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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危崖一跃 时序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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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渐近伏天,暑气一日盛过一日。虞乐与桑果提着木桶自屋内缓步走出,舀水浇灌庭中花木。
“天真是燥热。”
桑果抬臂遮挡刺目的日光,轻声问道。
“主子,您看高宇公子可靠吗?他表露心意已有一月有余,不知何时才会登门提亲。”
这一月二人相见寥寥。高宇不曾明说,虞乐心中却隐隐清楚,他母亲国氏大约是不喜欢自己。近来流言四起,皆传虞慎时常出入高府,深得国氏青睐,坊间甚至揣测,国氏有意促成高宇与虞慎的婚事。
她与高宇最初相识是源自虞慎,二人本是知己好友。虞乐不由暗自思忖,莫非虞慎心中,早已爱慕高宇许久?万千思绪缠作一团,纷乱难解,令她心神不宁。
“主子快看,何处飞来一只白鸽!”
虞乐回过神,见桑果双手捧着一只雪白信鸽。
“鸽子?”
“它足上缚着帛卷。”
白鸽传书,莫非是心上人来信?虞乐眸中霎时亮起光彩,接过信鸽,飞快解下足间白绢。
帛上字迹遒劲利落,正是高宇手笔:明日辰时三刻,城北古槐,盼卿独至。
她心头骤然一喜,恰应了那句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。
“婢子猜,定然是高宇公子的书信!瞧主子欢喜的模样,笑意都藏不住了。”
桑果莞尔笑道。
虞乐故作矜持,唇角却高高扬起,轻声调侃:
“莫要瞎猜。”
城北古槐地处偏僻,虞乐心想,这承安倒是会择去处,还要她独自前往,不知是何用意。
翌日清晨,东方漫开绮丽朝霞,浅浅浸染淡蓝天幕。枝头禽鸟清啼,含苞花萼缀满剔透朝露,满目生机。
一众婢子还在睡梦之中,虞乐便早早起身对镜描眉梳妆。她翻出虞华往日赠送的各式玉簪珠饰,又将自己所有衣裙一一铺开,细细挑选半个时辰。高宇赠予的白玉花笄必不可缺,再斟酌相配饰物。
这日她身着一袭浅粉襦裙,平日里她极少这般娇妍色泽,一次佩戴诸多首饰,连自己都略有不适,往日英气利落的虞乐,此番装扮温婉多情,别有一番动人风韵。
虞乐如约赶至城北古槐之下,按捺不住汹涌心绪,心中雀跃。
“怎的还不来……”
等候许久,焦灼渐生。此地本就偏僻,算得上临淄城中最为冷清之处,孤身久立,难免心底发慌。
头顶骄阳灼灼,虞乐后背却忽而生出阵阵寒意。
她察觉事态有异,正要回身,肩头陡然遭受重重一击,眼前一黑,身躯径直软倒,失去知觉。
“果真只她一人前来,事情便好办了。后续如何处置?”
击倒虞乐的,是一名身着短褐的中年男子。
“带她离开齐国,越远越好。”
一道细软低沉的女声缓缓响起,话音忽一顿。
“且好生看顾,莫要伤她性命。”
男子身侧立着一人,玄色斗篷垂落,黑纱覆面。她解开包裹,内里堆满金玉珠饰,价值不菲。
“这些尽数予你,作为酬资。”
男子将虞乐抬上马车,扬鞭驱车远去。黑衣女子静静凝望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,长长一声叹息,转身离去。
“我……身在何处?”
马车一路颠簸,虞乐悠悠转醒,发觉自己置身一辆破旧车厢,车体摇摇欲倾,似再经几番颠簸便会散架。
“不……不对!”
她伸手撩起布满尘灰的破窗布,马车正行驶在连绵深山之中。
“停车!速速停下!”
虞乐探出头高声呼喊,车夫却置若罔闻。眼见车速稍缓,情急之下,她掀开车后帘幕,纵身跃落,重重摔在沙土路上。
车夫连忙勒住马匹,正是方才袭击她的男子,厉声喝道:
“你这小娘子怎敢贸然跳车!”
