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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梦碎秋雨 天色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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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沉郁,铅云层层堆叠,沉闷萧瑟之气笼覆整座临淄城。
秋风凄凄,枯黄木叶簌簌旋落,今年临淄第一场秋雨即将降临。虞乐轻咳几声,缓步行至高府朱门之前。
“虞府二女乐,求见高宇公子。”
门前两名守卫面孔生疏,并不认得她,闻言恭谨一揖:
“女公子稍候,属下即刻入内通传。”
街上行人察知天象不妙,皆匆匆赶路。沿街店铺纷纷阖上木门。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,夏末余温尚未散尽,可无人愿意任由冰凉雨丝沾上衣衫。
虞乐孑然立在风里,宛如狂风中无根落叶。她坠崖重伤尚未复原,一路马车颠簸,早已耗尽气力,冷风袭身,禁不住连连寒颤。
一刻时光缓缓流逝,高府大门依旧紧闭,入内传报的守卫迟迟未归。虞乐心下焦灼,悬起一块重石。
倏然门扉启开,阿素自内走出,左右环顾一圈,神色纠结难安。虞乐正要开口问询,她已局促出声:
“女公子,我家公子……他已与少夫人安歇了。”
她躬身行礼,语声仓促。
“天快要落雨,您还是请回吧。”
虞乐如遭雷击,怔怔僵立原地。一双眼眸空洞无神,唇上血色瞬息褪尽,眼眶悄然泛红。
心底所有期许轰然崩塌,美梦碎得彻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尖锐酸楚席卷五脏六腑,仿佛万千蚁虫啃噬血肉。
此前桑果百般提醒,终究没能劝动她。虞乐性子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,不见高宇亲口一言,她绝不肯就此离去。
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,惊雷滚滚震动大地。骤雨接踵而至,雨线如银矢,狂暴倾泻而下。
雨点落下,气温骤然急降。虞乐身着单薄衣衫,立于风雨之中,形容憔悴。冷雨淌过苍白面颊,秋风纷乱散开她的发丝。
她依旧抬首凝望紧闭的高府大门,只恨目光无法穿透厚重门墙,看不清院内高宇此刻光景,入目唯有被雨水渐渐浸湿的朱漆门扇。
府门之内,庭院深处,亦有人遥遥朝着大门方向伫立眺望。高宇双拳紧紧攥起,泪水在眼底不断翻涌。
“以她性情,断然不会轻易离去。”
一声压抑的低泣响起,他狠狠拭去险些滚落的热泪。
雨势愈来愈大,虞慎轻轻靠近,伸手搭上高宇臂膀,柔声劝道:
“夫君,二姐伤势未愈,如何经得起这般风雨摧残。”
高宇沉默不语,眼底浓黑一片。自打虞乐出事,他对虞慎也一直有说不上来的隐隐抵触。虞慎的触碰令他心生不适,他轻轻挣开,往日清朗嗓音带着几分沙哑:
“四女公子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一句四女公子,生疏冰冷,划开二人之间所有伪装。
“夫君,我如今取字季贤,你可唤我字,亦可以如往日一般,称我慎儿妹妹。”
“女公子请自重。”
高宇眼眶赤红,陡然握拳重重捶向案几,指骨磕碰,殷红鲜血顺着指缝蔓延。他眸底寒意凛然,虞慎望着这般模样,心底又惊又惧。
他不肯相见虞乐,只因自己已然成婚,不愿再牵绊她余生,索性狠心斩断情思。虞慎妒火中烧,索性独自出门,前去面对门外的虞乐。
门外,半黄秋叶或是被冷雨狠狠捶落,或是被狂风卷得不停打转。
冰冷雨水顺着虞乐面颊不断流淌,睫毛被雨丝粘连,衬得一张脸庞愈发惨白。她不住掩口咳嗽,身躯阵阵颤栗。
忽听得脚步声,大门被推开,虞慎执一柄大伞,快步走到虞乐头顶:
“二姐,快随我入内避雨。”
虞乐侧首望向她,唇边扯出一抹淡漠的讥笑,抬手用尽气力,一把推开头顶的油纸伞。
虞慎弯腰拾起滚落的伞,二人四目相对,心照不宣。她面无表情,淡淡开口:
“既然侥幸未死,又何苦这般作贱自身。”
虞乐冷声道:
“妹妹手段过人,今日我只为面见承安,你做下的种种,我无心与你多费口舌。”
雨点击打伞面,咚咚作响。二人默然对视,再无言语。
“外面风雨凛冽,二姐执意不肯离去,夫君左右为难,便托我前来见你。”
短短一语,如利剑穿心,狠狠刺进虞乐心口。苦苦等候许久,换来的却是彻骨心碎。
两月之前淄水岸边,二人互许终身,她坠崖音讯传出不过两月,心上人便迎娶他人,如今早已是旁人夫君。
她一时恍惚,分不清自己困在朱门之外,还是永远被隔绝在爱人的心门之外。昔日月下流萤,高宇含笑对她吐露心悦的模样,渐渐变得模糊缥缈。
狂风卷起漫天落叶,转瞬又被暴雨狠狠拍砸在地。虞乐脑中轰然一片,万千光影交错,耳鸣阵阵袭来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躯体。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,恍惚间,她仿佛再度自万丈悬崖坠落。
虞慎慌忙弃伞上前,伸手将即将倒地的虞乐稳稳扶住。虞乐已然失去意识。
“二姐!二姐!”
