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张怀秋 张怀秋的选 ...
-
七月上旬,闸北阁楼。
阁楼在一条窄弄堂的尽头,木楼梯吱呀响,踩上去得贴着边。
张怀秋住在这里快半年了,月租六块钱,房顶矮,站起来差点碰头。
一扇小窗朝北,望出去是对面房子的灰瓦,瓦缝里长了几簇野草,被太阳晒得蔫黄。
他这天下午没去图书馆,坐在小桌前,桌面上摊着一本书,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那一页他用铅笔划了一道线,就是上次跟姜时提过的——《边城》里那句“一个人记得事情太多真不幸,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了。
有人敲了木门,三下,两轻一重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,进来一个穿灰短褂的男人,三十出头,瘦脸,颧骨高,眼角有一道疤。
张怀秋不知道他真名,只知道叫“老许”。
老许带他去的读书会,介绍人也是他。
“想好了?”老许站在门边,没往里走。
“嗯。”
老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薄薄的,折了两折。
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压了一下:“想好再填。填了就不能退了。”
张怀秋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是油印的字,表格样式,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职业、入会介绍人。
下面是几行小字,写的是宗旨之类的话,他扫了一遍,没细看。
他拿起桌上那支用秃了的毛笔,蘸了墨。
手在抖,墨滴悬在笔尖,晃了一下,落在那张纸上,洇成一个黑点。
他赶紧拿旁边一张废纸去吸,吸完了那个位置留下一个小灰斑。
老许看着他的手,不说话。
张怀秋把笔重新蘸了墨,这一次稳了稳,在姓名那一栏写了张怀秋。
接着写籍贯:江苏吴县。年龄:二十二。职业:学生。
写到“入会介绍人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老许:“这栏写你?”
“别写全名,写‘老许’就行。”
他写完了,在末尾签了名,墨水没干,他对着吹了两口气。
老许把纸收回去,折好放进内袋。
“明天晚上七点,老地方,有个人来跟你碰头。到时候有人跟你说下一步做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老许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:“张怀秋,你怕不怕?”
张怀秋坐在桌边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,他拿指头蹭了一下,蹭出一小片黑印。
“不怕。”
他怕的不是死,死太远了。
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,但这件事他没法跟老许讲,他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。
老许点了下头,推门走了。
阁楼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,房间又安静下来。
傍晚的光从北窗透进来,灰蓝色的,照在书桌的棱角上。
张怀秋坐了很久,也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黑暗里坐着,手边那本《边城》还摊在桌上,他摸了一下那页纸,纸面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
然后他站起来,摸黑下了楼。
弄堂口的烟纸店还没关门,昏黄的灯泡悬在门檐底下,照着柜台上几排零散的货。
他掏了掏口袋,摸出两毛钱,买了最便宜的一瓶烧酒。
玻璃瓶,铁皮盖子,标签都模糊了。
他拿着酒瓶走到苏州河边,夜里十点多,岸边没什么人了,只有一个老头在收渔网,收拾完了也走了。
张怀秋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
烧酒辣喉咙,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。
他一口一口喝着,水面上有月亮,不太圆,缺了一角。
灯影在水里晃着,被夜风吹皱了,又平了,又皱了。
大半瓶下去,他的脸热了,脖子也热了。
他对着河面说了一句话:“姜时,有一天你会知道的。”
声音不大,被水流声和夜风盖掉了大半。
河没听见,月亮没听见,码头空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话落进风里散掉了。
他又喝了一口,剩下的酒不多了,他把瓶底朝上倒干净,然后把空酒瓶放在了石阶旁边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他扶着栏杆站了几秒,然后慢慢走回阁楼。
夜色里的闸北安静得像另一个上海,楼与楼之间黑压压的巷子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很快又没了。
回到阁楼,他开了灯。
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,桌角那个东西被他看见了。
一个锡酒壶,旧的,铁灰色,表面磕了几道印子。
是上个月他从旧货摊上花五分钱买的。
壶口歪了一点,盖子倒是严实。
他拿起酒壶,拿在手里颠了颠,空的。
他把壶盖拧开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,一股子铁腥味。
他把壶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螺丝刀,在手里比划了一下。
他本来想刻点什么一个字,一个姓,什么都行。
他拿着螺丝刀凑近壶身,刀尖顶住铁皮,停住了。
刻了又怎么样呢?
姜时又不会看到,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姓张的穷学生,在闸北一间矮阁楼里对着一个五分钱的锡酒壶,想刻她的姓。
他握着螺丝刀的手悬在那里,悬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,螺丝刀扔回抽屉里。
他拿起酒壶,拧上盖子,放在桌角上然后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他盯着屋顶,能看见瓦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细细的白,落在桌面上,刚好照在那个空酒壶的盖子上。
他没再看,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酒壶还在桌角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往酒壶里装酒。
最便宜的烧酒,打满,喝完了再打满。
酒壶里只有廉价的烧酒味,喝完就空了,空了就再倒满。
倒满了,又喝空了。
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像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