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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、仓廪暗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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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,烛火跳动,投下摇晃的人影。
亲卫跪在门外,声音压得极低。掌管全城粮仓的文官,屡次趁夜色,私下去城外招安使团的帐幕秘密会面。
粮仓是边城的命脉。熬过饥荒之后积攒下的全部存粮,尽归此人调度。若是他心生反意,或是暗中损毁粮储、投毒、暗中把粮食输送给伪廷,不用刀兵,全城便会自行崩塌。
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。
萧珩渊双拳微攥,眼底掠过一丝凛冽的杀意。
“立刻派兵将他拘拿审问。”
“不可。”沈微逾轻轻出声,他半靠软垫,小腹掠过一丝淡淡的酸胀,刻意放缓呼吸稳住胎息,“没有确凿实据,仅仅凭借私下往来,便直接抓捕主管粮仓的重臣,会震动整个官吏群体。其余心怀动摇的官员,人人惶恐,说不定会逼得多人铤而走险,仓促起事。”
“此人掌管粮仓,手里握着粮食。一旦逼急,狗急跳墙,纵火焚毁粮仓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萧珩渊眉头紧锁:“那便放任他暗中勾结伪廷?”
“不动声色。”沈微逾声音不高,条理清晰,却不耗费过多气力,“第一,悄悄调派两名可靠的武官,以协助盘查粮食库存的名义,进驻粮仓。不剥夺他的官职,只协同管事,暗中看守库房,严密提防纵火、投毒、盗运粮食。所有粮仓钥匙拆分保管,不再由他一人独掌。”
“第二,暗中布下暗探,盯紧他的府邸与往来书信,收集他通敌的确凿证据。”
“第三,给他表面的恩荣。赏赐布匹财物,当众褒扬他打理仓廪劳苦。以此麻痹对方,让他以为自己尚未暴露,不敢贸然动手。”
“同时暗中清点全城存粮,另外择隐蔽之地,秘密分出一部分储备粮食,另行储藏,作为后手。就算主粮仓出事,城中也不至于立刻断粮。”
说完这一段,沈微逾微微喘息,伸手按住隆起尚且不高的小腹,脸上又淡去一点血色。
萧珩渊看在眼里,不再继续追问对策,将计策牢牢记下,转身快步走出卧房,连夜安排布置。
接下来几日,表面一切如常。
那名管粮文官,收到府中送来的赏赐,朝堂一般的褒奖,果然放下大半戒心。他自以为私下和伪廷使团的往来尚未被察觉,行事依旧隐秘,却渐渐放松警惕。只是他很快发现,有两名武官常驻粮仓,每日协同清点账目,库房的锁钥也不再归他一人把持。
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安,却抓不到发难的借口。
他暗中继续和城外伪廷使团互通书信。伪廷给他许诺,一旦边城归降,便授他高官厚禄。如若边城不肯归顺,便要他寻机毁掉粮仓,让边城不战自溃。
暗探日夜监视,一封封往来密信被截获抄录。铁证,一点点积攒齐全。
可变故比预料来得更早。
这名文官察觉粮仓守备变得严密,心中恐慌,害怕自己早已暴露。他不愿坐以待毙,打算铤而走险。
这一夜风雨大作,乌云遮蔽月色,大雨滂沱。
雨夜正好可以掩盖火光。
他暗中联络自己的心腹家仆,备好引火之物,打算深夜潜入粮仓,纵火焚烧储粮。大火一旦燃起,滂沱大雨也挡不住仓内干燥谷粮。
深夜,城内雨哗哗拍打屋瓦。
驻守粮仓的武官早有戒备。看见几道黑影鬼鬼祟祟靠近粮仓外墙,当即一声令下,埋伏四周的卫兵一拥而上。
纵火之人当场被捉拿。
人证、纵火器物,连同之前截获的通敌密信,全部齐备。
消息冒雨快马送入府衙。
雨夜里,萧珩渊连夜升堂审讯。证据确凿,管粮文官无从辩驳,全盘认罪。
消息传到内院之时,夜雨敲打着窗棂。
沈微逾尚未安睡,听见外面传来的雨声,心底隐隐不安,正闭目调息。侍女悄悄进门,低声禀报粮仓纵火阴谋已经破获,人犯已经拿获。
悬在心底的一块石头落地。可一场惊心动魄的内乱风波,刚刚平息,连锁的震荡随之而来。
粮仓主官通敌的消息,无法永久掩盖。消息慢慢在官吏、军营之间悄悄传开。城内人心浮动,流言四起。
有人恐慌,有人猜疑,也有一部分本就倾向归顺伪廷的官员,暗自惴惴不安,不知道会不会迎来一场大规模清算。
厅堂军议之上,不少将领上书,希望彻查全城大小官吏,揪出所有暗中勾结伪廷的内奸,凡有牵连一律重罚。
狂风敲打着窗扉。
萧珩渊拿着满桌请求大肆清算的文书,再次走到内院。
雨水打湿他的衣袍边角。
沈微逾望着窗外雨幕,听着外面隐隐喧嚣的风声。
“大肆株连,是最省事,却也是最危险的路。”
“管粮文官一人定罪即可,公开昭示他通敌纵火的罪证,当众行刑。但是不要再大肆追索同党。”沈微逾缓缓说道,“对于其余那些只是内心动摇、却没有实际通敌举动的官员,不予追究。当众宣告既往不咎。”
“分清‘心中向往和平’和‘出卖边城暗中作乱’是两回事。只惩治动手作恶之人,宽宥心存犹豫之人。不然满城官吏人人自危,会逼出更多叛乱。”
“同时当众严明律令:心怀异想可以,但是胆敢勾结外敌、损毁边城根基者,严惩不贷。”
腹中又是一阵浅浅的牵扯痛感,他微微停顿片刻,再继续开口。
“另外,借着这件事,公开重整粮仓规制。多重保管钥匙,轮换值守,完善盘查制度。从制度上杜绝以后再出现一人独掌仓廪命脉的局面。”
萧珩渊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第二日,全城公开宣告管粮文官的罪状,当众处刑,昭示物证。同时颁布告示,不株连旁人。
一部分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吏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城内动荡的人心,渐渐安定下来。
危机看似平定,但是远没有结束。
城外伪廷招安使团得知内应全盘失败,计划落空。使者恼羞成怒,连夜送出快马密信,送往后方伪廷大军驻地。
招安的伪装,快要撕去。边境之外,悄悄集结的伪廷大军,即将不再潜伏。
边城刚刚平息内部祸乱,外间更大的兵戈阴影,正在缓缓压向城头。
卧房之内,雨已经停歇。天光微亮。
沈微逾坐在窗前,一手轻轻护着小腹。昨夜风波劳心,他脸色愈发苍白。军医诊脉之后再三告诫,必须静养,不可再承受接连不断的冲击。
萧珩渊站在他身后,望着窗外的城池。内忧刚刚平定,外患已在咫尺。他的目光落在沈微逾单薄的背影上,心底那份无力与恐惧再次翻涌。
乱世棋局一盘接着一盘,永无休歇。