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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颗糖:苦涩 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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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2月7日。
是大年初四。
南下的动车上,挤满了返程和走亲访友的人。
行李架上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时不时有人借过,空气里混着泡面和速食的味道。
姜迟靠在许安的肩膀上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。
昨天她才跟着许安去见了他的亲戚,一屋子人,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她问东问西。她笑了一整天,脸都僵了。
今天凌晨五点又被许安从被窝里捞起来,赶最早一班动车,去上海见她的亲生父母。
“你要去看你妈妈的,难道你一辈子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吗?”
许安侧过头,拿肩膀顶了顶她的脑袋,语气里带着点哄劝。
姜迟蹙了蹙眉,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,沉默地靠到了座椅的另一边。
许安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姜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心里堵得难受。
她从小就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。
当年父母离婚,把她像包袱一样丢给了保姆,后来干脆直接不要了,于是保姆成了她的养母。后来他们各自组了新家庭,有了新的孩子,她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。
但她和许安已经在谈婚论嫁了。
于情于理,她必须带他去见一见亲生父母。
可妈妈不让她带许安去爸爸家里。
“要么来我这儿,要么哪儿也别去。”妈妈在电话里态度强硬。
姜迟不能理解。她只是想让许安把两个长辈都见一下,把礼数尽到,这有什么错?
为此她和妈妈闹得很不愉快,甚至在电话里吵了一架。
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撕扯的破布,两头都不讨好。
几个小时的车程,姜迟一路沉默。
爸爸来动车站接他们,他似乎对许安很满意。
他拍着许安的肩膀,笑呵呵地说:“小伙子不错,我女儿眼光好。”
姜迟站在一边,笑容有些勉强。
吃过了饭,聊过了天,许安又一次劝她给她妈妈打个电话。
“你爸爸都见了,你妈妈那边总得说一声。她毕竟是你妈妈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?”姜迟终于忍无可忍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。
许安看着她,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。
“我就是在为你考虑。”
“你根本什么都不懂!”她脾气上来了,那句“分手”像刀子一样从嘴里甩出去,想收都收不住。
后来在泥潭中的姜迟拼命地从记忆中摸索这一天的记忆,想要搞清楚自己当时是否真的想要分手,想要离开一个从来都只会职责她的他。
她找不到答案。
似乎想分开是真的,害怕离别也是真的。
可怜就可怜在,她不懂自己是真的爱他,还是从小被抛弃之后对那点微薄的安全感的追寻。
许安愣住了。
他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通红,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到花园的圆桌旁坐下,背对着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姜迟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时间仿佛凝滞。
他们两个成了两座石雕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许安动了,她看着他慢慢走过来。
“我要回家去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。
姜迟慌了。
她下意识地去拉他的衣角,被他甩开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爸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从屋里走出来,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:“出什么事情了?”
像是突然有人撑腰,姜迟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她开始倒打一耙:“爸爸,他要跟我分手。”
爸爸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,几步走到许安面前,用手指着他的鼻子:“你小子别给我犯浑。”
许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嘴唇翕动了几下:“没有,叔叔,我们没有要分手。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爸爸冷哼一声,“我女儿要是在你那儿受了委屈,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爸爸明白了事情的原委,让两人打车去姜迟妈妈家。
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车一停稳,许安就拉开车门,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去高铁站。
姜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,眼泪潸然落下。
许安无视她的眼泪,他依旧干脆利落地甩开她,头也不回地远离她。
姜迟跟在他身后,一路小跑。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,像她此刻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。
“许安,我错了。我不该说分手的。你听我说好不好?”
“许安,我求你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最后他猛地转身,朝她吼道:“别跟着我!”
