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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醋意 谁在吃谁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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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底的上海热起来了。
空气黏稠,蝉趴在梧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,街上的人走路都慢半拍。
姜时这天下午没课,在宿舍里翻了两页书,翻不进去。
窗外的知了声一阵接一阵,她合上书站了起来。
出门的时候周文珍趴在床上扇扇子,头也没抬:“去哪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别走远,外面热。”周文珍翻了个身,“回来帮我带块冰。”
姜时没应,下了楼。
出了校门,她往静安寺路的方向走。
她也没想好去干什么,步子自己带着她往那边去。
恒昌商行在街角,她到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三点,太阳正毒,路上的柏油踩着发软。
她推开商行的玻璃门,柜台伙计认出了她,站起来说:“姜小姐,陈先生在楼上——”
“我自己上去。”
她上了二楼,走廊尽头就是陈衔山的办公室,门半掩着,缝里漏出说话的声音。
她听见了沈曼卿的笑,朗的,脆的,带着一点痞气,跟百乐门里跟客人说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姜时站在走廊拐角,没有往前走。
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门缝里露出一截红色裙摆,侧过来的身形。
沈曼卿今天穿了条红裙子,头发烫了大卷,侧脸对着门的方向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行了行了,不跟你说了。”沈曼卿的声音传出来,“我走了,你自个儿忙吧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,姜时往后退了半步,贴着走廊的墙。
沈曼卿从办公室里出来,高跟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,哒哒哒。
她笑着回头,冲着门里说了句什么,声音轻,姜时没听清。
门里传来陈衔山的声音,也是笑的。
沈曼卿走了。
红裙子在走廊另一个尽头一拐,下了楼梯。
姜时还贴着墙站着,然后她走到办公室门口,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陈衔山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还没来得及放下。
他抬头看见她,表情顿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正好路过。”
“你从来不路过这里。”
“今天路过。”
陈衔山看着她站在门口没进来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来什么。
但他认识她两个月了,她的眼睛跟平常不一样,眼皮垂着,不看他。
他绕过桌子往她面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看见沈曼卿了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她就是来谈点事——”
“我说了没看见。”
姜时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,但不停。
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,陈衔山追出来喊了一声“姜时”。
她没有停,下了楼梯。
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热浪扑面而来,蝉叫得震天响。
她沿着静安寺路往回走,步子比以前快,鞋底磕在柏油路面上,一下一下的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文珍还在扇扇子,看见她进门就坐起来了: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外面那么热?”
“热。”
姜时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半杯凉白开。
周文珍在旁边探头: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
“恒昌。”
“恒昌?就那个姓陈的——你去找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回来怎么——”周文珍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姜时把杯子放下,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点重。
周文珍识趣地没再问,重新躺回床上扇扇子。
第二天下午,陈衔山的车停在女师门口。
他下车靠在车门上等,从三点等到五点,姜时没出来。
天黑了他走了。
第三天他又来了。
这次从下午两点等到五点半,门卫大爷都认识他了,给他递了杯水。
他接过来喝了,道了谢,又靠回车门上。
太阳把他站的那一侧车身晒得发烫,他也没挪地方。
五点半的时候周文珍从校门口出来,看见他,犹豫了一下走过来。
“陈先生,姜时她——”
“她在吗?”
“在。但她……不出来。”周文珍搓了搓手,“她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。”
陈衔山站直了,他把手里那个空纸递给门卫大爷。
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之前从车窗里看了宿舍楼一眼。
第四天,姜时收到一封信。
舍管刘师傅送上来的,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
她坐在床边打开,里面是一张信纸,上面写着“沈曼卿来找我,是帮我传消息。她你知道的。”
就这两行字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姜时捏着信纸看了两遍,她说“没看见”的时候其实看见了,她说“没看见”就是不想听解释。
她把信折好,拉开抽屉翻了翻,翻出半张信纸和一支铅笔。
她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,叠好,递给刘师傅:“麻烦帮我送到恒昌商行,给陈衔山。“
刘师傅接过去说:“刚好我也出去走走。”
那天傍晚陈衔山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回信。
信封跟他的牛皮纸不一样,是宿舍里带横线的作文纸裁的,叠得不太齐整。
他拆开,里面就两个字——“知道。”
他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,跟校刊那摞校刊搁在一起,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以为她会说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她没有,就写了“知道”。
少了那个了,意思是她还知道,但她还没完全好。
他坐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,关上抽屉,拿外套下楼了。
那天晚上他没去女师,他把车停在苏州河边,在那段老河岸上站了一刻钟。
晚风吹过来,河面上有灯影晃着,柳条垂到水面上,在风里轻轻扫。
他想起那天在花店门口她伸手接花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下回别送别人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宿舍里,姜时坐在床边没开灯,窗台上栀子花已经开了,白的花瓣在暗处泛着一点光。
周文珍在走廊那头跟人说话,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,模糊的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块怀表,银壳的触感凉的,贴在指腹上。
她摸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