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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文章 姜时发表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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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,女师校刊征稿。
姜时在宿舍桌上趴了三个晚上,写了篇东西。
不是诗,不是散文,是一篇杂文。
题目她想了很久,最后定了《霓虹灯下的阴影》。
开篇写的是百乐门对面一条弄堂。
她上个月路过,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块发霉的饼,旁边就是静安寺路的霓虹灯,红红绿绿的光把孩子的脸照得一块红一块绿。
第二段写苏州河边的棚户。
冬天有人冻死,尸体盖上草席搁在岸边,等天亮才有人来收。
第三段写租界巡捕看见流民就当贼抓,抓了也不审,关几天再放。
她没怎么写结论,就把她看见的写了。
结尾一句:“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,有人还在等天亮。“
写完看了好几遍,才交到校刊编辑部。
负责校刊的是国文老师林先生,男的,四十来岁,头发稀了,戴眼镜。
他看完姜时的稿子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重看了一遍。
“姜时,”林先生把稿子放在桌上,“你这个……不怕人查?”
“我写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也有人不想让人知道。”林先生想了一下,“改不改?”
“不改。”
林先生看她看了一会儿,最后把稿子收进抽屉里。
“行,就按这个发,出了事我顶着。”
四月十五号,校刊印出来了。
五百份,当天被抢空。
封面是铅印的“上海女子师范校刊”几个字,底下一行小字写着“四月号”。
姜时的文章在副刊第二页,占了整版。
周文珍拿了一份跑回宿舍,举着在校刊在她面前晃。
“姜时!你火了!楼下全是讨论你这篇的!”
姜时正在擦桌子,接过来看了看。
她读了一遍,放回桌上,继续擦桌子。
“你一点都不激动?”
“激动。”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干,“也没那么激动。”
但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,一路上有三个不认识的同学跟她打招呼,说“姜时你那篇我看了”。
她点点头,说“谢谢”。
到了图书馆借书处,管理员阿姨把书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:“小姑娘,校刊那篇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写得好。”
姜时把书接过来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消息传得快,上海女子师范的校刊在附近几所学校的师生里流传,有人抄了带出去。
两天后,姜时那篇文章被《申报》的一个副刊编辑看见了。
副刊编辑姓吴,托人带话来说“能不能给《申报》也写一篇”。
姜时没马上答应,说“我想想”。
但校门口那个姓陈的,比所有人都快。
陈衔山是在校刊印出来的第三天来的,他没像之前那样靠在车边等,也没带花。
他让伙计去报摊把当天没卖完的校刊全买了,一共一百来份,堆在恒昌商行的办公室里。
伙计把一摞校刊搬进来的时候还问他:“陈先生,这个……买这么多干嘛?”
“收着。”
伙计走了,陈衔山坐在办公桌后面,翻开校刊找到姜时那篇文章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读完了又从第一段开始读了一遍。
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校刊合上,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。
电话是转接的,先打到女师宿舍楼的传达室,舍管刘师傅接的。
陈衔山报了名字和姜时的宿舍号,刘师傅说“她去上课了,下午才回来”。
陈衔山说“那我下午再打”。
下午四点半,他打了第二通,电话响了七八声,接起来了。
“喂?”
“姜时?”
“嗯!哪位?”
“陈衔山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,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在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。
“你怎么有宿舍的电话?”
“问的。”他说,“校刊我看了。”
那头又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看了?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
“三遍?”她声音里有一点意外,“你看三遍干什么?”
陈衔山靠在办公椅里,电话线绕在手指上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
姜时在电话那头没说话,他听见她挪了一下椅子。
“你看得懂?”
“我又不是文盲。”
“那你说说,”她的声音带了一点笑,很浅的,“好在哪里?”
陈衔山想了想,他刚才看的时候没想到“好在哪里”这种问题。
他就是读了三遍,读完觉得心里有东西堵着。
现在她问他,他才仔细找词。
“好在你不怕得罪人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过了一会儿她问:“你买了多少份?”
“让人买了一百。”
“一百?”她的声音拔了一点点,“你买那么多干什么,很闲吗?”
陈衔山把绕在手指上的电话线松开,又绕了一遍。
他低头看着办公桌上那摞校刊,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折了一个角。
“留着,”他说,“以后能跟人说我认识你。”
“你本来不就认识我?”
“那不一样,以后你出名了,我说我是你第一个读者。”
姜时在那头哼了一声,像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的那种。
“谁说我以后会出名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猜得准?”
“准。”他靠着椅背,“上次猜你会来花店门口问我,不是准了?”
“陈衔山,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太会算。”
“没算。”他说,“就赌了一把。”
姜时又没接话了,他听见话筒那边窸窸窣窣的,像她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
“赌赢了吗?”
陈衔山想了想,桌上那摞校刊摆着,她的名字印在上面。
办公室外面天快黑了,路灯刚亮,她人在电话那头,问他赌赢了没有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。
姜时没问他赢了什么,安静了几秒,她说:“电话打久了,楼下有人排队。”
“那你挂。”
“你先挂。”
“我不挂。”他说,“你挂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怎么这么多毛病。”
“送花送牛奶的毛病都改好了,就剩这一个。”
姜时没接话,他听见她把话筒放下去的声响,咔嚓一下,然后线路断了。
陈衔山听着听筒里的忙音,又听了几秒,才把电话挂上。
他坐在办公椅上没动,窗外天黑了,路灯照进来,把桌上那摞校刊照得半边亮半边暗。
他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,翻到副刊页,“姜时”两个字印在题目下面。
他看了那个名字半分钟,然后把校刊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第二天早上他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,是打开抽屉把校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放回去,锁好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,但那摞校刊在抽屉里躺了一整个春天,一本都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