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韶歌台》林月沉

16、入宫 次日天

　　次日天光微亮，主母田敏便亲自前来荞苑探望。
　　自听闻虞乐死讯，田敏心中常怀愧憾，如今见她平安归来，心中大石落地，却也随之生出一桩筹谋已久的心事。
　　主母落座，屏退左右婢仆，田敏望着眼前沉静淡漠的虞乐，温声开口：
　　“乐儿平安归来，是万幸亦是天意。”
　　虞乐垂眸浅应，神色淡然，早已无半分往日鲜活热烈。
　　田敏看着她这般心如止水的模样，心底轻叹，缓缓道出此番来意：
　　“近日君上下诏，广选世家贵女，充实后宫，以示礼遇士族、安定朝局。如今府中适龄未嫁的女儿，唯有你一人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细细斟酌言辞：
　　“你年少入稷下求学，才能出众，曾被君上留意。若你能代表虞氏入宫，于你而言是前程，于我虞氏一族而言，更是宗族荣光、安稳依仗。你素来聪慧，该懂其中轻重。”
　　虞乐静静听着，心中无半分波澜。
　　情爱已死，心念成灰。
　　从前她满心期许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，盼一人白首、岁岁相守，可历经此番变故，她早已看透情爱虚妄，倒不如为家族略尽绵力。留在虞府荞苑，与入宫伴君皆是一世孤凉，殊途同归。高府之事已尘埃落定，与其在俗事情爱上纠缠内耗，倒不如为家族尽力。深宫寂寂，无人惊扰，也是个好去处。
　　她沉寂良久，缓缓抬眸，语声平静无波，无喜亦无悲：
　　“一切听从长辈安排。我既为虞氏女，自当为家族分忧。”
　　没有犹豫，只剩淡然妥协。
　　田敏未曾想到她应允得这般干脆，心中宽慰又怜惜，轻轻颔首：
　　“你能这般通透懂事甚好。虞氏自会为你打点妥当，保你安稳。”
　　一番叮嘱过后，田敏方才离去。
　　八月初一，辰时二刻。
　　秋阳朗朗，天光正好。虞乐一身紫衣赤裳端坐马车之中，紫为大齐国色，端庄肃穆，贵气天成。一袭华服衬得她身姿端雅，眉眼清绝，只是眼底再无半分少年热忱，只剩一片沉寂寒凉。
　　车马整装完毕，静待吉时启程入宫。
　　忽然，车帘被轻轻掀开，一婢子低声道：
　　“主子，外头有人求见。”
　　虞乐微怔，与身侧的桑果相视一眼。
　　此刻即将启程赴宫，何人会特意前来？
　　桑果蹙眉，快步下车查看。只见晨光之下，高宇静立马车旁，身姿挺拔，眉目沉郁，一身素衣染尽秋风萧瑟。
　　桑果心头怒火骤起，眼底满是鄙夷冷意，冷声讥讽：
　　“高公子今日前来作甚？我家主子即刻入宫为妃，前程坦荡，公子莫要在此徒增尴尬，扫了我家主子的兴致。”
　　车中的虞乐闻声，心口骤然一震，酸涩瞬间涌上鼻尖，无数过往画面翻涌而上。可她转瞬便压下翻涌的情绪，敛尽眼底所有波澜。
　　前尘已断，不必动容。
　　高宇仿若未曾听见桑果的冷言，抬手示意身侧的阿素、阿玉上前。二人上前一步，齐齐躬身，神色恳切郑重。
　　高宇双手叠于身前，深深作揖，语声低沉沙哑，满是克制与隐忍：
　　“深宫幽幽，人心叵测。桑果一人分身乏术。阿素、阿玉素来机敏稳妥，久慕女公子品性，一心想要继续追随侍奉。我尊重她们心意，今日送她们前来，往后便由二人随你入宫，护你周全。”
　　桑果一时语塞，望着阿素、阿玉诚恳坚定的眼神，满腔怒意无从发作。
　　片刻沉寂，车内传来虞乐清淡平静的嗓音：
　　“二人我收下。多谢公子好意，公子请回吧。”
　　她素来知晓阿素、阿玉忠心机敏，得二人相伴，深宫孤寂岁月，也能多几分暖意。