虞慎紧咬下唇,强忍眼眶中翻涌的泪水。眼前女子是她恨入骨髓之人,她无数次期盼虞乐消失,可亲眼见到虞乐奄奄一息,心底却不由自主泛起一阵酸楚。
高府之内,灯火幽幽,数座火盆燃得正旺,勉强驱散屋中寒意。
虞乐静卧榻上,面色惨白,周身冰凉,若不是尚有一丝微弱气息,几乎与亡人别无二致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高宇踉跄步入,扑通跪倒床边,紧紧握住虞乐冰凉的手,无尽悔恨汹涌而上,眉头死死紧锁:
“仲宁,仲宁……”
素来沉稳淡漠的男子,望着毫无回应的虞乐,不知不觉间泪眼迷蒙。
“对不起,仲宁,对不起……”
虞慎立在一侧,默然不语,只是不住轻叹。嫉妒与恨意交织,心底又混杂着难言的痛楚。眼见二人这般模样,她心中烦闷,转身缓步走出寝屋。
虞乐重伤本就未曾痊愈,又在风雨中久立,寒气大举侵体。医者施药诊治,她依旧迟迟不见苏醒。
高宇后悔不已,忽而忆起往昔军中历练之时,战友流传、驱寒救急的偏方。他垂眸看向腰间佩剑,眸光沉凝。
眼下别无他法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
心念既定,他毫不犹豫,拔剑出鞘。
虞慎离开之后,她心底始终萦绕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。一个时辰悄然流逝,夜色深沉,大雨淅沥不止。
寝屋之内始终寂静无声,迟迟不见夫君出来。巨大的恐慌攫住她,虞慎不再犹豫,猛地推门而入。
“啊!”
虞慎双目骤然睁大,下意识捂住口唇,眼前景象惊心动魄。
高宇伏在床沿,手臂鲜血汩汩流淌,佩剑斜放在身侧,沾着斑驳血痕。他牢牢握着虞乐的手,以自身暖意渡向榻上之人。
虞慎如遭重锤,心口剧痛难忍。
“夫君!”
她奔至高宇身侧,泪水滚滚坠落,慌忙自衣衫撕下布帛,紧紧包扎他手臂伤口,不住摇晃他的身躯。
良久,高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缓缓睁开双眼,方才回过神,虚弱开口:
“军中流传的法子,或许有用。”
虞慎双目空洞失神,焦急环顾四周。虞乐唇角沾着淡淡血痕,面色较之先前稍稍回暖,床头柜上摆放一只盛着鲜血的白瓷碗。顷刻间,她已然明白高宇方才所为。
一室死寂,泪水顺着虞慎脸颊滑落,晕花妆容,哽咽细若蚊蚋。
“你傻吗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。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,为另一女子不惜损伤自身。恍惚之间,榻上虞乐与高宇,才像是真正相守的夫妻,而自己,不过是局外之人。
大雨彻夜未歇,寅时将近,天色依旧晦暗,天边尚余寥寥残星。细雨濛濛,空气清冽,寒意绵长。
桑果等候主子一夜不归,彻夜难安。天色未明,她匆匆赶往高府打探。阿素告知虞乐淋雨晕厥,桑果想要接走主子,高府下人却称虞乐寒气入体不宜挪动,需安心静养。
桑果心急如焚,陡然想起,可前往相府求助虞华。
相府门前,邹忌正要登车入朝。气喘吁吁的桑果拼尽气力奔上前,重重跪倒在地。
守门卫士一惊,厉声呵斥:
“何处贱奴胆敢拦路?耽误大人上朝,你承担得起?速速滚开!”
这般冷眼斥责,桑果早已习以为常。她不顾卫士驱赶,抬首望向身前威仪俊雅的邹忌,声音颤抖,一边叩首一边哀求:
“相邦大人,婢子出自虞府,求您准许我拜见相夫人!”
“你是虞府下人?寻内人何事?”
“此事……”
“大清早怎么这般喧闹?”
虞华恰好自府中步出,舒展臂膀,一眼看见跪地女子。
“桑果?”
见到虞华,桑果如同抓住救命浮木,膝行上前:
“相夫人,求您救救我家主子!”
虞华面露惶急:
“你家主子?是二姐?”
桑果含泪摇头,哽咽道:
“相夫人,我家主子尚且在世,求您前去救她!”
