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韶歌台》林月沉

14、山峪复生 “气煞

　　“气煞我也！真是气煞我也！”
　　相府之内，虞华方才听闻虞乐出事的消息，她怒目凝视案上竹册，胸中怒火翻涌，几乎难以自持。
　　“父亲母亲究竟作何打算？二姐遇险之事瞒着我暂且不论，她尸骨未寒，怎可仓促将那虞慎嫁与二姐倾心之人？”
　　虞华猛地将高、虞联姻的竹册请柬狠狠掷落在案上。
　　身旁婢子见主子盛怒，忍不住附和：
　　“这四女慎不知向家主进了何等妖言，这般大事主子方才知晓，您如今贵为相夫人，娘家商议大事，竟不曾事先同您商议半分！”
　　另一名婢子连忙暗中递去眼色，唯恐虞华动了胎气，低声劝道：
　　“主子如今已不是昔日虞府女公子，母家宗族大事贸然插手，平白惹人闲话。”
　　“二姐……凭何要受这般委屈？”
　　虞华蛾眉紧蹙，杏眼泛红，泪珠簌簌滚落，语声带上哽咽。
　　“我心中隐隐猜疑，二姐此番遭遇横祸，多半与那虞慎脱不了干系！”
　　一室沉寂片刻，虞华用力拭去脸颊泪水，重重一拍桌案，挺身起来：
　　“明日我便返回虞府，绝不能让她风光出嫁！”
　　“主子万万不可！”
　　婢子连忙屈膝跪下，忧心忡忡规劝。
　　“常言道嫁女如泼水，高虞两族结亲已定，您如何能够扭转大局？倘若行事冲动，只会连累相府颜面，得不偿失啊。”
　　“甚好。如今在虞府眼中，我便是外人。”
　　委屈与愤懑交织，一齐涌上虞华心头。
　　“我一个外人，又何必指望我顾全虞府脸面？”
　　她一把抓起竹制请柬，高高扬起手臂，便要朝着桌角狠狠砸下。
　　“是何人如此大胆，竟敢委屈夫人？”
　　婢子正要上前阻拦，邹忌广袖一扬，身姿翩然步入厅堂，眸含浅笑道。
　　“见过大人。”
　　一众婢子连忙躬身行礼。
　　“夫君……”
　　虞华手中尚且握着请柬，不料这般失态模样被他撞见，霎时间羞赧不已，面颊腾地涨红。
　　邹忌自她手中取过请柬，细细打量一番：
　　“这般精致柬帖，若是损毁，未免可惜。”
　　言罢，将竹册轻轻置于案上。
　　“大人，我们主子是因二女公子之事……”
　　婢子抬首小声禀报。
　　“此事我已知晓。”
　　邹忌目光深邃沉静，语调却似深潭流水，温和从容：
　　“为夫立足朝堂尚未稳固，相府不宜拂逆高、虞两大族。再者，夫人若是冲动行事，腹中孩儿恐难以承受。莫非夫人再也不愿回虞府品尝娘家膳食了？”
　　“可夫君，本该嫁入高府的人，是二姐啊。”
　　虞华抬首望向素来包容自己的夫君，泪眼朦胧，模样惹人怜惜。
　　“倘若二姐泉下有知，心中该何等凄苦。”
　　一旁婢子见状顺势提议：
　　“大人，夫人。后日两家大典，相府依礼遣人赴宴便是，寻个由头早些脱身即可。”
　　见虞华依旧泪眼婆娑，邹忌伸出修长食指，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。
　　“华儿，听话。”
　　虞华自面颊至耳根生起一片绯红，心绪如春水荡漾。她微微颔首，侧身依偎进邹忌怀中，纤手紧紧攥住他的外氅，只想尽数埋入这份安稳之中。
　　时序轮转，季夏清晨，隐匿于深山之中的土屋草木含香，袅袅炊烟缓缓升腾。
　　距离虞乐坠崖已然两月有余。
　　屋内素榻之上，虞乐缓缓掀开沉重眼帘。周身气血翻涌，四肢却麻木滞涩，稍一挪动，剧痛便蔓延全身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
