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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女校门口 那个女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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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陈衔山去闸北办事。
恒昌商行在闸北有一间小仓库,租给别人堆棉纱的,租约到期了要去看一眼。
本来用不着他亲自跑,但账房先生说“那边租户说要续,您去定个价”,他就去了。
车从静安寺路开过来,过苏州河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。
白天的柳条比夜里清楚,绿得更实在了,嫩芽已经张开了,变成细小的叶子。
他没多看,车就过去了。
仓库在一条窄弄堂里,车进不去,他下来走了几步。
租户是个四十来岁的浙江人,堆了一库房的棉纱,说要再续半年。
陈衔山看了看货,又看了看墙皮有没有潮,前后没超过二十分钟就说定了。
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下午四点,司机老李问:“先生,回商行?”
陈衔山靠在车门边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
“不急。顺着这条路往前开。”
闸北他不常来,但这一片路熟。
小时候跟他爹来过,路两边还是老样子,裁缝铺、烟纸店、一间卖葱油饼的,油烟从门口冒出来。
车慢慢往前溜,开了几分钟,前面路口右侧有一片灰砖围墙,门口挂了一块木牌。
上海女子师范学校闸北分部。
他本来没注意的,是那个门口走出来的人让他注意了。
下午四点多,正好放学。
三三两两的女生从校门里出来,蓝布衫、黑裙子、布鞋,手里抱着书或提着布包,有说有笑的。
陈衔山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看了两秒,把烟掐了。
他本来要叫老李开过去的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从门里出来的那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素色发绳扎着,不长不短,刚好到肩。
怀里抱着三四本书,最上面那本绿色的,她低头跟旁边的同学说话,说了什么,然后笑了一下。
很轻的笑,就是嘴角微微弯上去,像苏州河的水面上那种初春的波纹。
薄薄的,凉着,但亮了。
陈衔山的车停了,他没说停,但老李脚在刹车踏板上了。
后面的车按了喇叭,老李没动。
“先生?”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那个人已经从校门口走出来十几步了,上了人行道。
她旁边那个同学跟她说了什么,她侧过头去听,左边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,她往上颠了一下。
“姜时,明天下午要不要去苏州河边画画?”一个女生对着那个女孩问。
她笑着说好,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大不小,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。
沈曼卿那天晚上说的话忽然全响起来了。
“苏州来的”
“女师读书”
“叫姜时”
“写得一手好字”
“干干净净”
陈衔山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,在路口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
老李把车开起来,从女师门口经过,陈衔山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,校门里面还有人往外走。
车开出去两条街,他靠在后座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老李,回商行。”
到了恒昌商行,他没进去,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抽了两根烟。
天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亮,街上灰灰的。
他把烟头踩灭了,转身进了门,直奔二楼的电话间。
电话是转接的,响了六声才接起来。
“百乐门后台,哪位?”
“陈衔山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衔山?你打这儿来干什么?我不在台上——”
“问你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他把烟盒掏出来,才发现已经空了,捏扁了扔在桌上。
“你那天说的那个姜时,长什么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,很长的沉默。
他听见沈曼卿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不太平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今天在女校门口看见了一个女孩子,她朋友叫她姜时,应该不会有重名的吧。”
又是沉默。
然后沈曼卿的声音收起了笑,底下那层东西全浮上来了。
“姓陈的,你别动她。”
“我没动,就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这种人看一眼就等于动了一半。”
他没反驳。
“她住校?”
沈曼卿不说话了,电话线沙沙响,她大概把听筒拿远了,又拿近了。
好一会儿她才开口:“陈衔山,我告诉你,你别害她。她跟我不一样,好人家出来的,来上海读书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电话啪地挂断了,陈衔山拿着听筒站了几秒,搁回去了。
他坐在电话间里没动,窗口外面路灯刚亮起来,昏黄的一团。
他坐了大概五分钟,站起来,下楼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恒昌商行柜台的人送上来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没封口。
陈衔山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张纸条,什么抬头都没有,就一行字。
女师宿舍203室。
是沈曼卿的字他认得。
她给百乐门客人写账单的时候就是这个笔迹。
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商行的伙计进来送茶,看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伙计愣了一下,放好茶杯就出去了。
陈衔山端起茶喝了一口,有点烫。
他放下杯子,又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,然后放回口袋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窗外是静安寺路,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,光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站在窗边想了半分钟。
想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。
想沈曼卿说的“人家正经学生”,想自己三天前在百乐门说的“我什么时候动过心”,想昨天下午那个蓝布衫、那条素色发绳、那个很轻的笑的女孩子。
他也没多琢磨,就是记住了。
又站了一会儿,他把窗帘拉下来一半,走回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着一堆账本,他翻开最上面那本,拿笔蘸了墨,写了两个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