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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虞华出嫁 高宇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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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宇看着眼前这淡然浅笑、拿性命做棋局的少女,他双手稳稳扶在她单薄双肩上,力道克制却滚烫,满是后怕与疼惜:
“仲宁!你可知昨夜有多凶险?你怎能拿自己性命冒险!”
掌心滚烫温度穿透单薄衣料,熨过她寒凉的肩骨,一路暖至心底。
虞乐心头轻轻一颤,心底泛起细微甜软,像初春破冰的暖阳,落进她的方寸心底。她抬眸望向面前眼底通红、满是牵挂的少年,片刻后又敛去柔意,重归冷然坚定。
“娘亲一生温顺,卑微殒命,十年枉死无人问津。”
她语声清亮决绝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我好歹是府中女公子,出了事父亲不会坐视不理。我越是痛苦凶险、九死一生,父亲便越能共情娘亲当年孤苦惨死、无人相救的绝望。”
她释然浅笑,澄澈坦荡。
“若为娘亲昭雪,我虽死无憾。”
桑果红着眼眶紧紧握住她的手,泪珠滚落,哽咽不止:
“主子以后万万不可再这般拼命冒险!若是真出了事,婢子该如何自处?”
屋内烛火摇曳,暖光融融,映着三人相依相守的身影。一夜惊魂跌宕,此刻终于归于安稳。
高宇凝望着她倔强眉眼,语气带着郑重的苛责,更有藏不住的珍视:
“答应我,往后再也不许这般赌命冒险。有我在,万事有我。”
虞乐见他眼底真切焦灼,心头暖意漾开,忍不住捂唇浅笑,温顺应声:
“好。”
高宇微微蹙眉,轻声自语:
“可如此说来,我此番也未曾帮上你分毫?”
“怎会?”
虞乐眸光清亮,轻轻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笃定。
“你忘了?阿玉武艺高强、机敏缜密,昨夜我令她暗中潜入周氏厨中,悄悄留存了毒材。”
她唇角扬起一抹笃定冷弧:
“此番,周氏在劫难逃。”
折腾整整一夜,医者诊脉后,说虞乐虽无性命之忧,身子终究耗损不少,理应静养。
天色将晓,高宇怕久留不归被国氏察觉,他妥帖安顿好虞乐,心头郁结散去大半,方才转身离开虞府。
高宇离去一个多时辰,虞府家主虞肃、主母田敏一并赶到荞苑探望。
虞肃已然下定决心,要为无辜中毒的女儿讨个公道。虞乐状似无辜,向父亲坦言,昨夜自己中毒发作时的情形,与当年柳氏遇害中毒之状如出一辙。若是此案能够查清,多年前娘亲的旧案,或许亦可随之水落石出。听闻此言,虞肃当即许诺,两案一并严查深究。
一行人辞别离去,虞乐与桑果方才得空歇下。
经连日卧榻休养、长久静躺,反倒令虞乐周身酸胀不适。躺得久了,心绪难安,她心中打定主意,要去亲自与那周氏对峙。
大病初愈,今日她特意梳了一道稍繁复的发髻,点缀几样精巧珠玉,身着一袭橙红襦裙。周身不见半分久病虚弱之态,反倒眉目舒展,满目春光。
周氏居住的院落近在眼前。上一回踏足此处,她强压心底紧张与惶恐,不敢显露分毫,今日重来,她决意挺直风骨,以胜者之姿,坦然面对这场对峙。
几日搜查下来,院内早已翻查得狼藉遍地。而遭禁足的周氏,神色不见半分慌乱,兀自立在庭院之中,一手轻拢衣袖,一手提着铜壶,从容为院中花木浇水,神态娴静淡然。望见虞乐走来,周氏缓缓放下提壶,语声冷冽:
“你比你娘亲聪明,真是有手段。”
