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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巧克力 吃了一颗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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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牛奶的事停了两天。
姜时早上开门的时候窗台上空空荡荡,她站了两秒,把门带上,没说什么。
第五天下午,她下了课从校门口出来,又看见那辆车。
同一条街、同一个位置,车头朝着苏州河的方向。
她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车门开了,陈衔山下来。
这次手里没拿牛奶瓶,拿了一个扁扁的纸盒子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把纸盒递过来。“吃剩的。”
姜时低头看了看。盒子上印了洋文,花体字,她辨认了一下,是巧克力。
“吃剩的你还送人?”
“拆开吃了一颗。”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,“剩下的给你。”
旁边周文珍已经憋不住笑出声了,拽了拽姜时的袖子。
“姜时,我先回去了,你们聊。”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姜时站在原地,一手抱着书,一手不知道该不该接那个盒子。
风吹过来,纸盒的边缘被捏得有点皱,是他握了一路的手汗。
“你等了我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多久?”
他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
姜时接过来了,纸盒贴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
她没打开看,夹在书上面,书页被压下去一点。
“走吧。”陈衔山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河边。”他往苏州河的方向偏了一下头,“顺路。”
姜时抱着书和巧克力,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。
他的步子不快,长衫下摆轻轻扫着裤腿,走着走着往她的方向偏了偏,跟她并肩了。
苏州河离女师不到一里路,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。
傍晚的河面上泛着碎光,太阳在河尽头坠着,半明半暗。
岸边有人在洗衣裳,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钓鱼,旁边的桶里空空的。
陈衔山走到一段没什么人的岸边停下来,这里种了一排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,嫩芽已经长成小叶子,绿蒙蒙的。
他靠着其中一棵的树干,掏出烟盒摸了一根,转头看了姜时一眼,又把烟塞回去了。
“你可以抽。”
“不抽了。”他把烟盒放回口袋,“你抱着书,没手扇烟。”
姜时没接话,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把书搁在膝盖上,巧克力盒子放在旁边。
陈衔山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靠树站着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中间是柳条的影子落在石阶上。
“你那天说,”姜时先开口,“你是在校门口看见我的。你之前不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?”
“沈曼卿说的,她提了一嘴。然后那天你同学叫了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就记住了?”
陈衔山低头看了她一眼,石阶上坐着的她抱着书,蓝布衫的袖口卷了一小截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
“你问得真细。”他说。
“问得细不行?”
“行。”他把柳条拽了一根下来,拿在手里转着,“你问十句我也答,就是答不好。”
姜时把头发拨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“那就说一句能答好的。”
陈衔山拿着那根柳条想了大概有十秒,河面上有个运沙的船开过去,突突突的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,吵了一会儿,又远了。
“我在牛津念过书。”他说。
姜时没打断他。
“后来不念了,打架被劝退的。”
“为什么打架?”
“有人骂了四个字。”他手里的柳条折了一小段,捏在指间,“东亚病夫。那时候年轻,没忍住。”
姜时看着他的侧脸,夕照的光从水面上反上来,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在柳条的阴影里。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他把断掉的柳条扔回地上,“后悔的是没多打两拳。”
姜时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。
他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,看着她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问的,我答了。”
“答完了。”
他站直了,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一点。
弯腰的时候长衫的前摆沾了一点石阶上的灰。
“姜时,我不是随便逛逛才来的。”
她仰头看他,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,中间是风、柳条、河水的碎光。
“你认识我才几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几天能知道什么?”
陈衔山看了她一会儿,弯下腰,从地上把刚才扔掉的那截柳条捡起来,又折了折,折成一小段,递到她面前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截柳条,绿皮底下泛着白,断面还润着水。
“知道你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我这个?”
“你嘴角弯起来是哪一种笑。”他指了指柳条,“跟那天校门口的一样。跟说后天也不要的一样,跟刚才那下一样。”
姜时抬头看着他。
她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,站起来。
“柳条你留着吧。”她说。
“我留着干什么?”
“插在土里,看它会不会活。”
她说完抱着书和巧克力盒子转身往回走了。
走了两步她侧过头,眼角的光扫过来。
“巧克力我收下了,谢谢。”
她继续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经过那棵柳树的时候手抬了一下,碰了碰垂下来的枝条,几片小叶子在她指间滑过。
陈衔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断柳条,断面还是湿的,润着水。
他想了想,走到岸边,在一棵柳树旁边蹲下来,拿指甲在泥地上刨了一个小坑,把柳条插进去,拿土埋了。
埋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,泥巴沾在指头上。
他朝姜时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。
那截柳条歪歪地插在河边的泥地里,细细的,嫩绿的,被晚风吹着轻轻晃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