渐渐散去。虞乐领完冬日供给,怀揣满心委屈,踏上返回居所的路途。
旧事已然过去半年,她本以为安分度日便能相安无事,今日却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异国公主当众揭开伤疤。
回到院中,郑灵见她神色颓丧,没有追问前因后果,只是安静陪伴劝慰。趁虞乐失神之际,郑灵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,似笑非笑,唇间低声呢喃:
“韩国公主……”
幽冷寒光自细长眼眸一闪而过,她缓缓重复二字:韩国。
腊月二十,新岁将近,齐宫上下皆为岁暮大典筹备,这时宫中忽传喜讯——君后魏姝有孕。
韶歌台庭院之内,婢仆们忙着清扫屋宇,除秽迎新。虞乐与郑灵一同整理门户旁悬挂的桃梗,以此驱禳不祥。
阿素、阿玉做完活计,说说笑笑自西殿走出,桑果捧着一件披风,上前为虞乐披上。
“方才听闻消息,说是君后有喜了。”
“倒是你消息迟,我晨起便听说此事。”
“君上总算要迎来嫡嗣,又逢新岁,真是天大的喜气。”
两名婢子低声闲谈,一边收拾扫帚。
虞乐转头看向身侧的郑灵,笑道:
“郑姐姐,人人都说君上与君后伉俪情深,如今君上心中大悦,想来必会厚赏六宫,我们也能沾几分恩泽。”
郑灵唇边漾开浅淡笑意:
“是啊,当真可喜。”
入宫数月,虞乐心中旧日情伤渐渐平复,这还是她头一回遇上宫中这般盛大喜事。她将桃梗安置妥当,眉宇间染上真切喜色。
郑灵莞尔,柔声开口:
“你入宫至今,还不曾正式觐见君上、君后,往后早晚是要走出这韶歌台的,宫中情形我该说与你知晓。”
她微微一顿,神色似有迟疑。
“当今君后,乃是出身魏国公主。”
郑灵低声道,抬手在空中缓缓比划,着重示意,乃是“魏”,而非“卫”。
虞乐心中愕然。近些年齐、魏两国纷争不休,势同水火,堂堂齐君,何以执意立一名魏国公主为君后?
郑灵缓缓解释,君上尚为储君之时,原定的太子妇本是高氏之女,便是如今的高夫人高颖,二人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高氏又是齐国大族,立高颖为太子妇乃众望所归。昔日先君派遣君上出使魏国,逗留两月有余。自魏国归来之后,他却执意要立魏国公主姝为太子妇,直言二人一见倾心,情意难断。
数年来,君上对魏姝恩宠不衰,可齐魏关系如此,朝中大臣素来不喜魏姝。当年君上力排众议立魏姝为正室一事,长久以来为人诟病。
众人虽不敢公然非议,私下流言从未断绝,不少人妄言君主怠于朝政,皆是受此魏国女子蛊惑,甚至将她比作妲己、褒姒。如今魏姝有孕,许多人暗自议论,纵使她诞下嫡长公子,齐人恐怕也难以接纳一名带有魏国血脉的储君。
而夫人高颖虽屈居侧室,地位却仅次于君后。君主即位之后,魏姝素来体弱,后宫诸多事务皆交由高颖打理。她宽严并济,处事公允,极受敬重。高颖育有一子,乃是齐君庶长子,名曰辟疆,年近四岁,性子温厚乖巧。
君上另一子公子婴为赵美人所出,天资聪敏,与公子辟疆年纪相仿。赵美人乃赵国公主,也是君上为太子时入齐,容貌素净,一向低调娴雅,甚少惹人注意,封为美人只因是育有子嗣。
虞乐听罢心中感慨万千。若君上君后二人心意相投,齐魏两国的干戈仇怨,又与这无辜女子何干?魏姝身居君后之尊,却始终难以获得朝野发自内心的敬重,着实可怜。
岁暮大典如期而至,齐君于大殿设宴,六宫妇人与受邀朝臣尽数赴席。
“君上、君后到——!”
宦者令高声唱喏,朱红殿门缓缓敞开。齐君身着绣金深紫冕服,君后身着赤衣紫袍,二人携手走入大殿。
列国之中齐国最为富庶,齐宫殿宇自是富丽堂皇。紫色为齐国国色,贵重难得,用以作礼服尽显东方大国气度。而赤色为魏国国色,魏姝着赤色里衣则是彰显魏国公主身份。
殿内众人齐齐躬身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行礼。
“恭迎君上君后,千秋安泰!千秋安泰!千秋安泰!”