虞乐目光直直锁住眼前杀害生母的仇人。
周氏凄然一笑,缓缓道出过往原委。早年她本是虞府最受宠的姬妾,却未曾料到,虞肃私下与府中梳妆婢子柳氏暗生情愫。彼时周氏虽心有芥蒂,尚且相安无事。
变故起于生产那日。周氏临盆难产,恰逢柳氏骤然重病,危在旦夕,府中所有医者知道虞肃看中柳氏,趋炎附势,竟尽数赶往荞苑施救。
为周氏接生之人不通药理,那一日险象环生,周氏虽侥幸活命,生下的男婴却已无气息。本有机会生下儿子,却差点落下个一尸两命的下场。自那时起,周氏心中恨意彻底生根,决意彻底要了柳氏的性命。
周氏又坦言,此番布局加害虞乐,仅仅是惧怕虞乐顺着线索追查旧案,半句不曾提及虞慎的事,一心将女儿彻底摘出事外。
大仇即将得报,周氏已是在劫难逃,终于能告慰九泉之下的娘亲。
周氏转念一想,自己终归难逃一死,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,替女儿扫清虞乐这个妨碍姻缘前程的障碍。她猛地跨步上前,抽出发簪,欲刺向虞乐胸前。亏得阿素、阿玉反应迅疾,即刻上前将她制服。
见最后挣扎无用,周氏无奈抬眼看向虞乐,冷冷淡笑:
“我早已看淡生死,本想鱼死网破,可天不佑我。你莫要迁怒慎儿,此事与她毫无干系。”
虞乐轻轻咳了一声,语声淡漠:
“我自然知晓妹妹为人,我只是替她羞愧,何以有你这般生母。”
话音落下,虞乐冷嗤一声,拂袖转身离去。
周氏瘫坐于地上,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凄厉破空,回荡在空寂院落之中,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。
树上蝉声初起,春末夏初的日光穿过层层翠叶,在地上映出晃动的粼粼碎斑,虞乐走后恰逢虞慎自高府归家。
“娘亲!您何其糊涂!”
虞慎得知周氏便是险些害死虞乐的元凶,心口又惊又痛。
“我这便去求二姐!”
素来沉稳自持的虞慎方寸大乱,不顾阻拦就要赶往荞苑,周氏出声想要唤住她:
“慎儿莫去!”
周氏心中早已置生死于度外,可虞慎根本不肯听劝。
荞苑之内,桑果卷起竹帘,暖融融的日光淌入屋中。虞乐正打算取一卷竹简阅看。
“主子,外头来人了,像是四女公子。”
虞乐眉间凝起一缕郁色,转头对桑果低声道:
“我既知晓她为何而来,还见她作甚?”
桑果明白主子心中煎熬,轻轻颔首,独自出门待客。
虞慎一见走出的是桑果,焦急难耐,来不及细细思虑,慌忙上前追问:
“桑果,能否让二姐见我?”
“四女公子素来聪慧,您应当清楚,主子眼下不便与您相见。日头正烈,还请您先行回去。”
桑果应答从容,仿佛早已备好说辞。
“我知道,二姐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我。”
虞慎眼底漾开茫然,缓缓垂下头颅。下一瞬,她咬紧牙关,直直跪倒在青石地上。
桑果见状大惊,一时手足无措。
虞慎明眸盛满泪水,目光流转,带着浓重哭腔哀求:
“可我只求二姐饶我娘亲一命!二姐,求您了,我不能没有娘亲。”
望着她柔弱无助的模样,桑果心中泛起恻隐。任谁看见这般光景,恐怕都难以硬起心肠,她一时左右为难。
就在这时,屋内传来一道清亮冷冽的声音,字字铿锵:
“杀人偿命。”
虞乐抬手撩开竹帘,步伐干脆地走了出来。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眉目英挺,一双眼眸亮若星辰。纵然心疼眼前的妹妹,她面上依旧逼着自己摆出绝情之态。
虞慎见虞乐终于现身,心中稍稍一松,膝行向前,苦苦恳求:
“我娘亲已知晓过错!此生来世,我们母女甘愿为你做牛做马,只求留她性命!”