虞华又惊又疑,送别夫君之后,立刻引桑果入内细说。得知全部经过,怒火直冲头顶,全然不顾身孕,即刻动身前往高府要人。
高府寝屋,虞乐高烧渐退,总算脱离险境。
虞慎静静望着榻上女子,回想夫君昨夜不顾一切的模样,再想到得知虞乐生还时,高宇难以掩饰的欣喜,妒火与怒意一同翻涌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成婚当夜红烛成双,唯独她孤身独坐,形影相吊。
新婚当晚,高宇便对她坦明一切:为何迎娶她、心底深爱虞乐、以及对她满心的歉意。说完,他便卷起被褥搬去书房安歇。虞慎维持着等候夫君的姿势,呆坐到深夜,目光一遍遍掠过虚掩房门,屋内烛火渐次熄灭,黑暗顺着门缝蔓延而入。
这,仅仅是新婚第一夜。
她万万不曾料到,虞乐竟能死里逃生。原本她早已做好彻底撕破脸面的准备,等着虞乐当众揭发自己的所作所为,谁知虞乐缄口不提。蓄好的一拳打在棉絮之上,令她捉摸不透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加之夫君手臂负伤未愈,即便此刻心中恨意滔天,她终究无法痛下杀手。
虞慎目光失焦,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周氏的身影,声音低微几不可闻:
“娘亲,慎儿不争气。”
就在此刻,房门被轻轻推开,虞华一行人步入屋中。虞慎敛神,从容行礼:
“三姐怎会驾临寒舍?”
虞华冷冷横她一眼,刻意侧身相撞,冷声吐出二字:
“滚开。”
虞华快步行至榻前,虞乐缓缓睁开眼,目光黯淡无神。纵使昏迷整夜,昨夜风雨门前发生的一切,她分毫未忘。
“二姐!”
虞华握住虞乐的手,大颗泪珠坠落,低声抽泣。
“他们究竟如何欺负你?”
虞乐勉强撑起身子,虚弱抬手,轻轻抚上虞华头顶,语声柔和:
“无妨,无人欺负我。”
见姐姐这般孱弱模样,虞华心疼不已,转头厉声质问一旁婢仆:
“高宇何在?”
“夫君尚未苏醒。”
虞慎声音微微发颤。
虞华一拍案几,目光凌厉锁定虞慎,一字一句咬牙说道:
“二姐,我们回相府。他高府欺人太甚,竟任由身负重伤的女子,在冷雨之中长久苦等!”
虞慎静立一侧,无言以对,眉眼间惯有的冷淡褪去,只剩一片空洞黯淡。
不多时,高宇已然醒来。他望向虞华一行人,窗外细雨连绵不绝,良久,沉声轻叹:
“往后她余生之中,不会再有我的踪迹。”
光洁俊朗的面容之上,剑眉紧蹙,满是难以消融的冷峻。
夜雨初歇,天色澄澈如洗,一碧万顷的长空净得没有半丝尘杂。团团流云似轻舟泛海,悠悠浮游天际。
一场秋雨落罢,秋意骤然浸透整座临淄。晚风微凉,扫尽残夏余燥,林间蝉鸣疏淡,唯有枝叶被风拂动,簌簌轻响,天地间一派清宁寂静。
这几日虞乐栖身相府,虞华寸步不离伴在身侧,日日温言开解,想尽法子逗她展颜。高府雨中那场心碎别离,几乎耗尽了她半生热忱,情爱纠葛、人心算计、姐妹反目,桩桩件件压在心头,叫她夜夜难眠。
她何尝不想尽数放下前尘牵绊?彻骨伤痛早已刻入骨髓,哪是说释怀便能释怀。她不急躁,亦不纠缠,只静静休养身心,任由时间慢慢抚平满目疮痍。
数日静养,虞乐面色褪去病态苍白,眉眼间渐渐恢复往日清丽平和。
秋阳和煦,暖意融融。虞华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出厅堂,沐浴温柔天光。
“谢谢你,华儿。”
虞乐眸光清淡,紧蹙多日的唇角微微舒展,轻声轻叹。
见姐姐愁容渐散、气色渐佳,虞华眉眼弯弯,粲然一笑:
“二姐若是不愿回虞府,长久住在相府便是。有我在,无人敢再欺负你半分。”
虞乐微微摇头,浅浅一笑婉拒。她素来心高气傲,纵然是最信任的亲妹妹,也不愿长久寄人篱下、平添拖累。
罢了。
她在心底暗自释然。只当这半年的情深意笃、爱恨痴缠,皆是大梦一场。梦醒之后,回归荞苑,守一方小院清净,孤平淡然,便是余生最好的归宿。
暮色垂临,皓月升空,一层薄薄的灰云轻笼月色,清辉温柔,却衬得夜色愈发幽寂。
重回荞苑的虞乐静静卧于榻上,抬眸凝望窗前秋月,前尘旧事翻涌心头,五味杂陈,情绪交织缠绕,久久无法安寝。直至子时将尽,身心俱疲,才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