　　高宇眸底翻涌无尽怅然，又郑重叮嘱：
　　“夫人高颖是我长姐，在宫中素有体面。她识得阿素、阿玉，女公子往后在宫中若遇难处，可随时寻她相助。”
　　车内再无半点回应，寂静无声。
　　“吉时已到——启程！”
　　侍卫高声唱喝，车轮缓缓滚动，驶离虞府门前。
　　高宇伫立原地，静静凝望马车远去的方向，久久未曾移步。
　　他原以为，待虞乐走出情伤，必会择一良人，安稳度尽余生。却万万未曾想到，她心死情断，竟选择踏入最是冰冷叵测的深宫。他不忍她孤身涉险，却早已无资格相伴左右。
　　从今往后，他唯一能做的，便是默默为她铺好前路、周全安稳。
　　他早已暗下决心，无论她身居何处、身份几何，只要她一日有难，他便不惜一切，护她一世安稳，岁岁无忧。
　　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，高宇才缓缓转身，身形如清风掠影，转瞬隐入秋风之中。
　　马车行途缓慢，沿路秋景绚烂夺目。
　　天高云阔，澄澈湛蓝，路旁野菊灼灼盛放，似星火燎原，漫山遍野。远处层林尽染，金叶铺地，枫林如火，大齐山河尽数浸在温柔绚烂的仲秋之中。
　　桑果、阿素、阿玉掀着车帘，兴致勃勃赏览沿途秋景。多日未见，三人心意相通，絮絮私语，笑语盈盈，消解了路途沉闷。
　　虞乐静静看着欢声笑语的三人，眉眼浅淡，偶尔随她们的话语淡淡一笑，再无多余言语。
　　历经大起大落、爱恨浮沉，她早已褪去所有天真热烈。
　　如今她心中别无他念，只求安分守己，做好虞氏女的本分，尽家族之责。入宫之后，不争盛宠、不涉纷争、不结恩怨，只愿守一方清静宫苑，安度余生，岁岁无波澜，余生皆平安。
　　马车渐渐驶入宫城腹地，速度愈发迟缓。
　　桑果再度掀开车帘，巍峨宫墙赫然入目。层层殿宇连绵起伏，气势恢宏，大道两侧侍卫持枪肃立，身姿挺拔，威仪凛然。
　　不过一处偏门，便有这般赫赫天威，足以窥见大齐强盛。
　　马车稳稳停驻，四人依次下车。
　　一名年迈内侍小步迎来，脸上布满岁月褶痕，神色恭谨，行礼温声道：
　　“老奴参见虞少使。君上体恤少使大病初愈，特免一应繁文礼节。”
　　他抬手展开手中竹简，核对位次居所，满脸堆笑续道：
　　“君上亲定位次，封您为少使，住韶歌台。”
　　“韶歌台？可是当年孔夫子在我齐国闻韶的韶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韶歌台先前是宫中乐师们的居所，因此得名，近年来修缮成了宫苑。”
　　“好生雅致。”
　　一行人顺着宫道缓步前行，越往深处越僻静，沿途殿宇稀疏，人烟寥寥，全然没有中宫的繁华热闹。
　　虞乐眸光轻转，淡淡打趣：
　　“再往前去，莫不是到了永巷？此处倒是清幽。”
　　内侍连忙爽朗一笑，伸手指向另一侧幽深巷道：
　　“少使说笑了，那处才是永巷禁地。君上特意安排此处，便是知晓少使体弱，欲让您静心休养，免被俗事叨扰。”
　　“如此，便多谢君上垂怜。”
　　虞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，礼数周全，从容温和。
　　内侍见她性情温婉、待人谦和，心底好感倍增，一路上忍不住多言提点：
　　“韶歌台内另有一位同住主子，乃是郑七子。她本是郑国公主，二十多年前郑为韩所灭，今年年初韩侯将其献入我大齐。她性子孤僻，素来寡言少语，不喜与人往来。”
　　虞乐心中微有忐忑。深宫同住之人性情莫测，未知善恶，前路终究多了几分变数。
　　说话间，韶歌台已然在望。
