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百乐门 我对女的不 ...

  •   1937年2月,上海。

      百乐门的灯亮起来的时候,静安寺路还没完全黑。

      霓虹招牌从二楼垂下来,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下午落过一阵雨,到现在路沿还汪着水。

      陈衔山坐在二楼卡座里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。

      面前一瓶威士忌已经下去了半瓶,杯子里的冰块化了大半。

      “衔山,你真不去?”

      对面坐着的叫周秉文,家里做棉纱生意,跟陈衔山从小玩到大。

      “苏州河边新来了一批,听说有几个是女师的学生——”

      陈衔山没抬头,拿杯子在桌上磕了磕,冰撞着玻璃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没兴趣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对女的有过兴趣?”

      “一直没兴趣。”

      周秉文笑了,往椅背上一靠。“你这人真是——”

      “在说什么呢?”

      声音从卡座外侧飘进来,跟着一双墨绿缎面高跟鞋。

      沈曼卿绕过屏风,手里捏着一支细烟,烟嘴有口红印子。

      她今晚穿了条墨绿旗袍,开衩不高不低,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。头发烫成卷,一侧掖在耳后,露出左耳上一只小耳环。

      周秉文站起来让了个位子:“沈小姐来了。我们在聊衔山,说他这人铁打的,什么姑娘都看不进眼。”

      沈曼卿在陈衔山旁边坐下来,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水晶缸里。

      “他?”她看了陈衔山一眼,“他眼光高,看不上平常的。”

      陈衔山终于抬头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眼光高?”

      “你没说。但你这个人做事有毛病,别人追你你跑,别人跑你又不追。”

      周秉文拍桌子笑:“沈小姐说得准!”

      陈衔山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,没接话。

      沈曼卿招手叫侍应生,又要了一瓶。

      百乐门正是上人的时候,舞池里乌泱泱的人头,乐队换了曲子,从前面的快四拍改成了一首慢的。

      有客人过来请沈曼卿跳舞,她摆了摆手说“歇着”。

      人走了以后她凑近陈衔山:“你今晚怎么了?一副吃枪药的脸。”

      “没怎么。”

      “周秉文说要带你去苏州河边,你又不乐意。”

      “他嘴碎。”

      沈曼卿笑了一声,夹着烟的手往他面前一送:“那你陪我喝也行。周秉文你下去跳舞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
      周秉文乐得被赶,站起来掸了掸西装下去了。

      卡座里只剩两个人,乐队换了第二首慢曲子,小号声隔着半层楼飘上来,懒洋洋的。

      沈曼卿给他倒酒,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流进杯子里。

      “陈衔山,”她叫他全名的时候从来没好话,“你今年二十五了吧?”

      “二十五。”

      “交过几个女朋友?”

      陈衔山端着酒杯没喝:“你查户口?”

      “我替你算算。”

      “不用算。”

      沈曼卿把烟灭了,身子往后靠,两只胳膊搭在卡座的靠背上,歪头看他。

      “我跟你认识四年了。四年,没见过你跟哪个姑娘多说过三句话。周秉文那群人三天换一个,你倒好——”

      “我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你像是等着谁。”

      陈衔山喝了一口酒,酒液过喉咙的时候有点烧,他放下杯子,看着舞池里转来转去的人影。

      “等谁?我连等谁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是还没遇到。”

      “也许。”

      沈曼卿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

      她陪着他又喝了两杯,两个人聊些有的没的,哪家舞厅新来了歌女,哪个客人输了一晚上钱,公共租界最近查得严,晚上过了十二点街上不太平。

     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周秉文回来了,额头上出了汗,领带歪了,一屁股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。

      “衔山,你真不去?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
      陈衔山看了眼表。“去哪?”

      “苏州河啊。你天天闷在百乐门跟沈小姐喝酒,你不腻吗?”