齐君与君后行至主位落座,他目光扫过大殿,广袖轻扬:
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君上。”
大殿之内青铜重器、美玉珍宝罗列满堂,熠熠生辉;水陆珍馐层层铺陈,不绝于目。华灯高悬,钟磬琴瑟次第奏响,舞姬于殿中翩跹起舞。
齐君冕冠垂落的旒珠遮蔽面容,虞乐座席距离主座甚远,难以看清君主样貌。
“入宫许久,竟未曾真切一睹君上与君后的模样。”
郑灵淡淡一笑,二人位份较低,今日皆一身浅紫礼服,素雅绝尘。
“君上英武,君后容貌绝世。说来,我亦是未曾真切见过。”
靠近主座的席位,坐着两位公子的生母——高夫人与赵美人。二人今日换下平日低调素净的衣衫,盛装赴宴。
高夫人一身深紫织金袍服,头戴鎏金冠,珠玉垂落胸前,气度端庄,贵气浑然天成。赵美人里衣身着赵国国色月白,外罩齐国紫色礼服,金冠玉饰简约雅致。
距赵美人不远,良人韩芷今日装束分外夺目。内搭一袭鲜亮青绿里衣,外罩紫袍,艳色逼人。她眉眼飞扬,带着几分挑衅笑意,扬声道:
“这些中山国进献的舞姬姿色绝佳,舞姿曼妙。诸位姐姐皆是珠玉在前,不料还有人青出于蓝。”
赵美人神色温和平静,浅笑道:
“花开自有落时,与其伤春感怀,不如安心赏舞。”
韩芷端起酒樽,笑意不减,语调却暗藏锋芒:
“姐姐雅量令人钦佩。”
赵美人转头看向身侧的公子婴,柔声询问课业:
“子婴近日课业,可曾尽数完成?”
“回母亲,已然完成。”
她微微颔首,舀起一勺羹汤,轻轻吹凉,欲喂给幼子。
“子婴很想母亲。”
见此状,韩芷轻轻摩挲衣袖,讪笑道:
“公子尚且未满四岁,姐姐可是寄予厚望?如今君后已有身孕,眼看嫡子将至,姐姐日日这般操心,岂非徒劳无功?”
正与平日难以相见的幼子亲密,却被人无辜讥讽,赵美人面上笑意瞬间敛去,语气冷了几分:
“与妹妹何干?”
见韩芷一时语塞,她继续从容言道:
“子婴身为大齐公子,自当勤勉向学,方能为君上分忧,为大齐效力。”
“姐姐身为赵国公主,一心为夫家筹谋,妹妹实在佩服。只是听闻近日赵国被魏国攻破,都城被围,不知姐姐作何感想?”
韩芷句句带刺,周遭宫人贵妇皆心生厌烦,赵美人不愿再多费口舌,不再应答。
主座一侧,高颖正为公子辟疆取了一块糕点。公子辟疆伸手拉住母亲衣袖,咧嘴笑道:
“母亲,我想去瞧瞧君后娘娘腹中的小弟弟。”
素来威严持重的高夫人,面对幼子尽显温柔,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:
“先用过膳食,待宴席结束再去可好?”
公子辟疆咬了一口糕点,对着高颖点头:
“好!”
不似公子婴自打满三岁就送往思齐堂起居习书,母子分离,公子辟疆是从小便养在生母身边的。比起弟弟公子婴在课业上的上进,公子辟疆身上更多的则是孩童的稚嫩与天真。
舞姬于大殿中央回旋起舞,殿内席次分明,左列坐六宫妇御,右列列朝臣。席间众人大多上前恭贺君上即将喜得嫡子,彼此相互致新岁之祝。
虞乐正凝神观舞,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席位,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——父亲母亲、长姐虞妍夫妇、三妹虞华夫妇,虞乐向他们遥遥颔首致意。
而人群之中,还有一人,让她呼吸骤然一滞。
“是他……”
虞乐怔怔凝望着对面那人,心头百感翻涌。心神恍惚之间,不慎碰翻身前酒樽,清酒漫满案几。
“仲宁,你怎么了?”
郑灵关切低声询问。
“无妨。”
虞乐勉强扯出笑意。
她不知高宇是否看见自己。高宇身后落座的女子,正是四妹虞慎。她穿着素爱的水蓝色,垂鬟发髻搭配素雅玉珠链,与高宇一同前来赴宴。
宫宴散去,虞乐告知郑灵不必等候自己,打算独自漫步宫道,平复心绪。
夜色沉沉,星月微光朦胧,齐宫处处灯火绵延。
虞慎似是特意在此等候虞乐,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前头。行至行人稀少的宫巷,虞乐示意桑果先退下。
“高少夫人留步。”
虞慎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上漾开笑意:
“虞少使,别来无恙。”
她抬手理了理被夜风拂乱的发丝。
“一声少夫人,倒叫我与二姐好生生分。”
虞乐沉声问道:
“你与韩良人是什么关系?”
“二姐今日,是要来兴师问罪?那韩女可给二姐苦头吃?”
虞慎神色漫不经心,微微挑眉。韩芷入宫前原是收了虞慎好处,故处处为难虞乐,她愚蠢张扬,若是哪天得罪了人老天便会收了她,自然也怪不到虞慎头上。
虞乐不自觉攥紧手掌:
“当年城北槐树一事,我早已想到是你的手笔。你可知,我为何迟迟未曾当众揭穿?”
“自然是因为你没有凭据!”
虞慎声调抬高,睁大眼睛。
“空口疯言诬陷,谁又会信你?”
