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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陈浦 陈父约见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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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时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校刊的事刚过去没几天。
信送到宿舍舍管处,牛皮纸信封,右上角写了个“陈”字,封口压了火漆。
她拆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素白信笺,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姜小姐,老朽陈浦,衔山之父,盼来寒舍一叙。明日午后,如方便,遣车相候。”
信字迹端正沉稳,笔力不重,收尾干净。
姜时看了两遍,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。
周文珍在边上探头:“谁的信?”
她说“一个长辈”,然后没再提。
第二天下午,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女师门口。
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下来替她开了车门说:“姜小姐,陈老先生在等您。”
姜时上车,一路往南开了二十分钟,在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停住。
弄堂里种了一排梧桐,叶子刚长出来,碎碎的绿影子铺了一地。
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,门框上的铜环擦得发亮。
司机敲了三下,门开了,一个穿灰布衫的佣人引她进去。
穿过天井,进了一间书房。
房间不大,三面书架,中间一张红木方桌。桌上摆了一套茶具,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,细细一缕。
陈浦坐在桌边,他五十多岁,瘦,灰白头发梳得整齐,也穿一件藏青长衫。
他的眼睛不浑浊,看人的时候不眨。
旁边有一根拐杖靠在椅子腿边,但他人坐得笔直。
“姜小姐,进来坐。”他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。
姜时走过去坐下,茶具对面摆了一只空杯,白瓷的,釉色干净。
陈浦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,茶水偏黄,香气淡而清。
“龙井。”他说,“朋友从杭州带来的,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。”
姜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苦的,但回甘快。
她放下杯子:“陈伯伯,您找我有事?”
陈浦没马上回答,他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他看人的时候嘴角微微收着,不像不高兴,就是习惯性的克制。
“你没跟衔山说吧,”他开口,“我叫你来的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知道了又要闹。”陈浦把手放在茶杯边上,“但我这个做爹的,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姜时没接话,等着。
陈浦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,像在想从哪句开始。
“衔山最近老往闸北跑,”他说,“我让账房查了一下,他每月多支了一笔钱,买牛奶、买花。账房先生跟我说的时候,我就猜到他在外面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姜时的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擦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他这个人,从小就这样。”陈浦说,“什么事都自己兜着,好的坏的全吞进去。在牛津打架被劝退,回来一个字没提,还是他同学写信告诉我的。他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知道。”
“陈伯伯,我跟衔山——”
“你们到什么程度了,我不问。”陈浦打断她,语气不重,“我问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姜时。
书房里的光线偏暗,窗外的梧桐叶影打在书脊上,摇摇晃晃的。
“姜小姐,衔山是好人,但陈家不是好人家。”
姜时的茶杯停在半空,陈浦没等她问,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做了一辈子生意,恒昌商行看着体面,底下的账不是每一笔都能拿上台面。该打点的打点,该通融的通融,给过别人钱,也收过别人的好处。做生意的人,手上不干净的事多少都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衔山从小看我做的这些事,嘴上不说,心里都记着。”
姜时把茶杯放下。“陈伯伯,您跟我说这些——”
“我是让你知道。”陈浦看着她,“你要是图衔山这个人,他值得。你要是图陈家这张皮,下面什么东西,你自己掂量。”
姜时沉默了几秒,书房里只有茶水的热气往上飘的声音,还有窗外树叶被风吹了轻轻响一下。
“陈伯伯,”她说,“我不图你们家什么。”
陈浦看着她,像在辨认这句话的分量。
然后他靠回椅背,那只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回去。
“我知道你不图。”他声音低了一点,“就是怕他以后图不了你什么。”
姜时端茶喝了一口,茶水凉了一点,苦味更明显了,但回甘还在。
她咽下去,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上,瓷器轻轻“叮”了一声。
“您是怕他护不住我?”
陈浦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他伸手拿过拐杖,撑着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时间,又放回去。
“姜小姐,衔山从小到大没对什么东西认真过。他娘走得早,我忙着做生意,没人教他怎么去在意一个人。”他转过来,靠着窗台,“他这次是认真的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——“
“因为我怕认真的东西,最后都没好下场。”陈浦看着她,“时局这样,谁说得准明天的事。衔山有他的脾气,认准了就不会撒手。你应该也是,两个不肯撒手的人,在乱世里——”
他停住了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
姜时站了起来,她走到桌边,拿起面前的茶杯喝掉了最后一口茶,苦味在舌根化开,慢慢地,又变回甘。
“陈伯伯,他送我的花,我收下了。他送的牛奶,我也收下了。”她把空杯放回桌上,“我收下的东西,没打算退回去。”
陈浦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他嘴角动了动,不是笑,是一个很淡的、像松了半口气的表情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拄着拐杖坐下来,重新拿起茶壶。
“再喝一杯?”
“好。”
他又给她倒了一杯,这次茶水新续的,烫,她端着吹了吹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红木方桌,杯口的热气升起来,各自在各自那头散了。
坐了大概一刻钟,姜时起身告辞。
陈浦没送,坐在椅子上说“车在外面等着”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,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:“姜小姐。”
她回头。
“他那脾气,有时候做事笨。”陈浦说,“你多担待。”
姜时点了一下头走了,穿过天井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,鞋底踩在青砖地上,声音稳稳的。
门开了,车在巷子里等着。
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,铜环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她坐进车里,车开出去,弄堂口的梧桐叶影从车窗上滑过去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文珍坐在走廊上啃梨,看见她回来就问:“去哪了一下午不见人?”
姜时推开宿舍门,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。
“去见了一个长辈。”
“什么长辈?姓什么?”
“陈。”
周文珍嘴里含着梨,“陈”了半天没念利索。
姜时没理她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着上午没写完的稿纸,墨水瓶盖还没拧紧。
她拧上盖子,拉开抽屉放进去的时候,看见了抽屉里的那封信。
牛皮纸信封折了一个角,她伸手抚平了,拿了本书压上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