　　她勉力想要坐起身，小腿紧绷酸胀，如同捆缚着绷紧的皮绳。木屋陈设简陋，却整洁温馨，布置独具巧思。虞乐心中了然，自己侥幸被山中人家救下。
　　坠崖遇袭的画面再度浮现，寒意自脊背蔓延开来。那日掳走她的男子曾提及，她得罪了贵人。串联起往日种种，虞乐心中已然锁定一人，只是她始终不愿相信，不愿接纳这残酷答案。
　　吱呀一声，木门被推开，一名身着素衣的少女走了进来。少女装束利落，眉目清朗，眼眸圆溜溜的，年纪看起来比虞府几个姑娘都小。
　　她手中提着木桶，见到虞乐坐起身，慌忙放下器物快步上前，焦急道：
　　“快躺下！怎地擅自起身？”
　　“祖祖，这位姐姐醒过来了！”
　　“是姑娘救了我？”
　　“你昏迷将近两月，迟迟不醒，我们险些以为救不回来了。”
　　虞乐满眼错愕，下意识抚上小腹：
　　“我……两月滴水未进？”
　　少女方才还是一脸严肃，闻言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，静静望着虞乐。
　　虞乐一时无言。少女掀开木桶，取出一碗温热糜粥，一边端起粥碗一边嘟囔：
　　“既然醒了，便自己进食吧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时不时侧目打量虞乐，低声自语。
　　“我与祖父照料你两月，往日喂你，常常三口便吐出两口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将汤匙递向虞乐。
　　“多谢姑娘相救。我乃是临淄虞府女公子，他日必当重谢。”
　　虞乐想要撑身道谢，立刻被少女伸手按住。
　　“乖乖躺下。知晓你出身世家，先把粥吃下再说。”
　　少女眨了眨眼，见虞乐肢体无力难以自持，小声叹道。
　　“罢了，还是我喂你吧。”
　　少女挽起衣袖，舀起一勺糜粥，轻轻吹至温度适宜，送至虞乐唇边。虞乐略有局促，微微张口，一勺一勺，慢慢将粥食尽数吃下。
　　喂完粥，少女收拾器皿，随口问道：
　　“你身为世家贵女，为何重伤坠落在这凤凰山之中？”
　　忆起那场噩梦，虞乐缄口不语。
　　倏然间，一阵惊惶涌上心头。两月光阴流转，外界定然人人都认定她已然殒命。亲人、爱人得知死讯，该是何等悲痛。她狠狠咬住下唇，豁然再度坐直身躯：
　　“不行，我必须尽快返回临淄！”
　　“你怎又强行起身！”
　　少女连忙伸手扶住虞乐。
　　虞乐紧紧攥住她的手腕，语气恳切：
　　“承蒙妹妹搭救，想来我的死讯早已传遍临淄，我必须尽快回去报平安。”
　　“姑娘欲返回临淄城？”
　　一名老者推门走入，正是少女的祖父。
　　“寒舍虽备有车马，但以你此刻孱弱身子，路途颠簸，恐怕尚未行至半途，便撑不住。”
　　祖孙二人耗费心力将她自鬼门关拉回，实在不忍看她不顾性命强行赶路。虞乐长久默然。少女主动提议，愿意代为前往临淄传递平安消息，明日清晨动身，后日黄昏便可折返山中。
　　虞乐心中满怀愧疚，几番踌躇难以开口道谢。少女爽朗一笑：
　　“无需这般拘谨。我许久未曾去往临淄，正好进城为祖祖采买所需药材。”
　　“那便多谢你了！”
　　虞乐激动握住少女双手。
　　“劳烦姑娘前往城南虞府，寻找一位名唤桑果的婢子。届时可自西侧偏门入府，那边守卫较为和善。”
　　夜幕降临，抬眼可见星月悬空。皎洁月光倾泻群山，山中夜色清凉静谧。
　　虞乐躯体伤痛未消，心中万般思绪盘旋辗转，整夜难以安眠。
　　此刻她心中最牵挂的，尚且不是幕后加害之人，而是心心念念的高宇。她能够想象，当死讯传到高宇耳中，他会是何等绝望。心中万般期盼，只想立刻奔赴至他身侧，告知他自己尚在人间。
