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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变天 同学被抓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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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,上海开始闷了。
天不是热,是潮。
空气里湿漉漉的,墙根底下返潮,晒不干,衣服搭在阳台上收进来还是润的。
姜时早上起来推窗,外面灰蒙蒙的,云低低压着楼顶,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。
就是这几天里,隔壁宿舍出了事。
隔壁住的是一个苏州同乡,姓赵,叫赵惠兰,比姜时小两岁,写诗的。
稿纸存了满满一抽屉,字写得秀气,人也文静。
她们在走廊上碰见偶尔打招呼,姜时给她递过两回茶叶,她收了。
五月十二号那天,赵惠兰没回来。
第二天也没回来。
第三天人回来了,是被舍管刘师傅领回来的。
穿的衣服不是走时候那件,头发散了,脸颊有一块青。
她低着头进宿舍门,没看任何人,门关上了。
走廊上安静了一下午,有人去敲门,她没应。
后来刘师傅说:“别敲了,让她歇着。”
姜时那天下午从图书馆回来,路过赵惠兰门口,站了一下。
门缝底下没有光,里面没点灯。
她抬起手想敲,又放下来了。
当晚她去问了刘师傅,刘师傅在传达室抽烟,看见她进来,烟在指头上夹着没抽。
“刘师傅,赵惠兰怎么了?”
刘师傅看了她一眼:“外面发传单,让人逮着了。关了三天,今天才放出来。”
“谁逮的?”
“租界巡捕房呗还能是谁。”刘师傅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缸里。
“小姑娘才十九,胆子倒大。发的是那种纸上面印着‘国难’什么的,让日本人看见了还得了。”
姜时站了一会儿:“她伤得不重吧?”
“重不重,看的是身上还是心里。”刘师傅站起来又点了一根烟,“你回去吧,别去她门口站着,让她缓缓。”
姜时走了,走回宿舍的路上步子很慢,走廊的灯坏了半边,她踩在暗处和亮处交替的地砖上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着。
坐起来开了台灯,拉上窗帘,从抽屉里翻出稿纸。
灯管嗡嗡响着,蚊子在纱窗外撞。
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,然后开始写。
写赵惠兰,不写真名,但写那个“会写诗的十九岁同乡”。
写她平时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,写她抽屉里的稿纸堆了多高,写她回来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。
她写得很快,笔尖刮在纸上沙沙响。
写到天快亮的时候,窗帘缝外面透进来灰白的光。
她搁笔,数了数,写了七页。
题目她没想好,先空着。
然后她看着那七页稿纸看了很久,晨光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伸手把稿纸叠起来,折了三折,塞进了抽屉最里面。
没有投稿也没有寄出去,就放着。
第二天下午,陈衔山来了。
姜时正好从校门出来,两个人迎面碰上。
她看见他,步子没停,走出校门才站住。
陈衔山走近了,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那层“无所谓”收掉了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眼睛底下青的。没睡好?”
姜时没说话,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挡了半张脸,她没拨开。
陈衔山看了她一会儿,没追问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个东西来。
银壳的,圆形的,链子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一块怀表。
他把怀表递过来。
“送你。”
姜时低头看了看,银壳擦得挺亮,表盖边缘有一圈细花纹。
她没接:“你送我表干什么?”
“怕你写文章不知道时间。”
她抬头看他,他把表又往前递了递,链子从指间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你屋里没钟吧?我记得你提过一次。”
姜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,但还是伸手接过了。
银壳贴着她掌心,凉的,但被他握过的那一面还留着一点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插回裤袋里,“你留着看时间就行,别熬夜写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熬夜写?”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姜时握着怀表,指腹在银壳上擦了一下。
她想说什么,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
陈衔山看她这样,没再站着。
“我走了,商行还有事。你早点回去睡会儿。”
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,姜时在身后说:“陈衔山。”
他回头。
“我隔壁有个同学,前几天被巡捕房抓了。”
陈衔山站在车门边,手搭在把手上。他看着她的脸,表情没怎么变,但眼神沉了一点。
“哪个?”
“比我小两岁,苏州人,写诗的。”
“人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。但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不太好。”
陈衔山把车门拉开了,没进去。
他靠着车门跟她说话:“你别乱跑,晚上别一个人出去。最近外面不太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什么事打我电话。商行、或者百乐门都能找到人转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看了她最后一眼,弯腰钻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,引擎响起来,车慢慢开走了。
她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,手里那块怀表的银壳已经被她握温了。
回到宿舍,她打开表盖看了看。
表盘是白底的,罗马数字,时针指在下午四点。
表盖内侧刻了一行小字,字很细,她凑近了才看清。
她看了几遍,轻轻把表盖合上了。
咔嚓一声,不响,但声音清脆。
她把表放在枕头底下的稿纸旁边,抽屉里面还压着那七页没寄出去的稿子。
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,像是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