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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我心悦你   黄昏, ...

  •   黄昏,淄水。
      落日徐徐向西沉坠,将粼粼河面铺满鎏金余晖。天边云朵浸在绚烂霞光里,灼灼生辉,倒影沉落在澄澈流水之中,随微波轻轻晃动,恍若整片苍穹都随水波荡漾。
      远处层峦林木,尽数被暮色染成暖橘色。一叶扁舟泛于烟波之上,舟中二人,静望远山长空。
      高宇与虞乐泛舟淄水,心头皆是难得舒展畅快。小舟缓缓泊岸,二人相继登岸。虞乐立在河畔,取出陶埙,唇瓣轻凑,悠扬乐声缓缓流淌。她沉醉于乐曲之中,未曾察觉身侧高宇目光缱绻,自始至终,静静凝望着她。
      不知吹奏多久,天色渐渐沉暗。高宇笑着邀虞乐同往一处,还要伸手轻轻掩住她双目,模样神秘。
      高宇牵着虞乐缓步前行,片刻后轻声令她驻足,缓缓挪开覆在她双目上的手。虞乐抬眸,骤然撞进一片灵动流光!点点萤火高低翩跹,漫天浮游,如同无数提着青幽灯笼的小精灵,往来纷飞。
      “承安,你自何处寻来如许流萤?”
      虞乐满目惊叹,这般盛景平生初见,情不自禁张开双手,想要接住漫天飞舞的微光。
      “莫只顾抬头仰望,向下瞧瞧。”
      高宇语声温柔。
      流萤成群穿梭夜空,宛若星河倾泻,长灯列阵。而萤火之下,竟是一片花海。各色无名繁花竞相盛放,晚风拂过,纤细花枝摇曳,清甜芬芳随风漫溢。虞乐正前方,绿茵丛中,万千鲜花巧妙排布,织出一个端正的“乐”字。
      高宇含情脉脉望向虞乐。她俯身轻嗅一朵鹅黄小花,孑然立于繁花之间,馥郁花香萦绕周身,她恍若月下踏尘而来的仙子。
      “仲宁,芳辰喜乐。”
      高宇手中捧着一束野花,剑眉舒展,深邃眼眸亮若繁星,盛满款款深情。见虞乐一脸错愕惊异,他柔声浅笑:
      “只顾着惦记妹妹出嫁,莫非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?”
      “你……你怎会知晓我的生辰?”
      虞乐惊诧出声。
      高宇笑意温润,俊朗眉眼漾开温柔涟漪,双目清亮,恰似天际明月。
      “承安为何待我这般好?”
      虞乐脸颊泛起绯色,低声问道。
      “因为——”
      高宇缓步向她走近。虞乐下意识想要后退,双脚却似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      “我心悦你。”
      一瞬间,虞乐心底似冰雪消融。高宇含情凝望的目光,令她心神震颤,一时不知如何应答。
      “仲宁,这些时日不得相见,你可知晓,我日日念你,你频频入我梦中。起初我不解心绪,许久方才明白,原是我早已心悦于你。”
      虞乐胸中翻涌欢喜,唇角抑制不住上扬。眼前君子温润如玉,风度翩翩。她轻轻摇头,抿唇浅笑道:
      “视尔如荍,贻我握椒。承安情意深重,可我两手空空,无椒相赠。”
      情意汹涌,却仍守礼自持。高宇心底想要将眼前人拥入怀中。二人距离极近,英挺鼻梁微微贴近她泛红的面颊,气息相交,惹得虞乐心头一颤。
      “那将你赠与我,如何?”
      虞乐这才恍然,别离数日,自己脑海之中也总不由自主浮现高宇身影,清朗嗓音时时萦绕耳畔,频频入梦。她朱唇轻启,羞怯低语:
      “你会娶我吗?”