　　“承安，等我，千万等我……”
　　七月，盛夏缓缓褪去，天穹澄澈辽远，碧空万里无云。
　　此时虞慎已是高府少主母。国氏身体每况愈下，为冲喜，高宇与虞慎的婚事仓促举办。
　　虞慎身姿娴雅，风光无限，缓步行走街头，打算前往前方新开的药铺购置滋补药材，尽一尽儿媳孝心。
　　“虞慎！”
　　一道呼声骤然响起，一名女子冲破仆从阻拦，拦在虞慎一行人前方。女子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，衣衫沾满尘土，正是桑果。
　　“何处来的疯妇，竟敢阻拦少主母去路！”
　　随行婢子厉声呵斥。
　　虞慎轻轻抬手，制止下人，面上浮起浅淡笑意：
　　“这不是桑果姑娘？何故如此失态？”
　　“虞慎，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！”
　　桑果屏息直视她，怒火中烧。
　　“我家主子遭遇不测，你却顺势嫁入高府。你与我家主子素来相交，更何况当年往来依靠飞鸽传书……”
　　桑果不善辩驳，一时寻不到直击要害的言辞，索性高声质问：
　　“你当真以为，我全然不知内情？”
　　虞慎神色平静，丝毫不受桑果怒火影响，语声柔和：
　　“桑果姑娘，凡事讲求实证。若无凭据……”
　　她微微眯起眼眸，语调沉下，一字一顿。
　　“那便是诽谤。”
　　“哼！”
　　桑果目光坚定，斩钉截铁。
　　“待我寻回那封书信，一切真相自会大白！”
　　虞慎忽而扬声轻笑：
　　“好，我静候佳音。”
　　“书信是你暗中偷走的对不对？”
　　桑果垂首，双拳紧握。那日帛书明明安放案头，转瞬消失无踪，其中果然另有隐情。
　　“一定是你！”
　　桑果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，一把攥住虞慎衣袖。
　　虞慎深吸一口气，猛地甩开桑果的手。她微微俯身，慢条斯理整理衣袂，笑意森冷，语声自齿间挤出：
　　“如今人亡物失，死无对证，你又能奈我何？如今的高府你又如何进得去？”
　　桑果先前已与阿素、阿玉说过，她认为虞乐不明不白的出事，虞慎具有很大嫌疑，而木已成舟，两家已然结亲，阿素、阿玉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便并未向高宇提起。
　　高府虽指望不上，桑果依旧毫无惧色：
　　“我即刻前去拜见相夫人！”
　　“尽管前去。”
　　虞慎挺直身躯，广袖一挥，唇角扬起浅淡弧度，笑意不达眼底，寒光暗藏。
　　“我倒想看一看，仅凭你空口之言，能够掀起何等风浪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何其卑鄙！”
　　桑果心中一片寒凉。她心知肚明，仅凭几句指控，只会被旁人视作疯癫妄语。虞乐离世之后，荞苑再度冷清落寞，无人会相信一名婢子的一面之词。
　　昔日温婉和善的四女公子，自家主子真心相待的挚友，竟然暗藏这般蛇蝎心肠。桑果踉跄跌坐在地，紧咬牙关，热泪在眼眶打转，茫然无措。
　　“对了，我心中一直有一事想要问问二姐。”
　　虞慎从容整理衣衫，语调舒缓。
　　“我倾慕夫君多年，二姐当真一无所知？她与夫君相交，究竟是无心，还是……”
　　话音微微一顿，音色愈发低沉。
　　“我家主子心胸坦荡，与高宇公子两情相悦，怎会做出你这般龌龊算计之事！”
　　桑果站起身，怒目相向。
　　虞慎微微侧首，取出一支华美珠簪递至桑果面前。
　　“如今二姐已然不在人世，桑果姑娘日后日子定然艰难。”