“纵使我手握凭据,也根本不愿揭穿你。”
虞乐语气依旧平和如水。
“二姐不必这般惺惺作态!”
虞慎厉声打断她,狠狠盯住虞乐。
虞乐眉头紧锁,目光幽深,心中情绪纷乱纠缠。
“周氏事发之后,我便知晓你心中恨我,我亦满怀愧疚。后来得知你倾心高宇,心中更是万分亏欠。你若想报复,我不会抵抗。”
说到此处,虞乐声音渐渐激动起来。
“如今你嫁入高府,已然如你所愿,你我之间,应当两清,你何苦依旧步步紧逼?”
“两清?”
虞慎一声冷嗤,用力一挥衣袖。
“倘若你早早直言倾心于他,我半分不会相争,你想要的,我便尽数相让!”
虞乐心绪激荡,紧锁眉头,难以维持镇定。
“相让于我?二姐竟这般大方?”
冷漠狠厉之色自虞慎眼底浮现。
“可予唯不食嗟来之食!我欲之,必将亲手夺之!”
“无论如何,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,你究竟还想如何?”
“我想要的何止是高府少夫人的位置?哈哈哈……”
虞慎转身放声而笑,笑声里满含嘲弄。
“二姐,我且问你一事。”
虞慎紧盯虞乐双眼,轻声开口:
“时至今日……你心中,还爱慕他吗?”
虞乐避开她直视的目光,淡淡应答:
“我如今入宫为妃,怎会挂念旧情。”
“哈哈哈!”
虞慎再度大笑,声响愈发夸张。
“那我当真替承安这个痴儿感到不值!”
“你此话何意?”
虞慎慢条斯理整理衣袖,抚平外氅褶皱。
“二姐可知,你入宫之后,他去往何处了?”
她缓缓闭上双目,浓密长睫渐渐濡湿。
“他奔赴军中,前线!刀箭无眼,多少次险些埋骨沙场!”
虞慎猛地睁眼,怒视虞乐:
“他宁可奔赴死亡,也不愿面对我……”
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,虞慎神情逐渐扭曲,嗓音哽咽。
虞乐心头骤然一紧,面上却强作平静,面无表情:
“这是你们夫妇二人之事,与我何干?”
“自然与你有关!”
虞慎陡然高声喊道。
“你看今日这场宫宴,朝臣想要列席皆需相应品阶。我听他亲口说,若立下战功,方能借这大典,遥遥望你一眼……”
虞慎似笑似哭,身子微微前倾,一手搭上虞乐肩头,含泪苦笑。
“二姐你瞧瞧,这痴傻之辈何其可笑!”
虞乐身躯一震,猛地挥开虞慎的手,长久沉默。目光黯淡失神,心口清晰传来阵阵钝痛。
“你喝多了,早些回去醒酒。”
虞慎僵硬地笑着,神色愈发狰狞。
“那日你雨中晕厥,寒气侵体,高热不退。他听信军中偏方,割破自身血脉,以血喂你。”
她眉头紧蹙,哭声再起。
“流了那么多血,那么多……”
她双手不停比划,指尖微微颤抖。
骤然,她抬首怒视虞乐,放声嘶吼:
“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夫君为你做到这般地步,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痛!”
虞乐浑身巨震,虞慎的一字一句,尽数钻进骨髓。转瞬之间,泪水模糊视线,心如刀绞。她双目圆睁,伸手攥住虞慎双肩,声嘶力竭问道:
“这些为何无人告知我?”
“你怨恨他,伤心过便将他忘了,所有苦楚他独自承担。”
虞慎心神激荡,身形摇摇欲坠,嘶喊过后喉咙沙哑刺痛。
“二姐,你在深宫安稳做你的少使,慢慢淡忘前尘。可他——”
虞慎一顿,目光锐利如刃。
“他在沙场舍命拼杀,所求不过遥遥见你一面!”
四下万籁俱寂,二人长久相对,皆是泪流满面。
“我拼尽全力渴求的一切,你想要便可伸手取,说放下便能轻易抛开。二姐,凭什么你无论身在何处,都能活得安稳顺遂!”
虞慎眉头紧拧,死死盯住虞乐。
她上前一步,几乎与虞乐鼻尖相触,眼底翻涌风暴,咬牙低声道:
“我日夜期盼,亲手将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虞乐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了过去:
“疯妇!”
这一掌用尽全身力气,虞慎唇角立刻渗出一缕殷红血迹。她没有争辩,只是捂住嘴角,如同失了心智一般放声大笑。
虞乐双手冰冷僵硬,指骨泛白,她咬紧牙关,压低嗓音低吼:
“过往之事,我不愿再计较。可从今往后,你若依旧咄咄相逼,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!”
归途之上,虞乐脑海反复浮现高宇往日音容,虞慎的话语不断在耳畔盘旋。
“我心悦你。”
“流了那么多的血,那么多!”
“多少次险些埋骨沙场!”
“所求不过遥遥见你一面!”
虞乐缓缓合上双目,泪水却源源不断涌出,身躯麻木,心痛到难以呼吸。
承安,你竟这般痴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