      “我恨不得明日便登门提亲。”
      夏夜晚风轻柔,拂过花海草地,淄水漾开层层温柔涟漪。皓月悬空,星河漫卷,天上银河遥遥,地上淄水汤汤。
      临淄城内,相府。
      婚宴散去,宾客直至深夜方才辞别,府中喜庆余温尚未消散。一对新人共饮合卺酒,静静端坐婚床之上。
      烛火摇曳,映亮邹忌俊秀容颜,眉眼间尽是温柔。虞华抬眸凝望着倾心已久的夫君,柔情缱绻。耳边垂落的流苏轻晃,将她娇颜衬得若隐若现。
      她轻轻倚靠在邹忌肩头,小手悄然挪上他的手背。邹忌广袖轻扬,伸手揽住虞华纤腰,二人唇瓣轻轻相触,朱红帐幔缓缓垂落。
      次日清晨,淄水笼罩在朦胧晨雾之中。远处天际薄雾徐徐散开,袅袅如烟,淡淡似纱。天水一白,难分边界。
      清晨第一道朝阳落在虞乐长发之上,暖意融融。长发松散垂落,未缀半点珠玉饰物,清风一吹,似裹挟淡淡清雅香气。
      她静静依偎在高宇肩头,双目轻阖,纤长睫毛微微颤动,宛若沉溺一场甜梦。
      一缕晨光落下,一记轻柔如朝露的吻轻轻印在虞乐额头。她倏地睁眼,脸颊悄然染上红霞。
      朝霞渐褪,旭日自淄水岸边升腾,晨光遍洒大地。今日临淄内外,处处生机盎然。
      天色尚早,临淄长街已是熙熙攘攘,商铺林立,货品琳琅满目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,街巷间食物香气阵阵漫开。
      高宇携虞乐走入一间首饰铺,亲自挑选一支白玉笄,轻轻簪入她青丝之间。玉质通透莹白,笄头雕琢成含苞花形,淡雅清爽,在日渐燥热的夏日,望之便觉心头清凉。
      行路之间,虞乐忽然瞥见街边一名少女,年岁约莫与虞慎相仿,容貌甜美,衣着风格亦有几分相似,过往种种心事不由得涌上心头。
      “承安,你说,我是否太过狠心?慎儿娘亲的事……她许久未曾与我言语,处处刻意避着我。想来,她是要记恨我一辈子了。”
      虞乐眼底漫上一缕郁色。
      “莫要忧心。再过一段时日或许便会好转。慎儿素来通透,不会长久怨你。”
      高宇柔声宽慰,抬手轻轻抚过她乌黑秀发。只是提起虞慎,高宇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心虚。昔日他以无心儿女情长回绝虞慎,如今却向她姐姐表明心意,日后相见,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      相府新房之内,朱帐尚未卷起,虞华仍沉浸在温柔好梦之中,未曾苏醒。
      邹忌已然早早醒来,静静端详身侧妻子。数年光阴,昔日少女褪去几分稚气天真,眉眼间生出绝美气韵,模样与从前相较,悄然不同。
      虞华忽然翻身,手臂顺势搭在邹忌身上,唇角带着甜笑,梦呓轻轻响起:
      “夫君……夫君真好看……”
      见她这般娇憨模样,邹忌含笑抬手,轻柔抚上她的发顶。
      虞华似感受到暖意,缓缓睁开双眼,视线朦胧,隐约看见温润如玉的夫君正含笑望着自己。
      “夫君……此刻几时了?”
