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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沈曼卿 沈曼卿劝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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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,姜时收到一张纸条。
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宿舍窗台上那瓶栀子花底下。
她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一行字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百乐门后台。从后巷绕进来,别走正门。”
纸条没头没尾,但姜时知道是沈曼卿。
第二天下午,她穿了件灰布衫,把头发拢了拢,出了校门。
百乐门白天跟夜里是两副面孔,霓虹招牌没亮,大门锁着,只有后巷的门虚掩。
她推门进去,楼道里黑,顺着楼梯上了二层,拐了两个弯,看见一扇开着的门,化妆镜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沈曼卿坐在镜子前面,身上套了一件宽大的白布褂子,头发散着,脸上的妆卸了一半。
灯泡嗡嗡响着,镜台上一排瓶瓶罐罐,粉扑、口红、眉笔、胭脂,摊了一桌。
她看见姜时进来,没回头,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来了坐。”
姜时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。
后台很小,挤满戏服箱子,墙上挂着几件亮片的裙子,空气里全是脂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沈曼卿拿棉片蘸了油,在脸上擦。
妆擦掉一层,底下是一张比她平时看着要疲惫的脸,眼下的青比姜时上次见她时深了。
“曼卿姐,你叫我来——”
“认认门。”沈曼卿把棉片丢进废纸篓,“以后有事,从后巷进来,别走正门,正门的人杂。”
姜时坐在矮凳上,手搭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沈曼卿又擦了第二遍,把底妆也卸掉了。
镜子里的脸一下子素了,眉毛淡了,嘴唇的颜色也浅了,看着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你跟他怎么样了?”她没回头。
“谁?”
“你跟我装。”
姜时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。
“就那样。”
“就那样是哪样?”
“他送花,送牛奶,有时候来校门口等,我收了几次。”
沈曼卿停下手里的动作,把棉片扔了,转过来面对她。
脸上的妆卸干净了,眼睛显得比平时大,底下的乌青也更明显。
“姜时,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吧?”
“恒昌商行少东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姜时看着她,没接话。
沈曼卿把手搭在膝盖上,身体前倾了一点。
“恒昌商行做的生意,不是只有棉纱和布匹。他跟日本人也有往来,那些人找他进货、出货,他接了。赚的钱,干净不干净,你自己想。”
姜时安静了几秒。
“曼卿姐,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坏。”
沈曼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靠回椅背笑了一下,跟在夜里百乐门里那种笑不一样,是卸了妆的、收着力的笑。
“行,我坏人是吧。你就护着他。”
“我不是护他——”
“你就是护他。”沈曼卿打断她,语气不重,但字字清楚,“姜时,你是我从苏州带出来的小老乡。我看着你从那头跑到上海来,在这地方一个人活着。他是我认识四年的朋友。他什么样的人,我比你清楚。”
姜时低下头,化妆镜的灯泡嗡嗡响着,光在两个人中间照出一圈黄晕。
沈曼卿叹了口气,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我不是拦你,我是让你心里有数。他现在对你好,是真的。但他后面的事情,你未必扛得住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沈曼卿转头看了一眼门口,确认门关着。然后凑近了一点。
“前几天,有个日本人来找过他。渡边,名字叫渡边一郎。日本商社的人,在虹口那边有门面,说是做贸易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两个人关在恒昌的办公室里谈了一个钟头。听说出来的时候陈衔山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日本人?他怎么会跟日本人——”
“生意人,做贸易的有几个不沾那边的边?但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沈曼卿看着她,眼底那层灰更沉了:“日本人盯上陈家了。不止恒昌,是整个陈家。”
后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,由远及近又远去了。
沈曼卿等那阵动静过去了,才继续开口。
“姜时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让你去质问他。是让你想清楚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上。你要是只是跟他玩玩,趁早收手。你要是认真的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以后可能要找的不是丈夫,是人了。”
姜时坐在矮凳上,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好久没动。
沈曼卿转回去对着镜子,拿起一把梳子梳头发。
梳齿穿过发丝,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。
“他跟我提过你。”姜时忽然说。
沈曼卿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提我什么?”
“他说你是帮他的。”
沈曼卿把梳子放下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“他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倒是会说话。”沈曼卿轻轻哼了一声,然后继续梳头发。
“我帮他什么了?无非是牌桌上多听两句,嘴缝里漏几句给他。能帮多少?他又不领情。”
“他领。”
沈曼卿的手又停了,她从镜子里看着姜时,姜时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一层化妆镜的光对视着,谁也没先移开。
沈曼卿把梳子放下了,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冲淡了屋里的脂粉味。
“姜时,”她背对着她说,“你别陷太深。”
姜时也站起来了,她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沈曼卿一眼。
“曼卿姐,你跟我说这些,是为我好我知道。”
沈曼卿没回头,她靠着窗台,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子,巷子里面空空荡荡的,有几只鸽子落在地上啄食。
“知道就行。”她说。
姜时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侧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:“你的话我记住了。”
走廊里脚步声远了,沈曼卿还站在窗台边,看着巷子里的鸽子飞起来,扑棱棱的翅膀声传进来。
她伸手把窗关上了。
回到镜子前面坐下,她把桌上摊开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盖好、归位。
粉扑放回盒子里,口红旋进去,胭脂盒扣上。
全部收拾整齐之后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卸了妆的脸,看了一会儿,拿起口红又涂了一遍。
涂完了抿了抿,嘴唇红起来,像又穿上了一层壳。
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还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。
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那件墨绿旗袍,开始换衣服。
楼道里传来彩排的钢琴声,走调的,弹了几遍才顺。
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,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