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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码头 张怀秋对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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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怀秋是在图书馆认识姜时的。
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去年秋天,他坐靠窗的位子,她坐靠门的位子,中间隔三排书架。
她总在下午来,借的书要么是白话新诗,要么是杂志合订本。
他每回经过她的桌边都低头,怕她看见他看她。
后来他记住了她借书的规律。
周二下午、周四下午。
他调了自己的课表,把这两天空出来。
她借什么书,他隔天也去借,翻完再还,期期如此。
半年下来,他看完了沈从文、冰心、还有两本翻译的俄国小说。
那些书他本来不会碰的,但因为她在书页上留下的铅笔划痕,他顺着划痕一行一行读,读完了,觉得确实好。
五月中旬,赵惠兰的事传遍了女师。
张怀秋在杂货铺买烟的时候听人说起,心里一紧。
他想到姜时跟赵惠兰是同乡,住同一层楼。
她会不会也写那种东西?
她会不会出事?
他犹豫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到姜时。
她把书放到还书台上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他们不算认识,偶尔在图书馆遇见的,点过头。
“姜时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。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。
她站住了。
“你是?”
“张怀秋,图书馆经常见。”他说,“苏州的。”
姜时看了他一眼,想了一会儿,好像记起来了。
“对,你坐窗边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他攥了攥手里的书脊,“有点事想跟你说。能不能……去码头那边走走?河边。”
姜时迟疑了一下,赵惠兰的事之后她不太想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,但张怀秋看着不像有坏心。
苏州同乡,图书馆常客,斯斯文文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沿着女师门口的路往苏州河方向走。
张怀秋走在她左手边,隔了半步,不敢近也不敢远。
他手里那本书捏了一路,封面都出了汗印子。
到了码头,太阳还没落,但已经低了。
苏州河这一段开阔,能看到对岸的棚户和烟囱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,夕阳打上去反出金黄的碎斑。
岸边有几条废弃的船,半沉在水里,木板上长了青苔。
张怀秋选了一个人少的石阶,停下来。
姜时站在旁边,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什么事?”
张怀秋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他平时在图书馆里写字很稳,这个时候手不太听使唤。
“我是苏州的,”他说,“吴县。家里种地的,就我一个考出来。到上海一年多了,认识的人不多……你算一个。”
姜时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常在图书馆看见你。”他说,“你借的书,我也借。沈从文那本,你先借的,我后借的。你还在三十七页划了一道线。”
姜时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看沈从文?”
“看了。你划的那一段‘一个人记得事情太多真不幸,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’,我读了十几遍。”
他没敢说,那十几遍都是在想她为什么要划这句。
码头边有船拖过去,突突的声音盖了一小会儿。
等船过去了,苏州河的水面又平下来。
“姜时,”张怀秋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从苏州到上海,认识的人不多,你算一个。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身后响了两声车喇叭,短促的、刻意的,像专门对着两个人按的。
张怀秋转过头去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边的路上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陈衔山靠在驾驶座上,手臂搭在窗沿,表情淡淡的。
他看了看张怀秋,又看了看姜时。
“姜时,”他说,“上车,带你去吃生煎。”
姜时站在原地没动。
张怀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他认出了那个人。
女校门口发花的、开车的、姓陈的。
他攥着书脊的指节发白。
“姜时,”张怀秋的声音小了半截,“我刚才说的——”
姜时转过来看着他,她的表情不冷,也不热。
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张怀秋,你读书读得好,不该学人嚼舌头。”
这句话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张怀秋的脸从红变成了白,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姜时已经转身了,朝那辆车走过去。
她走到驾驶座旁边,弯下腰看了陈衔山一眼:“你专门来截人的?”
陈衔山把车窗摇下去,胳膊还搭在窗沿上。
“碰巧路过。”
“你每次都是碰巧路过?”
“那说明我碰巧的次数比较多。”
姜时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了,车门关上之前她往外看了一眼。
张怀秋还站在码头边,面对着苏州河的方向,背对着她。
那个背影瘦而直,站着一动不动。
她收回视线,把门关上了。
陈衔山发动了车,没急着走。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个人,又看了一眼姜时。
“你认识?”
“图书馆认识的。”
“他跟你说话?”
“嗯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没说成。”
陈衔山把车开起来,沿着河边往东走,夕阳正好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姜时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把遮阳板翻下来,朝她的方向偏了偏。
“你刚才说‘嚼舌头’,”他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靠着椅背,“他说的那些话,本来不用说的。”
“说了不好?”
“说了,”她把视线从窗外的河面上收回来,“就回不去了。”
陈衔山没再追问,车拐了一个弯,码头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河面在右边跟着,一截一截往后走。
姜时靠在椅背上,手指碰到外套口袋里的怀表,摸了一下冰凉的银壳。
她没说话,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阵。
陈衔山把着方向盘,过了桥才开口:“生煎吃了再回学校,苏州河边有一家皮薄底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生煎?”
“不知道,想带你吃一次,看你说不说好吃。”
姜时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有一点点翘着,不是笑,就是挂着。
她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。
“行。不好吃我再说。”
码头边,张怀秋还在那里。
天黑下来了,苏州河的水面从金黄变成了暗灰,倒映着对岸的灯火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他坐在岸边,攥着书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,低头看了一眼书名,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他从图书馆借的第三遍。
他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,一截烟头从旁边漂过去,在他面前转了两圈,又往下游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