      “将近巳时。”
      虞华一惊,连忙坐起身。日上三竿,若是夫君因她延误政务,那便是她的过失。她未曾知晓,洞房新婚,齐君特意下旨,免了邹忌早朝。得知此事,虞华满心欢喜,依偎入邹忌怀中,笑意甜蜜。
      虞华为邹忌梳理发髻,整理衣冠。镜前,施脂描黛,邹忌执黛笔,细细为虞华描眉。二人四目相望,脉脉含情。
      “人人都道临淄城北的徐公子形貌昳丽,依我看,定然不及我夫君半分。”
      “华儿净会拿为夫打趣。”
      新婚一日,便是这般情投意合,这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,令人心生艳羡。
      用过午膳,邹忌便出门接待络绎不绝登门拜访的宾客。相府之中,既有齐君赏赐的婢妾,亦有虞华陪嫁的媵侍,上下二十余人。身为正房主母,虞华必须学着主持家事。
      新修缮的相府恢弘气派,处处贵气袭人,沉香袅袅。雕花窗棂镂空透光,细碎日光洒落屋中,雅致清静。
      虞华身为正夫人,府中姬妾依礼前来问安参拜。一众女子候在屋外,待主母现身,齐齐垂首交叠双手,人人心头紧绷,指尖微颤,唯恐言行有失,惹得主母不快。
      “众位今日初见,往后便是一同侍奉夫君的姐妹。”
      虞华语声平缓,刻意端起主母气度,缓步走下台阶。姬妾分作三四排静静立着,虞华徐徐前行,一一打量众人。
      身前一名黄衣姬妾微微抬头,紧张得指尖不住轻抖。虞乐见她局促,轻声赞道:
      “生得很好看。”
      “主母谬赞。您风华天成,我等萤火微光,怎敢与日月争辉。”
      姬妾语声低沉。
      虞华眉尖微蹙,目光落在她身上:
      “这话听着刺耳,往后不必如此妄自菲薄。”
      她环视众人,神色稍敛,郑重开口。
      “今日诸位前来问安,我身为主母,便与大家说清府中规矩。夫君身为大齐相邦,日夜操劳国事。众人一同侍奉夫君,理当打理好内宅,莫要让家中琐事分去夫君心神。”
      虞华缓步踏上台阶,身姿端庄,居高临下。
      “婢妾谨记主母教诲,一切唯主母吩咐是从。”
      见众人恭顺,虞华暗自欣喜,面上依旧维持端庄威仪。这些说辞皆是此前虞乐传授于她,此刻一试,果真奏效。
      一众姬妾散去,虞华立刻卸下主母端庄模样,快步走入内室。盛夏燥热,她一进门便忙着寻水止渴。
      荞苑之内,归来的虞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目光却久久落不到文字之上,时常怔怔出神,忽而又独自傻笑。半晌,她猛地将竹简轻放在案几,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,眯起眼眸,笑意藏也藏不住。
      桑果在一旁看着,无奈轻轻摇头:
      “主子真是叫人操心。昨日迟迟不归,若是再遇上山贼,可如何是好。”
      虞乐未曾应声,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昨夜淄水畔的光景。
      漫天流萤,繁花织字,高宇手执野花立在满月之下,一句“我心悦你”声声清晰,犹在耳畔。还有晨光之下落在额间那一记轻柔的吻,以及他许下的提亲诺言。
      指尖无意识摩挲发间那支白玉花笄,玉料尚带着淡淡余温。一想起高宇凝望她时滚烫的目光,脸颊便再度升温,心底泛起绵绵无尽的甜意,淄水晚风、遍野花香,尽数反复在心头萦绕。
      只恨时间流逝太快,相聚时光短暂,分别之时,依旧万般不舍。她静静倚在窗边,遥遥望向高府方向,心底悄悄期盼,二人再次相见之日,不会太过遥远。
      高府之中,国氏遣人邀约虞慎前来共用午膳。
      临淄一众世家贵女数不胜数,可国氏唯独对这位虞府庶女另眼相看。她素来赏识虞慎性情温婉体贴,心思缜密,谈吐文雅,与之相处颇为投契。加之周氏新亡,虞慎丧母,正是心神凄楚、亟需宽慰的时候,于是近些日子,国氏时常邀她入府,一同用膳、闲谈宽慰。
      这日,高宇打算前往庭院向国氏请安,不料远远便看见母亲正与虞慎在花圃内相谈甚欢。狭路相逢,一时间气氛不免尴尬。
      “宇儿,你早已行过冠礼,年岁长成,也该思量成家立业之事了。”
      国氏口中对着高宇言语,目光却含笑,频频望向身侧的虞慎。
      “母亲,谈及婚嫁之事,孩儿心中确有一桩大事,本打算寻时机与您商议。只是如今慎儿妹妹在此,说来多有不便。”
      “不妨事,慎儿并非外人,但说无妨。”
      虞慎何等聪慧,立刻起身敛衽一礼:
      “既然您母子二人要商议家中要事,慎儿先行告退,不便叨扰。”
      待虞慎缓步走远,高宇不再遮掩,向国氏坦明心意,直言自己心悦虞乐,想要求娶。他心知母亲素来对虞乐存有偏见,可终身大事,必不可能长久隐瞒。
      听闻此话,国氏当即连连摇头,头上珠玉步摇相撞,叮泠作响。一身绯红长裙曳地,她凤目微抬,语气带着几分厉色:
      “娶妻之道,匪媒不得!婚嫁大事当遵父母、守六礼。你这般自作主张、肆意妄言,实在羞煞家门!”
