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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茉莉 姜时送陈衔 ...

  •   从百乐门回来之后,姜时在宿舍坐了一整个晚上。

      沈曼卿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。

      日本人、渡边、恒昌商行、脸色不好看。

      她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捏在手心里转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想明白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没课,出门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,去了闸北一家干货铺子。

      铺子门口摆了几个敞口的麻袋,里面装着红枣、桂圆、干香菇。

      她蹲下来看了看,问老板娘:“有茉莉花干吗?”

      老板娘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纸包:“剩的不多了,你要多少?”

      “包一小包就行。”

      老板娘给她称了二两,用粗纸裹好,拿麻绳扎了个十字。

      姜时付了钱,把纸包揣进口袋里走了。

      恒昌商行在静安寺路和一条横马路的交叉口,三层楼,灰色墙面,一楼是铺面。

     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分钟,铺面里有人进出,柜台后面站了一个穿灰褂子的伙计。

      她过了马路,推门进去了。

      柜台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小姐,买东西还是找人?”

      “找陈衔山。”

      “陈先生出去了,下午才回来。”

      姜时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那包茉莉花干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“这个给他。就说一个姓姜的送的。”

      伙计看了看纸包,又看了看她:“您留个名?”

      “不用,他知道。”

      她转身出了门,阳光从街对面斜照进来,她眯了一下眼,沿着静安寺路往回走了。

      陈衔山下午回商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。

      柜台伙计把纸包递上来:“陈先生,一个姓姜的小姐送来的。”

      他接过来,拆开麻绳,纸里面露出一层褐色的花干,碎的整的混在一起,香气从纸缝里溢出来。

      他低头闻了一下,没说话,嘴角动了动。

      “人呢?”

      “走了,中午那会儿来的,放了东西就走了。”

      陈衔山把纸包重新裹好,拿在手里,上楼进了办公室。

      他把纸包放在桌角,站着看了几秒,然后坐下来,拉过一张信纸,拿毛笔蘸了墨。

      纸条写了半行:“茉莉收到了,明天下午——”他停下笔想了想,划掉重写:“明天下午四点校门口不见不散。”

      写完了折好,叫伙计送到女师宿舍门房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姜时四点零五分从校门出来,门口还没有车来。

      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,街对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在收摊。

      她又等了十分钟,四点半,车没来。

      她没走,就在台阶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。

      太阳从斜照变成平照,从平照变成落下去,天从金黄变成灰白,再从灰白变成暗蓝。

      校门口的人从多到少,从少到空,最后只剩她一个人还坐在那儿。

      六点半,天快黑透了,那辆车才从街角拐进来,刹车声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响。

      陈衔山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步子不快,走到她面前,站住了。

      “等了多久?”

      “没算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她,她坐在石墩上,膝盖并着,手搭在膝盖上面,很安静的一个姿势。

      路灯刚亮起来,光打在她的侧脸上。

      “你头发上落灰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姜时抬手扫了一下肩膀,灰扑扑的,是坐在路边蹭的。

      “你额头怎么回事?”她看着他,从石墩上站起来。

      路灯的光正好照到他脸上,额角贴了一块纱布,白纱布的一角翘起来,底下透出一点碘酒的黄褐色。

      “商行有点事,”他说,“撞门框上了。”

      姜时看着他,隔了两步远,路灯的昏黄光线下他脸上除了那块纱布,嘴角还有一道很浅的痂,不凑近看不出来。

      他穿的长衫袖口内侧,翻过来的一截边上,有一小块暗红色。

      颜色发沉,不是新的,干了。
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她说。

      陈衔山低头看了自己的袖口一眼,把手往后背了一下。

      “走路不小心摔的。”

      “走路摔到额角可以,袖口里面怎么会有血?”

      他没接话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远处有黄包车经过,铃铛响了两下,又远了。

      “陈衔山,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他看了她一会儿,那双平时带着无所谓神气的眼睛现在有点不一样,底下沉着东西,但他不肯翻出来。

      “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姜时没再追问,她把一只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包茉莉花干的纸包还在。

      她身上其实还有一包,跟送到商行那包一样的,她昨天买的时候让老板娘分了两包。

      她把这包掏出来,递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昨天送的那包收到了?”

      “收到了。”

      “这包给你也留着。”她说,“闷的时候闻一下。”

      陈衔山接过来,粗纸的麻绳扎口,跟他桌上那包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捏了捏,没打开。

      “你昨天去商行,就为了送这个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
      “说了就不叫送了。”她把他手里的纸包按了一下,“走了,我还没吃饭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去,走了几步路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陈衔山,下次再来晚了,提前让人捎个话,我坐一下午腿麻。”

      陈衔山笑了:“好。”

      陈衔山站在路灯下面,手里攥着那包茉莉花干。

      他把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很香。

      然后揣进口袋里,转身往车的方向走。

      走了两步,想起什么似的,低头又看了一眼袖口那片暗红色。

      他扯了扯袖子,把那一截翻进去藏住了。

     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马上走,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女师的灰砖围墙发了一会儿呆。

      离开女师的路灯,车拐上了静安寺路。

      霓虹灯又亮起来,红红绿绿地映在前挡风玻璃上。

      他没有开快,一只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副驾座位的纸包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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