世家贵女当众屈膝,将一身尊严全然抛下。虞慎此刻什么都顾不上,只求保全娘亲。
虞乐望着跪在地上的妹妹,心口如同被万千利箭穿刺。她又何尝忍心令虞慎如此难堪?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用力咬住下唇,硬生生压下翻涌的不忍。
“慎儿,我知晓此事与你无关。我向你许诺,往后绝不会对你心存半分偏见。但你娘亲,与我有着不共戴天的杀母深仇,她自作孽不可活。”
虞乐声音沉稳。
“我娘亲惨死十年,此仇我岂能不报?纵使你此生都无法原谅我,我也断不能心慈手软。”
虞慎浑身一震,绝望席卷全身,颓然坐倒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石地上。十指紧紧抠住坚硬砖石,修长指甲应声碎裂,细碎刺耳的摩擦声传入虞乐耳中,如同利刃剜心。虞乐不忍再看,偏过头强行移开目光。
虞慎正要撑地起身,继续苦苦哀求,一名婢子跌跌撞撞狂奔而至,气喘吁吁跪在虞慎面前:
“主子不好了!”
婢子额间布满冷汗,虞慎心头骤紧,双目震颤,焦灼如焚。只听那人颤抖着说道:
“夫人服毒了!”
“什么?娘亲……”
周遭一切仿佛骤然静止,千钧巨石轰然砸落在虞慎心上。她再无暇顾及虞乐,踉跄着起身,疯一般奔去。
虞乐缓缓闭上双眼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:
“或许,她会恨我一辈子。上一辈的恩怨终究还是将我们一并拖入泥潭。”
虞慎发丝散乱,汗水冲花了面上脂粉。
周氏蜷在席上,一手死死按着小腹,面色惨白如纸,唇角凝着一抹刺目的殷红血迹。
“娘亲!撑住,我这就去寻解药!”
“不必徒劳了。”
周氏面上浮起一抹淡然笑意,抬手示意女儿靠近。
“方才我叫你莫去求情,你偏不肯听,非要去自取其辱。”
她拾起身侧一只小药瓶,把玩片刻,猛地掷落在地,瓷片碎裂,声响刺耳。
“当年我靠着此物害人,到头来,竟要折身于此。”
“娘亲,您为何如此痴傻!”
周氏气力飞速流失,虞慎连忙将她揽入怀中。周氏倚靠着女儿,气息微弱,断断续续叮嘱:
“慎儿,你记好,家主已应允我,不会迁怒于你。并且……他承诺,会为你寻一门上好亲事。”
虞慎拼命摇头,泪水汹涌而出,失声痛哭:
“我只要娘亲好好活着!”
“听话,若你能嫁入高府,娘亲身死无憾。”
虞慎唇瓣死死咬出淡红血痕,泪珠连绵不绝。望着周氏弥留之际满含期盼的眼眸,她万般挣扎,最终重重点头。
周氏望着她,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娘亲……娘亲!”
虞慎轻轻摇晃怀中身躯冰冷的周氏,整个世界仿佛在眼前轰然崩塌。她双目圆睁,不停摇头,双手剧烈颤抖,忽而似哭似笑,神情凄厉可怖。一遍又一遍,用颤抖轻柔的嗓音呼唤。
最终,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院落:
“娘亲——!”