虞乐满身尘土,肌肤蹭出多处擦伤,所幸未伤及筋骨。她忍痛撑身站起,踉跄后退数步:
“你是何人?为何将我掳至此地?”
“姑娘得罪了贵人,便只能认命。莫再反抗,随我前往燕国安居,为我娘子岂不妙哉!”
男子双臂环胸,放肆大笑。
虞乐惊惶之下再度踉跄,重重跌坐地面,大口喘息,尘土呛入喉间,引得连连咳嗽。四顾皆是悬崖险峰,一时茫然无措。
“什么燕国?我得罪何人?”
“不必废话,乖乖随我走!”
男子面露猥琐狞笑,步步逼近。
四周峭壁环伺,茫茫山野,她又能逃往何方?
“小娘子有胆量便跳下去!已然无路可逃了。”
男子笑意阴邪。
“听话,过来。”
虞乐后退不止,足尖倏然触到崖沿,一阵眩晕袭来,向下望去,深渊万丈。
天欲亡我!
她双拳紧紧攥起,不敢再多迟疑,唯恐心生怯意,旋即纵身向崖下跃去。
“竟真的跳崖!”
男子双目圆睁,全然不曾料到她如此决绝。崖底林木繁茂,转瞬便看不见虞乐踪迹。
暮色垂临,城北古槐之下。
“什么?跳崖了?”
黑衣女子声音骤急,眼底似有烈火灼烧。
“是她自己纵身跃下,我如何拦得住。我这美人娘子落空,车亦有所损毁,这赏金……”
男子挤眉弄眼,挠着头讨价还价。
黑衣女子神色黯然,轻叹一声:
“即刻远走齐国境内,休要再让我撞见。”
男子接过盛放酬金的包袱,笑得龇牙咧嘴,低头清点金玉。
黑衣女子静静望着他离去,久久不语,忽而眸光幽冷,扬声唤道:
“且慢!她尸首何在?”
“我下山搜寻过崖底,地上留有血迹,还有几片碎裂衣料。”
男子伸手入怀,摸出一截断裂、沾染血渍的玉笄。
“还有此物。”
“我问你,尸身何在!”
黑衣女子语调添上几分不耐。
“寻不见。车辆损毁耽搁许久,待我赶至崖下,已过两个时辰,想来早已被山中豺狼叼走了。”
男子不愿交出玉笄,慌忙揣入怀中。
“将玉笄交予我。”
女子语声冰冷。
男子抱紧包袱,转身快步奔逃,不多时便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黑夜之中,黑衣女子缓缓摘下斗篷面纱,斑驳月影落在秀丽脸庞之上——此人竟是虞慎。
她紧咬下唇,双拳死死收拢,伫立槐下片刻,默然转身离去。
荞苑之内,虞乐数日未归,桑果焦躁不已,在院中来回踱步。
“桑果妹子,你可知你家主子去往何处?”
阿素满面焦急。
“不必太过忧心。上回主子也曾随同高宇公子夜游淄水彻夜未归,此刻许是二人相伴。”
“可我家公子近日被主母禁足,半步不得外出啊!”
桑果神色骤然一僵,惊愕失神。
恰在此时,一名荞苑婢子大汗淋漓奔入院中,气息紊乱:
“不好,出事了……主子出事了!”
“究竟何事?快说!”
桑果急声追问。
婢子顾不上调匀呼吸,喘声道:
“我今日入市,听闻街头众人传言……主子坠崖身亡!”
“市井之人休得胡乱造谣!”
桑果厉声打断。
“主子不曾与旁人结怨,何以这般诅咒她?”
“外面人说,主子贪玩,数日前一路逛至凤凰山,附近山民看到一位穿着像城中贵族的女子失足坠崖,便来城里通报,还在山崖下发现了这只玉笄,消息传至虞府,让我们荞苑的人辨认这是否为主子的物件。”
婢子泣不成声,她摊开布帛,内里正是那支染血断裂的白玉笄。而所谓目击虞乐坠崖的山民,皆是虞慎收买的列国游民,不日便都会离开临淄。
桑果一把夺过玉笄,指尖不住颤抖,扶着茶盏的手骤然失力,瓷盏翻倒在案。她声音颤栗:
“怎会如此……那尸身呢,尸身在何处?”