　　虞乐躬身送别内侍，立在韶歌台门前，抬眸静静环顾四周。
　　此处地处深宫僻静一隅，虽偏僻冷清，却亭台素雅，院落清净，自有一番安然静谧的气韵。
　　秋风穿院，落叶轻扬。
　　虞乐长长舒出一口气，眼底尘埃落定。
　　自此，前尘爱恨皆是过往。
　　韶歌台，便是她余生新的开端。宫墙深深，往后余生，不求恩宠，唯求安稳清宁。
　　一踏入韶歌台西殿庭院，虞乐便望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。女子梳着简约素雅的发鬟，一身浅青袍服，纤瘦身形背对着她，正俯身照料栏边盛放的秋海棠。虞乐心中暗忖，这应当便是内侍提到的郑七子。
　　虞乐稳步向前，稍稍舒展眉宇，扬起一抹温和笑意，侧首轻声试探：
　　“郑姐姐安好。”
　　闻声，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。她肤白莹润宛若凝脂，瘦长脸型，淡扫浅浅蛾眉，一双细长凤眼清泠如水，周身疏离脱俗的气韵浑然天成，好似一块不染尘嚣、不刻意逢迎世人的美玉，安静独立。
　　郑七子名曰灵，人如其名。虞乐不由得心头一动，当真生得美。
　　“少使虞乐，见过郑姐姐，往后同住一院，还望姐姐多多照拂。”
　　虞乐微微躬身，恭敬行礼。论位次、入宫时序，自己终究是晚辈，理当守礼拜见。
　　“你便是新来的虞少使。”
　　郑灵朱唇轻启，嗓音空灵潺潺，柔润却不带半分娇怯，灵淡清幽。她从容旋过身子，一双澄澈眸子静静扫过虞乐与身后桑果三人，淡淡开口：
　　“方才，你唤我什么？”
　　虞乐心头猛地一紧。莫非贸然称呼姐姐，惹她不快？初次相见，未曾征得许可便以姐妹相称，确实失了分寸。她正要再度躬身致歉，郑灵清冷的眉眼间忽而漾开一缕浅淡笑意，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无妨，我很喜欢这个称呼。”
　　虞乐松了口气。看来郑七子并不像内侍所言性情乖僻，外表看着淡漠疏离，实则颇为平易。
　　二人闲谈片刻，虞乐便打算前往西殿居所整理行囊。
　　眼前窈窕女子风姿绰约，恰如《诗》中所绘：手如柔荑，肤如凝脂。
　　只是虞乐心底依旧存留几分戒备。昔日亲如手足的姐妹尚且反目，人心难测，不得不防。
　　可朝夕相伴的日子缓缓推移，二人愈发投契，时常彻夜围炉闲谈，虞乐心中的隔阂与提防，也一点点消散，始终以姐妹相称。
　　长久相处之下，虞乐渐渐知晓郑灵坎坷的身世。当年韩国攻破郑国，她身怀六甲的母亲被韩人掳掠。待她长成，韩侯贪恋她出众容貌，今年将她作为贡品献给齐君，年纪与虞乐相近。
　　她素来拒人千里，从不曲意逢迎、争宠邀欢。后宫佳丽云集，时日一久，齐君渐渐将她淡忘，一年来独居于韶歌台。
　　虞乐心中五味翻涌。她自己被挚爱重创，虽连日试着释怀，心中郁结仍旧难以一扫而空，可眼前郑灵的遭遇，较之自己，更是凄苦百倍。
　　虞乐天性素来豁达，与郑灵相伴度日，闲时展卷读书、莳弄花草，相对抚琴闲谈，日子平静闲适，难得快活。
　　有一夜，虞乐小酌几杯，醉意朦胧间，不由自主道出她与高宇的前尘旧事，话落伏于案上，像孩童一般失声落泪。
　　郑灵一双凤眸静静凝视伏案痛哭的虞乐，起初眉眼微蹙，眼底漾起淡淡怜惜。片刻后，她纤纤细指捏起酒盏，浅酌一口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，拂袖低声冷语：
　　“何故这般痴心。”
　　她自始至终难以读懂情爱，始终困惑，世人为何甘愿为情困缚、遍体鳞伤。
