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来年春》tinx

3、牛奶 拙劣的追求

　　纸条收进抽屉的第二天早上，女师宿舍203室门口多了一瓶鲜奶。

　　玻璃瓶，红标签，瓶口用蜡纸封着，上面戳了一个小孔透气。

　　送奶工放在门外的窗台上，压了一张纸片，写了四个字：203室，姜。

　　姜时起床推门拿热水壶的时候看见了。

　　她拿起来看了看，瓶身凉凉的，里面的奶还满着，标签上印着“光明牧场”四个字，底下有一行小地址，她没细看。

　　“谁的？”隔壁的周文珍探出头来。

　　“不知道，放在宿舍门口的。”

　　“送错了吧？”

　　“也许。”

　　姜时把奶瓶拿进屋里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她没喝，也没扔。

　　上午去上课的时候又看了一眼，觉得奇怪，但没多想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又有一瓶。

　　同样的玻璃瓶，同样的红标签，同样的蜡纸封口。

　　窗台上放着，纸片被露水打湿了边角，字迹有点洇，但还能看清203室，姜。

　　姜时站在门口看了两秒，周文珍又探出头：“又有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订的牛奶？”

　　“没订。”

　　“那就是送错了，退回去呗。”

　　姜时把奶瓶拿起来，连同昨天那瓶一起送到了楼下舍管处。

　　“师傅，这个不是我的，麻烦退回去。”

　　舍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姓刘，看了奶瓶一眼，说：“送奶工早上来的时候说了，就搁这儿，203室的。没写错。”

　　“我没订。”

　　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刘师傅把两瓶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，“你先放着，可能是谁给你订的。”

　　姜时没再多说，走了。

　　第三天早上她出门前特意看了一眼，窗台上又有一瓶。

　　整整齐齐放着，跟前两天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这次没拿直接去上课了，到了中午回来，那瓶奶还在窗台上，太阳晒着瓶身，摸上去已经不凉了。

　　她犹豫了一下，拿进屋里。

　　“你喝了？”周文珍在走廊上看见。

　　“没喝，放着。”姜时说。

　　她把奶瓶放在桌角，跟前两天那两瓶放在一起，三排玻璃瓶摆了一行。

　　瓶里的奶已经分层了，上面一层薄薄的奶油浮着。

　　第四天早上，姜时起了个大早，她没等在门口，直接下了楼，坐在宿舍楼门口的石阶上。

　　天刚亮透，街上有拉黄包车的经过，远处有菜贩子推车喊了两声。

　　她坐了大概十分钟，一辆脚踏车从巷口拐进来，车后面捆了一个铁皮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瓶鲜奶。

　　骑车的穿蓝布褂子，戴一顶旧草帽，在宿舍门口停下来，从筐里拿了一瓶。

　　姜时站起来：“师傅。”

　　那人抬头：“哎，小姐，有事？”

　　“这个奶，是送给203室的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送奶工把奶瓶递给她，“姓陈的先生订的。每天早上送一瓶，送到203室，姜小姐收。”

　　姜时接过奶瓶，“姓陈的先生？”

　　“对，姓陈。名字我没记。”送奶工把草帽往上推了推，“订了一个月的，钱都付了。说每天送，别漏。”

　　姜时拿着奶瓶没动。

　　“他长什么样？”

　　“年轻，瘦高，穿得挺好。”送奶工想了想，“开车的，不是一般的车。那天早上就停在巷口，他下来跟我说的，订一个月的奶，送到女师宿舍203。”

　　姜时点了点头，说了声谢谢。

　　送奶工骑车走了，她站在石阶上，手里的奶瓶瓶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往下滑。

　　她想了半天，不认识什么姓陈的。

　　年轻，瘦高，开车，整个上海姓陈的有多少，她根本数不过来。

　　她把奶瓶拿回屋里放好。

　　第五天下午，姜时下了课，抱着书从校门口出来。

　　她跟周文珍一道往外走，在讨论下周的作文题。

　　刚出大门，眼角余光瞥见大门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车。

　　她没在意，校门口偶尔有车等人的。

　　但那辆车的车门开了，一个人从驾驶座上下来，绕过车头，朝她走过来。

　　灰青色长衫，没打领带，袖口卷了半截。

　　瘦高个，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看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气。

　　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时候，那神气底下又有别的东西。

　　周文珍先停了脚步，看着来人，又看了看姜时。

　　“姜时。”

　　他叫她的名字。

　　姜时抬起头，她比他矮大半头，要仰一点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
　　她不认识他。

　　但这几天那些牛奶，她忽然有一个猜测。

　　“你是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陈衔山。”他站在她面前，离了两步远，“不好意思，没打招呼就直接送了。”

　　姜时没接话，她看着他，等着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她怀里的书页翻了一下，她伸手按住。

　　“牛奶喝了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你就是那个送牛奶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陈衔山想了一会儿，他想到了百乐门的威士忌、沈曼卿的玩笑、那天车窗里看见的背影、沈曼卿电话里那句你知道个屁。

　　“也说不太清楚，”他说，“就是想送。”

　　姜时看了他好一会儿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拨了一下，别到耳后。

　　“你认识我？”

　　“不算认识。”

　　“那你送牛奶——”

　　“那天在校门口看见你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后来问沈曼卿，才知道你叫什么。”

　　姜时的眼睛动了一下：“你认识曼卿姐？”

　　“认识。”他说，“她说你写一手好字，干干净净的。”

　　姜时低下头，把手里的书换了换位置。

　　周文珍在旁边憋着气，看看她又看看他，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
　　“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。”姜时声音不高。

　　“她没说，我问的。”

　　姜时又抬头看他，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了一会儿，看不出来真假，但又觉得他好像没说谎。

　　“明天别送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陈衔山没动。

　　姜时从他旁边走过去，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。

　　走出两步，她停住了，没回头。

　　“后天也不要。”

　　她继续往前走了，嘴角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，刚好有一点点弯。

　　陈衔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回去，跟那天坐在车里看见的背影一样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，她往上颠了一下。

　　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
　　周文珍赶紧追上去，挽住姜时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“姜时！谁啊！那个姓陈的！他——”
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

　　“那他给你送牛奶——”

　　“我说了明天别送了。”

　　“那你笑了。”

　　姜时没说话，书抱在胸前，步子不停。

　　但她嘴角那点弧度，直到拐进宿舍楼门口，都没收回去。

　　陈衔山还在那里，他看着她消失在门洞里面，转身回到车旁。

　　拉开车门前他抬头看了看女师的灰砖围墙。

　　他弯下腰钻进车里，发动引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