“山民说,尸身恐早已被山中野兽叼走了……”
桑果身形一晃,险些栽倒,幸得阿素及时搀扶。
“桑果妹子,你先稳住心神。”
桑果强撑着奔入内室,想要寻出那日虞乐收到的白绢书信,却四处搜寻无果。
“分明放在此处……”
她咬唇摇头,额头沁出细密冷汗。
“此事处处蹊跷,我要去高府!”
落日炙烤大地,如同燃烧的火球,灼热气息笼罩四方,草木沉寂,连微风都不复存在。泼洒清水于地,转瞬便□□涸泥土吸纳。
桑果与阿素奔走在烈日之下,数缕发丝被汗水濡湿,紧贴面颊,衣衫尽数浸透。二人心中唯有一念:赶赴高府。
高府朱红大门之前,两名卫士肃立守卫,见桑果直冲而上,立刻上前阻拦。幸而已归府的阿玉从中通融,阿素入内面见高宇禀报消息,桑果在外等候。
庭院演武场上,高宇身着蓝白便衣,手持短剑腾挪起落,如雄鹰凌空扑击,剑光闪烁不休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”
阿素、阿玉匆匆现身,单膝跪地,呼吸急促。一股莫名不安袭上心头,高宇收剑归鞘:
“出了何事?你二人神色这般凝重。”
阿素喉头紧涩,知晓噩耗何其残酷,几番张口,竟难以出声。
“不必惶急,万事有我,直言便是。”
高宇面上含笑宽慰,心底暗自忐忑。他被禁足多日不曾与虞乐相见,唯恐她再度身陷险境。
“禀公子,荞苑二女公子……”
高宇浑身一震,巨石骤然砸落心间,他一把掷下长剑,双手攥住阿素肩头:
“仲宁如何?”
阿素不敢与他对视,垂首低声道:
“二女公子外出数日未归,坊间传言,她坠崖殒命。”
说罢,双手捧上那截断裂玉笄。
高宇脑海一片空白,万千白雾涌入视野,周遭万物尽数失色,仿佛天地轰然崩塌。
“公子!”
阿素、阿玉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。
“还请公子珍重自身!”
“怎会……”
高宇双目赤红,嗓音干涩沙哑。
“数日前女公子曾收到一封帛书,女公子定以为是公子所邀,而公子未曾赴约,女公子便孤身去凤凰山游玩,不曾想……”
阿素话到此处,不忍继续言说。
“什么帛书?我不曾写过,此物现在何处?”
高宇眼底蓄满泪水。
“寻不见了,除了女公子,我们都没有见过帛书上的内容。”
视线被泪水模糊,高宇紧紧攥住那支玉笄,双手剧烈颤抖。胸口闷痛窒息,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倒下。
“婢子失职,请公子降罪!”
阿素伏身叩首。
高宇噙着泪水,望着玉笄不住轻轻摇头,低声呢喃:
“仲宁……”
陡然间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心口剧痛难忍。“哇”的一声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眼眶血丝纵横。
“公子!来人!”
狂风渐起,枝叶簌簌作响,天际乌云汇聚,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时序辗转,一月倏忽而过。
短短数十日,虞府仿佛已走出虞乐离世带来的沉寂,再度恢复往日光景。而相府那边,虞华依然怀有身孕,对于虞乐出事的消息众人皆对其回避,担心其孕中受惊。
荞苑一众婢子夜夜难眠,桑果泪水几近流干。她一心认为事出蹊跷,想要查清主子遇难真相,奈何那封帛书不知所踪,更无法再联络高府的阿素、阿玉。
“桑果姐姐,多少用些吃食吧。”
年幼婢子端来白粥。
“会不会是高宇公子写信相约,却受高夫人阻拦未能赴约?二女公子心中气恼独自出游,不慎失足坠崖,或是半路遭遇劫匪?”
“可高公子说书信并非他所写。”
桑果哽咽道。
“唉,如今我已联络不上高府。”
“听闻府中正忙着为那四女慎商议婚事!”
婢子语气愤懑。
“先前府中尚且看重二女公子,她离去不过数日,众人便这般淡忘。”
桑果眸光一动:
“议亲对象是何人?”