      这般答复早在高宇预料之中,他心中并未生出愤懑或是失意。婚事强求不得,只能徐徐图之,慢慢寻机会劝说母亲。
      而虞慎频频出入高府,此事早晚还是传到了她耳中。
      乌云自地平线翻涌而起,缓缓吞没落日,一缕残晖斜斜铺向窗外荷塘,一池荷花落尽芳菲,唯余下片片残红。
      雷雨欲至,梦魇如同汹涌浪潮,不断在虞慎脑海之中翻涌盘旋。
      她独自落坐案前,斜斜倚靠在窗边。
      “主子,饮些温水吧。”
      婢子瞧她神色骇人,心中惶恐,不敢多言,双手微颤,将茶水轻轻置在案上。
      “出去。”
      虞慎面无表情,语声淡漠冰冷。
      “主子?”
      虞慎骤然抬首,目光直直射向婢子,眼底翻涌骇人的戾气。
      “我叫你出去!”
      婢子素来怯懦,往日只见虞慎温婉和善,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,慌忙颔首快步退去。尚未跨出门槛,身后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。
      虞慎一挥广袖,整套茶具尽数翻倒在地。滚烫茶水泼溅而出,落在她莹白的面颊与双手,青蓝色衣裙大片浸湿。
      一室寂然,无人知晓,她面上流淌的,究竟是倾洒的茶水,还是隐忍已久的泪水。
      虞慎额间青筋隐隐凸起,沁出细密汗珠,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。她将额头抵在窗框上,昔日与高宇飞鸽传信、松树下告白被拒、荞苑外跪地哀求、目睹母亲服毒离世的惨状,交替在眼前浮现。
      她双目越闭越紧,额上汗珠愈密,头颅剧烈摇晃,似想要挣脱那些挥之不去的幻象。
      “啊——!”
      虞慎猛地直起身,双手死死捂住头颅,泪水充盈眼眶,眸色灰暗蒙尘。窗外惊雷轰鸣,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痛楚,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庭院。
      往日脉脉含情的一双眼眸,此刻伴着天际闪电,迸射出锐利寒芒,齿缝间艰难挤出两个字:
      “虞乐!”
      那日她屈膝跪地苦苦哀求,虞乐却铁石心肠、冷眼相待,那份决绝,于她而言何止是羞辱?
      “好啊,骗我,你们都骗我!”
      还有高宇,说什么无心男女情爱,转头便向母亲求娶虞乐。
      凭什么?凭什么自己母亲含恨自尽,虞乐大仇得报称心遂意?凭什么自己倾心爱慕多年之人,满心满眼唯有虞乐?
      她曾经拥有的知己情谊、心中期许的良缘,甚至母亲的性命,全都被虞乐轻易夺走,所有美梦,尽数被此人碾碎。
      如今虞乐春风得意,前路光明,自己形单影只,失魂落魄,只能眼睁睁望着她步步登高,攫取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      天道何其不公!
      狂风骤起,窗棂被猛地吹开,密集雨箭呼啸着席卷入室。雷声滚滚,屋外风雨肆虐,狠狠鞭挞大地。
      此刻萦绕她心头的,是恐惧?是无力?是心碎?是绝望?还是深入骨髓的不甘?
      夜半子时,天地沉落在无边漆黑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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