姜迟僵在原地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许安还是没有停,绕着妈妈的小区开始走。一圈,两圈。他走得很快,快到姜迟怎么追都追不上。
她就在后面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一边哭一边望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西斜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她永远也够不到的人。
妈妈接到消息赶了过来。
她穿着家居服,脚上还趿着拖鞋,显然是跑出来的。
问清情况后,妈妈也生气了。她走到许安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说:“大过年的,你别犯浑。”
许安停下了脚步。
在双方家长的施压下,许安和姜迟和好了。
至少,姜迟是这样以为的。
回到杭州的那天晚上,他们住的是许安家。因为还没订婚,按照规矩,姜迟被安排在另一间客房。
她洗完澡,正擦着头发,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姜迟抬头,看见许安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像以前一样。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朵在夜晚悄悄绽放的花。
许安走过来,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,弯腰拥抱了她。
姜迟被他箍在怀里,鼻尖抵着他的胸膛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以为这是和好的拥抱,以为自己重新被幸福的蜜罐包裹。
于是她也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。
她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决绝。
也没有看到,他闭上眼时,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。
他在跟她道别。
而她并不知道。
2024年3月16日
时针被拨回那段缓慢而粘稠的时光。
倾听师叙白一直在安静地听她诉说。
姜迟不记得自己说了多久。
对面始终沉默着,只有偶尔轻微的呼吸声,证明他还在线。
等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,叙白才开口。
“所以,你是想走出来,还是想去找他复合?”
姜迟抬起眼。
手机屏幕亮着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眯了眯眼,大脑因为哭了太久而缺氧,反应变得迟钝。
“所以,你是想走出来,还是想去找他复合?”
叙白又耐心地问了一遍。
很久以后,当姜迟已经可以笑着叫叙白“哥哥”的时候,叙白说:
“其实,这两条路都是殊途同归。复合走到最后,你慢慢走出了泥沼,自己便会放过自己了。妹妹。”
但那时候的姜迟管不了那么多。
她像一个溺水的人,在黑暗里拼命挣扎,忽然碰到了一根浮木。
她不知道那根浮木会把她带去哪里,她只知道,她不能松手。
“我想复合。”
2024年6月13日
经过快三个月的疗愈,姜迟已经感觉好了很多,甚至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。
她把“复合”当做目标,逼着自己往前走。
而许安,确实对她态度有所改变。
至少,不排斥见她了。
这些微小的变化像星星之火,点燃了姜迟心里那片荒原。
“哥哥!”姜迟跟叙白兴奋地打着电话,“明天是我们7周年的纪念日!他同意跟我见面啦!”
她似乎忘记了他们早已经分开,所谓纪念日,并不是他们该过的节日。
对面传来一阵轻笑,似乎是为她难掩雀跃的语气,语调却很是冷静。
“妹妹,你打算这次去做什么呢?”
像是一根细细的针,戳破了她满脑袋的粉红泡泡。
“我……”
“求复合?”叙白帮她接上了话。
姜迟下意识地点点头,才想起对方看不见,才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妹妹,我的建议是,这次不要提复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带他去逛一逛。你在杭州对吧?你们可以去西湖走一圈。不要提复合,不要谈过去,就单纯地像跟一个好朋友见面一样。”
姜迟咬着唇,有些迟疑。
“不要暴露需求,不要索求关系。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像一条溪流缓缓淌过,“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。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。”
姜迟向来对他的话言听计从。
这三个月,是他一点一点把她从泥沼里拽出来,教她怎么控制情绪,怎么停止内耗,怎么在崩溃边缘把自己拉回来。
她信他。
2024年6月14日
六月的杭州已经很炎热了。
姜迟穿了一件新买的嫩绿色连衣裙,轻薄的面料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的腰线。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小时的妆,遮住了眼下所有疲惫的痕迹。
出门前,她又看了看手机里哥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
“记住,你是去享受一天的,不是去谈判的。”
西湖边游人如织,六月的风裹着荷花的香气和太阳的燥意吹过来,掀起她的裙摆。
她站在一棵垂柳下等许安,姣好的面容隐在菩提杨柳的阴影里,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落在她身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
许安看到姜迟的时候,明显一愣。
他记忆中的姜迟,是那个在寒风中裹着长大衣、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。而眼前站着的人,亭亭玉立,眉眼舒展,像从夏天里生长出来的一样。
他别开眼,抬脚走过去。
姜迟看着他走近,心跳得厉害,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。
但她始终牢记哥哥的话。
不要暴露需求,不要索求关系,把他当成一个刚认识的朋友。
她掐紧了自己的手心,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“好久不见,许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