　　日月流转，转眼临近腊月。
　　虞乐身上旧疾已然大好，入宫之后她一直称病静养，齐君未曾踏足韶歌台，没有纷扰争端，这段时光难得安宁。
　　冬日暖阳化作缕缕明光，铺满澄澈湛蓝的天穹。齐国冬日温和，不见北地燕国动辄漫天大雪连绵数日，偶尔零星飘下碎雪，临淄上下百姓便已是欢欣不已。
　　新岁将近，内侍省按定例向各宫分发年节供给。清晨时分，虞乐带着桑果动身前往内侍处，顺便申领冬日炭火。
　　行至宫道中段，一道浓绿身影骤然拦在前方。女子容貌艳丽夺目，弯眉圆眼，姿容出众，可眉眼间尽是飞扬矜傲之气。此人正是韩国进献而来的公主芷，封为良人。
　　韩芷抬手理了理右侧发髻垂落的玉珠步摇，上下打量虞乐，高挑柳眉骤然扬起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咄咄逼人：
　　“青绿乃是我韩国国色，你是什么身份，也配身着绿衫？”
　　身侧媵女同步上前，昂首瞪视虞乐一行人，刻意抬高声调：
　　“这位是韩良人，韩国公主芷！”
　　近来韩国国力日渐强盛，号称列国小霸，也难怪她气焰张扬。虞乐不愿无端滋生是非，弯腰从容行礼，语声谦和：
　　“少使虞乐，见过韩姐姐。妹妹素来偏爱青绿，倘若这身衣装冲撞姐姐，往后我便不再穿戴。”
　　纵使虞乐姿态谦卑，韩芷半分和气也无。不等虞乐直起身，她缓步逼近，压低嗓音，一字一顿：
　　“同我论姐妹相称？虞乐，我认得你。”
　　虞乐心头巨震。一名异国公主，怎么会知晓自己？
　　未等她理清思绪，韩芷刻薄的话语接踵而至：
　　“引诱自家妹妹的未婚夫婿，虞氏世家的教养，当真令人大开眼界。”
　　桑果性情刚烈，听闻此言当即上前，怒目相向：
　　“你凭什么污蔑我家主子！”
　　虞乐杏眼微睁，喉间发紧，双手不由自主紧紧攥起。汹涌泪意瞬间涌上眼眶，又被她硬生生强忍回去，怔在原地。
　　这件旧时秘辛，她是从何处听闻？
　　“来人！”
　　韩芷扬声吩咐侍从。
　　“韩国新近大捷，此女以卑贱之身着我国国色，暗藏诅咒祸心，将她外衣剥下，当场焚毁！”
　　“你敢！”
　　桑果立刻跨步挡在虞乐身前。
　　韩芷眉头一皱，身旁媵女猛地上前攥住桑果衣襟，厉声呵斥：
　　“主子尚且未开口，哪里轮得到你个婢子插嘴！”
　　虞乐强压翻腾怒火，平静开口：
　　“良人与我素未相识，为何执意这般为难于我？”
　　不远处，几名途经的宫妇驻足观望，低声议论，唏嘘不绝。
　　“你们瞧，这韩良人未免太过跋扈，虞少使瞧着温顺老实，何苦这般欺辱。”
　　“人家可是韩侯之女，任凭她如何行事，君上轻易不会责罚。”
　　“做公主真好，若是我身为公主，也想这般肆意逞威风。”
　　“你别痴心妄想了。话说回来，咱们赵姐姐，不也是一国公主？”
　　一名宫妇一边咂嘴，一边侧目望向一旁沉默伫立的美人赵淑浚。
　　冷眼旁观的赵美人一身素白常服，虽身在高位，“公主”二字落在她耳中，只余下无尽讽刺。韩国蒸蒸日上，韩芷自幼备受韩侯疼宠，而她为赵侯不起眼的妹妹，却数年前被兄长献礼入齐，自始至终只是维系邦交的筹码，用来替弱小的母国谋取利益。
　　赵美人眉眼淡漠，单薄肩头轻轻一颤，紧抿的唇缓缓松开，淡淡吐出一句：
　　“愚不可及。我绝不会像她这般，平白令母国蒙羞。”
　　韩芷瞥见远处围观人群，非但不曾收敛气焰，反倒愈发张扬，好似借着一众看客，肆意彰显威风。
　　“何人在此聚众喧哗，滋生事端？”
　　一道端庄沉稳的女声自前方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