夏意日渐浓郁,纵然骄阳烈烈,层层绿荫仍旧滤去大半暑气。
听闻虞乐身体已然彻底痊愈,虞华便遣人相邀,请她前来相伴闲谈。虞华嫁妆堆积满满一阁,自与邹忌定下婚约已两月有余,相府修缮完毕,明日她便要风光出嫁。
日后,虞华便是尊贵的相邦夫人,齐君特意下旨,令宫内工坊耗时一月精工缝制嫁衣,形制用料比照宗室女子规格,华美非凡。
自从虞乐中毒遇险一事过后,虞华心底对虞慎生出极深的嫌恶,平日里愈加待她冷眼。任凭虞乐如何从中解释劝解,虞华始终不肯释怀,一口咬定“有其母必有其女”,再三叮嘱虞乐切莫再与虞慎亲近。
周氏自尽之事发生在虞华婚前,虞肃与田敏唯恐沾染上不祥晦气,对外只宣称周氏染病离世,府中上下无人敢私下妄议。
虞华心中不舍虞府众人,一想到出嫁之后,再难像如今与二姐闲谈取乐,心头不由得漫上几分伤感。
除此以外,她还听闻齐君体恤邹忌,赐下数名美妾送入相府,心底暗自忐忑。她并非忧心夫君情爱旁落,只是忧虑邹忌政务繁忙,府中人丁繁杂,自己素来不擅长料理内务。虽说田敏曾传授过治家之道,可她始终不愿终日周旋这些费心劳神的琐事。
虞乐听闻她的烦忧,眸中略有所思,凑近她耳边低声低语几句,告知她法子,称或许能够派上用场。
四月十五,大婚吉日。
暮色垂临,虞府与相府两处张灯结彩,整座临淄城都浸在一片喜庆氛围之中。
内室,虞华尚未换上嫁衣,却已是满面春光。这一日她期盼许久,只要想起那位面如冠玉、目若朗星的夫君,一双大眼便波光闪闪,笑意藏也藏不住。
田敏在外室亲自清点陪嫁器物与媵侍名录,虞乐留下来陪伴虞华。
“当真好看。”
虞乐轻声赞叹,指尖轻轻拂过虞华头上的金玉首饰,雕纹精巧,流光熠熠。
“二姐将来出嫁之时,我定然把你打扮得比我还要夺目!”
虞华咧嘴一笑,凑到虞乐耳畔悄声打趣。
“高宇公子与二姐极为登对,若是二姐有心,我身为相邦夫人定然为你做主,让你风风光光出嫁!”
虞乐闻言猛地一怔,面上骤然滚烫似火,连忙出声驳斥:
“华儿休要胡言。”
虞华见她脸颊涨得通红,言语都略显滞涩,俏皮地眨了眨眼,一切心思尽在不言之中。
虞乐害羞垂眸,一时不知如何应答。一旁的桑果瞧见这般光景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女公子,该换上嫁衣了,主母很快便要进来。”
婢子上前说着,将嫁衣自衣架上取下。
齐国婚服循阴阳礼制,玄为阴,赤为阳。内层玄色襦衣,腰间束赤色大带,裳裾镶赤红缘边,以求阴阳相济。外层嫁衣取上等真丝裁制,面料柔润,光泽温润,纁红为底,玄色纹路勾勒其间,华贵磅礴,气度自生,果然不负宗室工坊的手笔。
“华儿,嫁衣可穿戴妥当?吉时将至,你夫君已经在外等候。”
田敏往日素来神色肃穆,今日却是真心笑意盈盈,满面喜色。
虞华执孔雀羽扇遮于颜前,六名婢子分列两侧持扇相随。虞乐与田敏并肩,送她缓缓走出府门。长街之上人声鼎沸,新妇踏出府门的刹那,弓箭手齐齐拉弓,向天穹放出鸣箭礼炮,乐师奏响喜庆乐章。
邹忌身着玄赤礼服,头戴爵弁,腰间悬挂水苍玉组佩,蔽膝外玄内黄,垂及内穿的白绢中单。望见新妇现身,他翻身下车,手持一根赤红锦缎长绶,缓步走到虞华面前,将绶带另一端递到她手中。
他在前引路,虞华紧随其后。虽有却扇阻隔,她仍忍不住悄悄抬眼,想要窥看身侧夫君俊朗容貌。二人各执锦绶一端,行至喜轿跟前,邹忌伸手,稳稳扶着虞华登轿。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
虞乐望着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,轻声慨叹,眸中藏着几分羡慕。
“仲宁莫非也期盼出嫁了?”
虞乐骤然一怔,转头才发觉,高宇不知何时悄然立在自己身侧。今日虞府大喜,高宇母亲国氏解除他的禁足,命他代表高府前来送上贺礼。
“瞧仲宁气色丰润,想来已经痊愈?”
听见这句问询,又想起方才虞华的玩笑话,虞乐霎时间心如擂鼓,眸光慌乱躲闪,耳根、面颊一并染上绯红:
“嗯,有劳承安挂怀。”
“那可否随承安去往一处地方?”
“暮色已至,我们要去往何处?”
“随我来便是!”
高宇扬起明朗笑意,修长手指轻轻勾住虞乐纤细手腕,二人迅速汇入熙攘人群,转瞬便消失在长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