      沈曼卿先说话了:“周秉文,你要是真动心了你自个儿去,别拉他。”

      周秉文挠头:“我这不是替他着急吗。”

      “他不用你着急。”沈曼卿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“他哪天要是真动了心,我请你们喝一年的酒,百乐门最好的。”

      周秉文眼睛亮了:“沈小姐这话当真?”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人。”

      陈衔山在边上听着,终于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们一个替我急,一个拿我打赌,我人还坐在这儿呢。”

      沈曼卿俯身把烟盒拿起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:“你坐着,我去跟熟人打个招呼。回来你再告诉我,去不去苏州河。”

      她走了,墨绿的背影绕过屏风,消失在转角。

      周秉文还在旁边絮叨说“衔山你真傻,年轻的时候不玩等老了玩不动”之类的话。

      陈衔山没怎么听,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
      半杯下去的时候沈曼卿回来了,她没坐下,站在卡座边上,手里多了杯客人送的香槟,拿在手里晃。

      “想好了吗?”

      “想好什么?”

      “苏州河。”

      陈衔山靠着椅背,看着天花板,百乐门的顶灯镶了一圈水晶,转起来的时候光斑在墙上跳。

      “去也行。”

      沈曼卿挑了挑眉:“你这是想通了?”

      “想通什么。周秉文在耳边念了一晚上,不去他明天还要念。”

      周秉文高兴了,站起来去拿外套。

      沈曼卿看着他俩,喝了一口香槟,脸上的笑收了一点,换成另一种。

      “对了,”她忽然说,“我最近认了个小老乡。”

      陈衔山正低头系袖扣,没抬头。

      “苏州来的,在女师读书。叫姜时。”沈曼卿把香槟杯放在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,“写得一手好字,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。”

      周秉文已经把外套穿上了,在催:“走吧走吧。”

      陈衔山系好最后一颗袖扣,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拽起来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做起媒婆了?”他看了沈曼卿一眼。

      沈曼卿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说着玩的,你别当真。”她挥了挥手,“人家正经学生,跟你那些花花草草不一样。”

      陈衔山没接话,他把西装搭在胳膊上,跟着周秉文往楼梯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沈曼卿已经坐回卡座里了,又点了一根烟,烟雾挡着她的脸。

      他没多看,转身下了楼。

      出了百乐门,夜风一吹,酒醒了大半。周秉文在路边拦车,嘴里还在念叨“苏州河那一段新开了几个摊子”。陈衔山站在台阶上,把西装穿好,摸了一下口袋——烟忘在卡座上了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周秉文拦到了车,回头喊他:“走啊!”

      陈衔山走过去,弯腰钻进车后座。车沿着静安寺路往北开,经过苏州河的时候,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河边的柳树刚冒了青芽,细细的枝条垂下来,嫩黄泛绿。路灯照在水面上,碎碎的光,被车甩到后面去了。

      他看了那一会儿,没让司机停。

      “衔山,”周秉文在旁边说,“你刚才看见没?沈小姐说的那个小老乡,叫什么来着——”

      “姜时。”

      “对,姜时。苏州人。你记住没?”

      陈衔山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“记住了。”

      “真记住了?”

      “你烦不烦。”

      周秉文没再问了,车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车继续开,过了桥,路灯变成一排排往后退的黄点。

      陈衔山闭着眼,耳边还有百乐门的音乐在回响,小号声、杯盘声、沈曼卿那句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人”。

      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
      苏州河已经看不见了,但柳枝冒芽的画面还在脑子里。

      他也没想什么,就是看见了,记住了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头疼,宿醉的疼。

      他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,昨晚百乐门离开后,又去了苏州河边,吃了碗馄饨,周秉文拉着他看了几个姑娘,他没怎么说话,十一点多就回来了。

      他记得沈曼卿说了个名字,苏州来的,女师,写得一手好字。

      但他没往心里放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连“姜时”这两个字长什么样都没琢磨过。

      烟忘在百乐门了,他也没回去拿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