桑果心头猛然一震。昔日往来传递消息,依靠的正是飞鸽传书,这本是虞慎与高宇互通音讯的法子。莫非此事,与她脱不了干系?
虞乐“亡故”后,虞慎行过笄礼,主动谋求与高府联姻。虞府本就有意与高氏缔结两姓之好,奈何虞乐出事,能婚配的只剩虞慎一人。而国氏身体每况愈下,危在旦夕,亦怕儿子守孝三年耽误婚期,便草草与虞府商议拟定婚期,欲将虞慎许配高宇。
夏日昼长,戌时三刻,天幕尚未彻底沉黑,厚重乌云层层堆叠,风雨欲来。
高宇跪坐于母亲国氏身侧,神色沉静,眉心如同被漫天黑云笼罩。短短一月,他清瘦许多,昔日俊朗容颜染上颓唐,双目布满红丝,眼下乌青,唇边生出细碎胡茬。
“虞府前来议亲的人方才离去。”
国氏淡淡开口,打破一室沉寂。
“孩儿眼下是真的不愿娶妻。”
国氏近来身体孱弱,往日凌厉锐气消散不少,面色苍白,形容枯槁。
“莫非你性子刚烈,打算以死拒婚?咳咳……”
“母亲!”
见她剧烈咳嗽,高宇连忙抬手轻拍她后背,满心焦灼。纵使国氏素来严苛,终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,他不忍见母亲这般病痛缠身。
“我无妨。”
国氏轻轻拂开他的手,目光添上几分柔意。
“宇儿,我这身躯体不知还能支撑几时,母亲唯一心愿,便是看你成家,高氏一脉,咳咳……不可后继无人,咳咳……况且虞府主动提起这门亲事……”
高宇垂首,眼眶泛红。身为高府独子,肩负宗族重任,可心上人刚刚离世,他如何能够另娶他人?
“孩儿并非没有想过殉情。”
高宇目光幽沉,缓缓开口。
“只是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仲宁倘若泉下有知,定然不愿我做出这般愚事。”
国氏一听虞乐之名,胸中郁气翻涌,蹙眉厉声道:
“时至今日,你心中依旧念着她?那女子放荡不羁,贪玩坠崖,究竟有何处值得你这般执着!”
高宇抬目与母亲相望,望着她憔悴病容,强行压下心底委屈愤懑,语气平静:
“于母亲眼中,仲宁或许一无是处,可她,是孩儿认定此生唯一的妻子。”
“慎儿多年以来,一心倾慕于你。”
国氏眉头紧锁,语声柔和,暗含一丝恳求。
“慎儿这孩子,我是真心喜爱,娶妻当娶贤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慎儿妹妹虽好,奈何我的心,早已归属于仲宁。”
灯火摇曳,映着高宇淡漠眉眼,寒意自生。他起身微一躬身。
“母亲不必忧心,孩儿不会肆意任性。母亲要我迎娶任何人,我都会以礼相待,只是心中妻位,永远为仲宁空悬。”
国氏蹙着眉缓缓摇头,取绢帕轻掩唇畔,阵阵咳嗽声断续响起:
“咳咳咳……日后待慎儿宽厚几分,她是个好孩子。”
高宇眼底凛冽寒意尽数散去,面上漫起忧色,双手轻轻扶住国氏双肩,眸光澄澈温润,低声道:
“母亲,无论世事如何,只求您多多珍重身子。孩儿已然永失挚爱,万万不能再……”
话语未尽,其中悲恸不言而喻。
国氏轻轻摇头,朦胧泪光里漾开一抹浅淡笑意。这一笑藏着几分得偿所愿的满足,又交织着对独子难以言说的疼惜。
她自知躯体衰败,或许余下的日子已然不多。自高宇年少懂事起,她素来待他严苛,心中何尝不知,儿子心底藏着怨怼。可她别无选择,只想将自己眼中最好的前程、最合适的良缘,尽数铺展在他面前。
盛夏多雨,檐角水流奔涌如线。转瞬之间,滂沱大雨席卷院落,隆隆惊雷自天际滚滚而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