　　桑果冷哼一声，一把夺过珠簪，狠狠掼在地面。珠玉首饰碎裂开来，珍珠宝石滚落一地。
　　“大胆婢子！”
　　身旁侍女扬手便要上前掌掴。
　　虞慎抬臂阻拦，语声淡漠如月光：
　　“人家既然不受这嗟来之食，为难她作甚？”
　　桑果重重一脚踏下，碾动碎裂的簪身，眼底恨意汹涌，高声嘶吼：
　　“虞慎！你就不怕报应吗！”
　　虞慎前行数步，倏然驻足回身。面上笑意温婉，宛如和风拂柳，眼底却寒芒凛冽，藏着淬毒锋芒。
　　她缓步折返，步履轻盈如同鬼魅，转瞬便来到桑果身前，伸手托起桑果下颌，压低嗓音：
　　“我随时恭候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猛地一把将桑果推开。
　　狂风呼啸而过，锋利如刃。
　　临淄街巷另一侧，自深山赶来传信的少女正四处寻觅虞府侧门，不慎撞上失魂落魄的桑果。
　　“这位姑娘，冒昧一问，您可是虞府中人？”
　　桑果侧过面庞，双眼赤红，泪痕清晰印在面颊。
　　少女连忙致歉：
　　“失礼了，不知姑娘正在伤心……”
　　“无妨。”
　　桑果语声黯淡。
　　“我正是虞府之人。不知姑娘寻虞府何事？”
　　少女心中一喜，总算寻对了人，开口道：
　　“不久前虞府一位名唤虞乐的女公子于山中遇险，伤势沉重不便下山，托我前来通报平安。”
　　听闻此言，桑果瞬间喜极而泣，再也顾不上其余琐事，当即催促少女，一同动身赶回深山。
　　马车疾驰山路，桑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尽快见到自家主子。
　　山谷土屋之中，虞乐日夜等候少女归来，周身不便行动，只能静卧床榻。房门推开，桑果远远望见榻上的虞乐，悲喜交加，快步奔上前。
　　“主子！”
　　桑果再也抑制不住泪水，跪在床边紧紧握住虞乐的手，又唯恐力道过重伤到她，缓缓松了几分。
　　二人心中清楚，眼下并非感伤叙旧之时。短暂寒暄过后，桑果将临淄城内所有变故一一详述。虞乐神色平静，并无过多惊诧。她心中早有猜想，只是一直不愿面对。
　　先前周氏自尽一事，她心中本就对虞慎存有愧疚。如今得知她多年痴恋高宇，这份歉疚更添几分。虞乐轻轻叹息，任凭桑果百般劝说，既然自己平安无事，她不愿再追究虞慎对自己的加害。
　　唯有一事萦绕心头，难以释怀。
　　高宇，他心中究竟作何想法？噩耗传来不过短短时日，他便应允迎娶旁人。昔日淄水岸边海誓山盟，那些情意，于他而言仅仅是戏言吗？
　　虞乐竭力想要冷静，却万般难以平复。她不肯相信，自己倾心托付之人，竟会这般轻易变心。她素来执拗，不见到本人不肯罢休。她想要亲耳听见高宇解释，期盼能得知他身不由己的苦衷。
　　此刻她别无奢求，只求一句亲口答复。心绪焦灼，令她寝食难安。
　　“我心中清楚自身伤势。至多再养五日，便动身返回临淄。”
　　五日转瞬而过，初秋清晨，山间寒意袭人。
　　虞乐勉强能够扶物行走，不顾众人劝阻，带上桑果启程折返临淄。
　　桑果上山前，已告诉高府的阿素主子平安，想必阿素也已禀报高宇。国氏近日缠绵病榻无力操劳，虞乐想与高宇见面并不困难。
　　路途颠簸，虞乐周身不适感阵阵袭来，依旧咬牙强撑。终于踏入临淄城门，她长长松了一口气，尚能支撑，不曾垮下。
　　虞乐吩咐桑果先行返回虞府。她打算单独面见高宇，了结所有心结。桑果万般放心不下，奈何知晓主子心意已定，只得依从，反复叮嘱虞乐遇事切莫冲动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