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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七夕 陈衔山许下 ...

  •   八月十二日的上海还没凉下来,但城隍庙这晚不一样。

      七月初七,人比平常多了两三倍。

      从庙门口到豫园那条路上挂满了灯笼,红的黄的纸皮绷在竹骨上,里面点着蜡烛,透出来的光又暖又软。

      糖人摊子前排了长队,卖桂花糕的推车吱呀呀从人群里挤过去,甜味混着香火气,一整条街都泡在这股味道里。

      姜时从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
      她攥着陈衔山的袖子,被他领着从人群里穿过去。

      他的手肘挡在前面替她开路,碰到人的时候说“借过”,声音被周围的叫卖盖掉大半。

      他的袖子是棉的,被她攥出了褶子。

      “早知道这么挤就不该来。”她在他身后说。

      “来都来了,你看那边——”

      他偏了一下头,姜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      庙门口的大树上挂满了红绸,风一吹全飘起来,密密麻麻的,远远看像一层红色的雾。

      “许愿用的。”他说,“走,去看看。”

      两个人挤到树底下,树是棵老槐树,枝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。

      上面挂的红绸有的新有的旧,旧的颜色已经褪成淡粉,新的大红绸面在灯笼光底下发亮。

      树底下摆了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,面前摞了一沓红绸条和毛笔,还有一盒子墨。

      “一毛一条。”老头头也不抬,“写上心愿挂上去。心诚则灵。”

      陈衔山摸了两毛钱搁在桌上,拿了两条红绸。

      墨盒里墨汁满满的,旁边摆了两支毛笔。

      他把其中一条和笔递给姜时:“许一个。”

      “你信这个?”

      “不信。”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手里的红绸一眼,“但今年想试一下。”

      姜时接过来,红绸在手上轻飘飘的,长条形状,宽不过两指。

      她拿笔蘸了墨,把红绸压在桌沿上。灯笼光晃着,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,她顿了顿,写下两个字,收笔。

      陈衔山在旁边侧头要看,她把红绸一卷:“不许看。”

      “那我的也不给你看。”

      “不看就不看。”

      两个人各自写完了,陈衔山先挂。

      他站到树底下,伸手把红绸系在一根低处的枝丫上。

      老槐树的枝干被风吹着轻轻晃,红绸系上去打了个结,垂下来半截在风里飘。

      姜时等他走开之后才凑近那根枝丫,她假装在选位置,眼神扫过他系的那条。

      红绸上五个字,笔画不算工整,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,笔尖压得深。

      “娶姜时回家。”

      她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,把自己的红绸系在旁边的枝丫上。

      系的时候她把绸面朝里翻了一下,不让字露出来。

      系完退后一步,两个红绸并排挂着,风一吹,一左一右飘起来。

      陈衔山走过来:“你写的什么?”
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那我的也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背着手,歪了一下头,嘴角有一点翘。

      陈衔山一愣:“你看我挂的了?”

      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写那么大五个字,想看不见都难。”

      他摸了摸鼻子,咳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你不亏。”

      姜时没接话。

      她站在树底下,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灯笼光,斑驳的红光落在她身上,像把整片红绸的影子穿在身上了。

      她看着树上的红绸飘,看了好一会儿,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:“陈衔山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她转过来看他,灯笼光太暖了,照得她的眼睛比平时亮。

      嘴角那点翘还在,但她说的话跟笑没什么关系。

      “别出事。”

      风又吹了一下,两条红绸缠在一起又散开了。

      周围的叫卖声还在,糖人的甜香、桂花糕的热气、小孩举着灯笼跑过去洒下一串笑,但这两个人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    他看着她,看了大概三四秒。

      “我命大。”

      “你别乱说。”

      “好,不乱说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捏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腕。很轻,只碰了一下,“我尽量不出事。”

      她没缩手,手垂着任他碰了一下,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拢了拢耳边的头发,转身往糖人摊子那边走。

      “走吧,我想吃那个。”

      他跟在后面穿过人群,摊子上有糖画,一个老头拿铜勺舀了热糖稀在铁板上画,手腕一转画出一条龙,金黄色的,在暗处闪着光。

      姜时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,掏了两分钱:“给我画一个。”

      “画什么?”

      她想了想:“画柳树。”

      老头低头画起来,糖稀从勺口细细地流出来,在铁板上勾出枝条的形状。

      一条、两条、三条。几根垂下来的条,最底下加了一个小小的弯,像水波纹。

      画好了拿竹签粘上,递给她。

      姜时接过来,糖还温着,柳条是半透明的金色,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。

      她咬了一口,嘎嘣一声,柳树断了一条枝。

      “碎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碎了也是你吃的。”陈衔山站在旁边看她咬第二口,“好吃吗?”

      “甜。”

      他从她手里把糖画的签子拿过来,咬了一小块剩下的柳叶。

      脆的,糖在嘴里化开。

      姜时看着他咬她吃过的糖,没说什么,只是把签子又拿回来,走了两步,把最后那块糖塞进嘴里。

     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,出了庙门口那截最热闹的街,人少了一些,路灯间隔远,有一小段路走得很安静。

      远处有鞭炮声炸了一下,不知道谁家在放。

      姜时走在前面半步,他跟在后面。

      走了一截她忽然停下来,他没防备,差点碰到她后背。

      她转过身:“陈衔山,你刚才许的愿——红绸上写的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才认识我多久?”

      “快半年了。”

      “半年你就想——”她没说那个词,手里的竹签被她折成两截,“你也太——”

      “太急了?”

      “太快了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你觉得多久算慢?”

      姜时看着他不说话,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暗处,轮廓被光勾了一圈亮亮的。

      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折断的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“但你先把额角那个疤养好。”

     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角,已经结痂了,上次那块纱布早拆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子。

      他跟上她的步子,并排走着。

      “养好了呢?”

      “养好了再说。”

      “那是多久?”

      “你烦不烦。”

      他笑着闭了嘴,两个人走完了那段路灯稀疏的路。

      拐过弯,前面亮堂起来,街口一家面馆还开着门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白蒙蒙的。

      陈衔山拉住她的袖子:“吃碗面再回去。”

      她看了看面馆,又看了看他。

      “你请?”

      “我请。”

      “那行,加个蛋。”

      她先进去了,陈衔山站在面馆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      天幕是深蓝的,月亮缺了一角,边上一颗星特别亮。

      他把视线收回来,看见她已经在店里坐下来了,隔着门朝他招了下手。

      他推门进去了。

     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姜时的眼镜,她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,又戴上。

      陈衔山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面,吃了两口抬头看她,她正在把荷包蛋的蛋黄戳破,流出来的黄浸进了面汤里。

     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嘴角沾了一点油光。
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,继续低头吃面。

      外面街上还有零星的灯笼亮着,红色的一小团一小团,顺着风微微摇。

      七夕快要过了——

      而这,也是他们最温暖的一天。

      明天,淞沪会战即将打响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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